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山》一十百二

13、第十二章 追忆 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游常与任怀去了后山。
　　后山有道，越往深处越窄，以致后来几乎要拨开枝丫踩着枯木才能到。墓碑似乎多年未扫，杂草丛生。游常也无意去管这些，在碑前摆上贡品。他几次试图开口，长吸一口气后又缓缓叹息着吐出。游常将带来的酒洒在墓前，而后离去，终究是一言未发。
　　任怀随他沿山路返回，约过午时分回到故居。木椅年久失修，被游常拉住时咿呀响着，勉勉强强才没有散开。他坐在桌前，抹去额上渗出的汗，闭上眼又长叹一声。
　　“我的母亲……曾是个小门派的弟子。”游常艰难开口，“我的生父，是魔教人。母亲在外游历时与他相识。据说那时他风度翩翩，谈吐不凡，母亲倾心于他。”
　　父母的事情说出口后，再说下去便轻松许多：“后来，大概三四年后，他魔教的身份暴露，似乎地位还不低。他向母亲解释说，是害怕她知道后离开，才一直隐瞒。母亲听后勃然大怒，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他隐瞒这件事。母亲离开后才发觉有身孕，不得已回到宗门，却被骂，骂得很是难听，只得继续流落在外。”
　　“后来，便是我出生了。”
　　游常自小被母亲教育着读书学礼练剑，比之旁人苛刻得多，棒打鞭抽都是常有的事。待他大些后对母亲颇有埋怨，十三四岁个子长成，母亲再打他时已经能被他挡下。发觉已经无法压制孩子后，佩兰崩溃大哭。
　　“她骂我是白眼狼，敢对母亲动手的人，是不忠不孝，恶魔投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游常喉结滚动，将这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连带着沉重的怨气，一并说出。“那时我不懂，我只是一遍遍重复，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想对她下手，只是她打骂我太痛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把这么多年来对我生父的怨恨，发泄到与他有关的人身上。”
　　任怀开口：“人是不会说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她骂你的话，不过是基于她所经历过的事。”
　　“是的，”游常苦笑，“你还是这般通透又直白。当年宗门驱逐她时，便说过‘不知廉耻，不忠不义’这样的话，她因为无法认回宗门郁郁寡欢多年。可是……”
　　游常语气一转，咬牙说道：“她那宗门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的伪君子，满口忠孝仁义，干的净是些欺软怕硬的事。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凭什么要因这种无端的猜测来折磨我？她凭什么！”
　　说罢，游常长长舒出一口气。
　　“但是，母亲她真的护我很久。”游常掩面，哽咽着。
　　“再大一些后，那些风言风语我都能听懂了。一个女人，独自拉扯着孩子长大，周围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可我又能怎么办，我只能更拼命地去学，去练，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自然可以无视那些流言蜚语。”
　　说到这里，游常嗤笑一声：“呵，还是我太无知。”
　　不多久，游常的母亲便因终年操劳，早早离世。那时他不过十七八，还不到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母亲去世后，他守孝还未满，便遭到魔教追杀。有人谎称是他生父的部下，将当年事一一说出，俱无差错，游常信以为真，才出了门就被围困，九死一生逃脱来，身上落下不少伤。
　　他重伤不便，四处躲藏，见到魔教的人又惧又怒。直到某次遇到个不还手的人，才知道这其中波折。那人说他的生父抛下他们母子并非本意，只是教中多有不合，拔剑相杀也是常事。但是如今游常的母亲已经去世，游常独自一人孤苦无依，若是愿意可去魔教，他的父亲能够庇护他。
　　游常只是笑着，这个从未见过的生父，如今来寻他又是做什么？他被骗过自然不会再轻信，反问道：“你说那个人是我生父，那如今他可否成婚，膝下又有几子。”
　　对面的人忽然结舌，吞吞吐吐地说着：“小少爷他……阴晴不定，孤僻行事。”
　　游常拍掌大笑：“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若不是看到宝贝儿子不中用，这老不死的怎么能想起我来。”
　　“并没有！”那人急切反驳，“教主他一心念着你。”
　　游常摆摆手：“不必再说了，我定然不会去，下次再让我见到什么狗屁魔教，我一剑宰了你们。”
　　“少主，您要知道，这并非可以逃脱的事。”生父的部下恭敬地说，“您是教主的儿子，您与他血脉相连，您会回来的，我们相信您。”
　　“别叫我什么狗屁少主，滚！”游常举剑。
　　游常到底是没有宰了那人，待人走后，他仰天长啸。
　　“这与强不强大无关，有些人连出生都是错的。”末了，游常轻轻说着，便总结完他的少年时代。
　　“再后来，都是些混账事了。”他哂笑着自嘲，“那时我一心求死，却又不甘心这么死去。我不知道我出生是为了什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我有太多的话想问母亲，但她从来都是沉默，生前身后。”
　　“我想，她是爱我的，只是这份爱在经年累月的折磨中，终于变成了恨。”
　　任怀摇头：“不尽然，若她真心恨你毁你，你又如何能坐在此处与我详谈？”
　　游常转头：“怎说？”
　　“她爱你、恨你，至少欣慰你如愿长成正直的人。”
　　游常怔住，这二十年来爱非爱，怨非怨，恨又不敢恨的感情，都随世间淡去，只余生者一句叹息：“斯人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