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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值守 还未收到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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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收到游常下一封信,任怀便因师门任命下山去。
近来动荡愈多,除却魔教兴乱一事,听闻几处州县也有动乱,虽很快平息,但毕竟劳民伤财。便连山下城镇也不例外。
时隔半年再次踏入城镇,任怀颇有物是人非之感。冬月虽说寒冷,街上却很是热闹,来往行人,商铺叫卖,还有那名老妪。如今正值六月中,本该是过了农忙歇息的日子,街上却不见多少人,街铺也不敢支起棚子,只开了窗虚掩着门,走近才看到还在经营。
六月太阳毒,任怀修道之人初成水火不侵之身,便不落汗。只是寻常人多汗涔涔,往阴凉处歇息。任怀便是在街角巷尾,重见当初那名捕头。
捕头远远看见任怀,那身熟悉的旧袍令他想起往事,他往巷子里侧了侧身,有意躲着任怀。本以为这人那样冷漠的性子,应当不会走来,却不料几息之间人便到了面前。
任怀在捕头面前蹲下,见捕头躲闪的神情知道多有不愿,轻叹一声开口:“莫慌,我不来为难你,只是问些事。”见那捕头半信半疑看来,任怀又补充:“我有分寸,绝不牵连到你。”
“你要问何事?”捕头迟疑开口。
“师门命我下山护城,镇上行人甚少,可有事端?”
“事端倒没有,只是有传闻最近不安全,临镇又出了人命,大家都不敢出门罢了。”
任怀点头:“周围的镇子师兄已去守了。”
问过情况任怀便要起身,捕头连忙抓住任怀衣角:“你……这就要走吗?”
“若是说离开此处,我的确是要去别的地方问问;若是说镇子,师门令我至少守半月。”
捕头慢慢松开手:“那就好、那就好……”
这几日捕头多与任怀同行。任怀对镇上不熟,捕头便带着任怀四处走动。熟络后任怀简要指出城镇几处易生动乱的小巷死路,又依着地势教捕头如何防守。
“这样重要的事我记不来,道长不如改天到官府,给知县细讲些?”
任怀点头应下:“待我回去再做张图标注。”
捕头连声说好:“道长这般上心,小的感激不尽。”
“不必虚礼,”任怀止住捕头的话,“为世间诸事,都是应当的。”
捕头嘿嘿笑着:“头一次见道长的时候,还以为道长是那种难说话的人,没想到这样热心肠。”
听到往事,任怀一时神晃:“不,原先确实是我有过错,不懂体谅。不知那老妪现今如何,几日来都未曾见过。”
“她啊……”捕头的语气沉下来,“熬过了冬天,却没能熬过开春。到现在都有四个月了吧。”
任怀怔住,沉默许久才开口:“抱歉,若是我当初并非那般绝情……”
捕头摆摆手:“不关道长的事。其实要说起来,还得感谢道长那一锭银钱,老人家舒舒服服过了个冬,病时还能请个郎中,只是实在年纪大了,熬不过,一点风寒都是要命,唉。”
任怀点头,不再多言。与捕头道别后去城郊暂住处休息。
那并非是他的银钱,也不是他对老妪有所怜悯,做了这些善事的俱是游常。那时他只是知晓世间苦难却不理解,这般冷漠不也是种傲慢?他有些庆幸当初游常叫住了自己。
少时心高气傲不知收敛,直到入了宗门才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此潜心修道。可修道多年只知追求大道,却忘了看一眼芸芸众生,如此可谓是背道而驰了。
游常下山后却未走远,他在城郊静坐两日,思考许久,终于决定将母亲遗物埋在山脚。
他一言不发,做完这一切后才动身启程。有些话生前不曾说,如今更无说的必要。只是游常仍不禁心中感慨:母亲的确人如其名,当得起一句蕙质兰心,却也因此囿于师门陈规陋习,此生都无法释怀。
了却一桩事,游常回到母亲生前故居,便是他曾对任怀说,可寄书信之处。
几年未回,院中荒草长至膝处,游常迈过杂草,遮着口鼻推开房门。伴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旧尘与腐木俱落,灰尘翻飞许久才渐平息。物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唯桌上还有一处新物,是任怀回信。
游常展开来读,知晓大比一事后又是狂笑:正道伪善,魔教作恶,偏就是夹在中间的常人被训斥着要遵循仁义,好叫人来欺压。
近七月,游常决定在此处暂住,他翻找许久才在书架角落寻到一块干裂的墨,找来纸笔,在书桌前慢慢研磨,想如何与任怀回信。
旧地旧物,唯有光景一去不返。游常坐在院中,沐着光回想这些年的事。
待到任怀忙过镇上诸事,重回山上时,才见到游常来信。信中说他将于中元节祭祀母亲,恳请任怀陪他一道前往,诸多事宜还是当面来说更好。
任怀立即与师门告了假,背上剑便走,堪堪在七月上旬末赶到。
故居甚为破败,任怀推开门便见游常坐在杂草中,不知翻阅着什么。
游常合上书来,笑着招呼任怀:“许久不见。”
任怀点头,在游常身边与他一通席地而坐,一时相顾无言。游常知晓此时应是他先说,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正由于见,便听到任怀讲:“我自幼便离家求学,入门后再未曾下山,世间种种并不了解,但想来也是悲痛多于欢喜。既已等了诸多事日,再等些天也无妨,愿告诉我,我便听着,不愿我也不会追问。”
游常无奈一笑:“抱歉,我是想说,但近来思绪实在是乱,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本以为这番对话便结束,却不料任怀继续说道:“坦诚相见,我自然也该将我经历告知与你。”游常怔住,听向来少言的任怀缓缓道来身世。
任怀自幼聪颖,多得乡邻称赞,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叫嚣着长大后什么门派都要拜倒在自己手下。当年有门派下山收徒,却连他一眼都未看,任怀颇受打击,后再有人说要收徒时,他便依了。
初上山时,有师兄带新入门弟子四处熟悉。任怀望着门派气势宏伟的建筑,惊异于一名不见经传门派都有这般规模,才知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待到长老训话“崇德尚学”时,才知自己先前多有狂妄。
任怀拜入师尊门下,与师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读书练剑。师尊曾问他为何要学道,他说人当有鲲鹏之志。师尊笑着说他,不好好读书,万物逍遥一也,看那麻雀虽小,却还五脏俱全呢。任怀默然,他忽然明白万物有灵。
自此任怀潜心修学。
书读了许多,却未曾行过。任怀依着书上所讲,行事做人,却因性格刚硬不讨人喜。几次下来,同门渐渐疏远他,但还没到排斥的地步。
而情况恶化是在某次同门骗他师尊令抄写所学,他只管信没去求证,抄了一夜,第二天只收到师尊不解的询问。他与同门起了争执,几欲动手时被人拦下。任怀愤懑与人伸冤,那人却不耐烦,一边摆手示意任怀尽快走一边说:“大道本就混沌,既然别人骗了你,你反过来同样对他就好了。”
说道此处,任怀心口一紧,但是常年不饮食令他连吐都吐不出来,他压下神情想不予理会,却还是被过往痛楚牵连,难以接受这令人作呕的话。他正想向游常解释此番状况,游常却先开了口:“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多余的话不必讲,道不同不相为谋。”
“是这样,”任怀点头,“从前不明白这些。为何人要被教导正直行事,却在言行一致后反遭排挤。那时我不理解,只接受这样的结果。”
“后来如何?”游常问道。
“师尊听闻后处罚了那人,却也找我谈话。他说,我这般固执,以后怕会吃亏。”
游常问道:“自此你便远离他们,养成这孤僻性格?”
“是,我知晓自己较真,多半被人捉弄或利用。后来便不再与人交谈,只自行读书,读得愈多,愈无人可说。再后来,师尊便叫我下山,而后与你相识。”
游常一时语塞,任怀一番话说得清晰,也直白,初见时自己便不是捉弄利用么?
“我甚为欣喜。”任怀继续说道,“这些年离常人太远,一意孤行,有时连自己错了都不知。好在还有你告诉我,要去看一看世人,去体谅他们。”
“我……”游常垂眸,“并非如你所想一般好。”
任怀摇头:“不打紧,我信你。能说出那些名家见解,你的学识定然在我之上,融会贯通后自然也不会是恶人。”
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绝非恶人。游常轻轻一笑,许多人不就这般普普通通地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