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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雪霁 壬辰岁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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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辰岁末,适逢冬至。
及至卯时天才熹微,似明未明。洒扫弟子打着呵欠推开门,涌入的寒风吹得人一哆嗦,顿时困意全无。他簌簌关好门,而后立时将手缩回袖中拢着,怀抱扫帚一步一颤地踟躇前行。
雪霁,天愈寒。
昨夜落了雪,抬眼望去,处处皑皑银色。弟子轻叹一声,认命地朝前走去,心中叫苦:不知这么多雪,扫完还能否赶得上晨食。到了山脚,却见早有人在此处练剑。那人一剑带起满地积雪,剑法极精,挥剑间霎时融了雪,又因天寒,雪水才离了剑身便瞬间凝成冰晶四散。雾凇沆砀,上下一白。
此时一轮朝日才冉冉升起,晨光烂漫,银雪镀染鎏金。
日升得不疾不徐,约莫一刻钟后天际处便显出一轮圆日,仍悠悠向上。弟子却丝毫未察觉,等看到那人最后一式收了剑,转头望来,弟子才惊觉自己在此处站立许久。他猛地一惊向后退去,这才后知后觉周身都冻僵了,连忙抱臂取暖。再抬头时,只见眼前飞雪呼啸袭来,弟子慌忙抬手遮眼,待雪停后放下手来,茫茫然一片白雪,半分人影也无。只余满地冰霜,印证这并非幻景。
“疑是天人……”弟子喃喃道。
赶回居所时天光大明,同门三三两两出门功课,练剑者绕过众人取道一僻静小路,才走几步便被叫住:“任师兄,师尊找你。”他抬头望去,见树上跳下一人,笑嘻嘻迎面走来。知是自己被人守候多时,他不禁蹙眉自责大意,开口却是:“多谢告知。”拱手示礼后便绕过同门径直离去。同门并未惊异师兄冷漠,只遥叹一声,反向亦离去。
被唤任师兄之人来到师门前,见师尊闭目养神,便恭敬一拜,门外侧立静候师尊教诲。心中不忘回想先前的剑法招式,琢磨还有几处生疏,若要练熟还需……
“存思,你来了。”不多时师尊睁眼,并未起身,只坐在原处笑呵呵招手,示意弟子进来。任存思一怔,刚才推演便被打断,转过头来才知道师尊是在叫自己,便停下思绪向室内走去。
“见过知微了?”
“回禀师尊,已见。”任存思入室后又一拜。
“我想也是,不然你决计又回去冥思,怎可能来我这。”
“弟子不敢。”
师尊摇头:“莫与我客套,礼数尽全便是生分,旁门的东西我向来不喜。”
任存思起身收回礼数,沉默伫立,遥遥望向师尊,静候教诲,室内外一时间只余惊鸟掠空之声。师尊笑罢,起身向外走去:“你便如此,不知怎样与人相交,离了依托的礼数就不知当说些什么。”
一番话说得直白,任存思仍旧不言,他侧身颔首为师尊让出路来。师尊在门口停下,抬眼看着。门外积雪已被扫去,青灰石板还沾寒意,沿阶而下三两有人走过,再远处便出了山。他忽地转身考查弟子:“书可都读过了?”
“读过。”
“大方无隅,大器免成。”
“方而不割,故无隅也。大器无形,不持合成,故免成也。”
“何谓‘早服’?”
“圣人虽未见祸患之形,虚无服从于道理,以称蚤服。”
“遁天倍情,忘其所受。”
“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
“如此甚好,下山去罢。”
“是……师尊?”任存思行礼应下,听到后半句却不禁仰首询问。
师尊看任存思不解,笑呵呵回应:“书,你既已读过;入世历练,不便应当随后么?雪消后镇子上估摸少不了热闹,不如这两日便出行罢。”
任存思仍在远处伫着不作回应,一双眼睛放空,心想书虽读完,却还有一章未摘录,内容繁多估摸要整理一天。他见师尊离去又携剑回来,见师尊递过剑来,见师尊开口,这才凝神细听:“既然出行,这剑便赠予你。此剑新铸而成,尚未命名,待你游历有成时,再来告知我剑名。”
任存思接过剑来,剑鞘无饰,剑柄素朴,一条紫灰穗子垂下来渺渺如流烟。他似乎明白其中深意,却只皱眉不语。师尊笑着坐回原处:“这两日你便要离开,在外不与人交谈,可是会生误会的。”
误会如何,若不信再多口舌也是徒劳。任存思不愿多言,只答:“师尊问我剑名,本意可是要问我此番游历所得?”
“便是如此,”师尊抬手向远处,“去罢!”
顺着师尊手指方向望去,雪霁初晴,万里无云,茫茫然苍白山峦,沿途蜿蜒枯树,几点飞鸿。
辞别师尊,任存思回到居室,书桌上还放着昨夜读的书,几张便笺夹在其中。他将剑搁置在一旁,翻开书来思索先前记到哪处,不多时便提笔写字,全然沉浸其中,仿佛并无下山游历一事。
到了酉时天色渐暗,任存思才停下笔来,吹干最后一点墨痕,合上书来。他起身想将书放回书柜,却没注意静坐太久,腿脚已然僵住,踉跄差些摔倒。桌椅碰撞发出声响,一息后又回归死寂。
这里僻静幽远,除了任存思,无一人长住。他整理好桌椅又收拾书柜,若是下山,带多便是累赘,这些只得搁置。任存思手指抚过书脊,一一回想内容大概,权当温习:“匠石虽巧,必须不动之质;庄子虽贤,犹藉忘言之对……”
天色已晚,朔风渐起。清点过一遍平生所学,头有些昏沉,任存思起身出门透气。从这里能看见山下陆续有弟子回房休息,三五成群,言笑晏晏,不知在说些什么,而传到这里就只余风声。任存思静默伫立,想了许多,又觉无甚意义,一刻钟后他转身回室内。
无话可说,不如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