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祸》何千玉

204、到访

　　片刻不到，吃火锅的家什物件都摆上来了，张氏叮嘱了贴身伺候的大丫鬟翠莲要时时听着传唤，便离开了。翠莲也是熟知程伊的脾气的，将内室的门帘放下，自己拿着一个针线笸箩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便绣荷包便听着里头的动静。一般情况下，主子是不会叫人的，也不喜欢人打扰，因此翠莲倒是不担心这样的差事。且主子最会心疼下人，外间的炭盆也烧得旺旺的，翠莲一点都不会冻着。
　　今天吃锅子，估计会吃很久，翠莲在身边备着银丝炭和一壶热水，随时准备着给程伊加炭添水。
　　羊肉片，还有明伯扣的水灵灵的棚菜。程伊现在不差钱，专门养着一个大棚，冬日里不断火，新鲜蔬菜常吃常有。
　　今天喝喝黄酒，黄酒度数低，又暖身子，程伊吃一片羊肉，喝一口黄酒，辛辣的热流滚进胃里，全身都泛起热意。
　　火炕烧得热热的，锅子也是热的，屋子里的温度挺高。程伊将窗子打开，看着外面纷扬的雪花，喝着温温的酒，觉得生活还算是有滋有味。
　　大宝忙于征战，屡立战功，婚姻大事想必也是皇上做主，程伊只是时时提醒大宝，切勿贪工冒进，切勿贪图功名，时刻牢记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二宝现在仍在学院中，有两个踏实机敏的小厮跟着照顾，他又聪慧，性格也圆融，无论是先生还是学子都喜欢他，日子过得也不错。二宝如今已经是小小的秀才了，这么年轻的秀才，又有当了将军和皇帝徒弟的大哥，再有一个生意遍布天下的亲妈，二宝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去年，程伊收到了蒋蓉曦的信，信里简单说了一下她的处境，初时步履艰难，好在母家和皇帝还算支持她，她的日子蒸蒸日上，与皇帝也算是琴瑟和谐。信中说了皇帝和她对程伊的感念，想要接程伊去京都去住，还想要封程伊一个什么身份，被程伊在回信中拒绝了。
　　程伊不想再被卷入朝堂之中，有了身份便有了拘束，逢年过节、双圣万寿都要进上礼品，实在是麻烦得紧。有大宝在朝中便罢了，自己一个女流之辈，又没了青环保护，还是安心做生意就好。
　　程伊赏雪饮酒，不知不觉已经喝了小半坛酒。这女儿红已经有年头了，还是李蒙特意从江南淘弄到的，知道程伊喜欢饮酒，便一股脑的将三十坛女儿红全送到了程伊这里。
　　酒已半酣，程伊歪在大靠枕上假寐。脑海中又浮现出青环的样子，似乎他就在对面坐着，正和自己对饮。
　　程伊的眼窝里烫烫的，有泪水从眼角流出。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
　　“锅冷了，需要加炭火。”
　　对面响起一个醇厚刚强的男音，程伊觉得很熟悉，浑噩的大脑有点短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皇帝的声音。
　　程伊猛地睁开眼，炕桌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靛蓝色锦缎长衫的男人，面如刀削，剑眉虎目，威仪非凡，不怒自威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看起来十分灿烂夺目。
　　“皇……上？”
　　皇帝笑着拿起酒坛倒了一杯酒，放在唇边尝了一口，道：“好在酒是温的。”又抿了一口品了品，道：“这酒味道醇厚，应是窖了十年以上。”
　　程伊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道：“是十三年的女儿红。”
　　皇帝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铜火锅，道：“都凉了，你就让我吃这个？”
　　程伊恍然，朝门外高声道：“翠莲！加炭添汤，去厨房再切些羊肉来！”
　　翠莲就在门口站着，闻言答应了一声，进来加炭添热汤，用眼神示意是这位贵人不让自己禀报的。
　　程伊倒不怪翠莲没有通报，皇帝从大门进来，一路过来都没人知会自己，恐怕是皇帝自己想悄悄地来，特意不让人通传的。
　　少顷，羊肉和鲜菜上来了，两人对面坐着吃锅子喝黄酒。皇帝不说来意，程伊也不问。刚才程伊吃喝的差不多了，现在只应景地吃几根青菜，权当是作陪。
　　皇帝的吃相却还似在大黑山洞穴时候那般豪迈，一点不见做皇帝的雍容典雅，大口吃了几块羊肉，又喝了几杯酒后，这才满足地擦了擦嘴。
　　“还是你这里的饭食好吃。这时节还能放量吃青菜，你也真是会享受。”
　　程伊一笑，道：“我只不过就这一张嘴，皇上却牵系万民，自然不如我会享受。”
　　皇帝一笑，语气带着自矜道：“七年了，从坐上那个位子，我没有一日清闲，琐事缠头、焦头烂额，安定天下、稳定边境，推行新政、大兴商贾，终于至今日之中兴景象，也不枉我这些年夙兴夜寐，熬白了头发。”
　　程伊点了点头，由衷道：“皇上圣明威武，是难得的明君圣主，天下百姓有福了。”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道：“虽小有成就，却难免苦了自己。这些年不曾离开皇宫半步，即便是生病也要批折子见大臣，后宫更是鲜少去，只逢初一十五会去皇后宫中走走，其余时候召幸妃子零星点滴，诸位皇子公主仍是在王府时候的占大半，太后总是催我绵延子嗣，可我这偌大的社稷，哪有那样的时间和精力应付女人？实在是不胜其扰得很啊！”
　　程伊嘴上说着“皇上辛苦”，心中却腹诽怎么皇帝到她这里吐苦水来了。
　　“皇上殚精竭虑，也该适时的放松，毕竟身体健康才是治国的本钱。”
　　皇帝目光柔和地看着程伊，忽而一笑，道：“你说得对。我还是怀念在大黑山的那段日子，虽然寒苦，却有你和大宝陪着我，打猎做饭，教授武艺，过得很是自在。”
　　程伊忽略过皇帝温柔的目光，故意不解风情道：“那时候我们一家是在逃难，皇上也是一样，怎比得过现在舒心自由？若是觉得烦闷了，皇上该去和皇后娘娘聊一聊天，皇后自会为您分忧。”
　　“皇后兰心蕙质，自然母仪天下。有她伴我左右，是天下万民的福运。只是，午夜梦回，还是会去那大黑山中，似乎我与你们从来便是一家，我打猎，你烧饭，我教孩子武艺，你教他们念书背诗，其乐融融。”
　　程伊无语，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帝瞥了程伊一眼，问：“为何叹气？”
　　“皇上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已经过去了，再无可能回到过去，皇上以后还是彻底忘了吧！”
　　“忘？”皇帝灼灼地盯着程伊，道：“忘不了的！无论是当年的王妃，还是现在的皇后，都无法使我忘忧，只有你，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我才会心情放松，才会心如止水。伊妹，跟我走吧，跟我去京都，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宫，我为你在宫外建一处居所，闲时我便去找你，其余时候你是自由的，愿意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不要住得这么远，我走了四天才找到你，此番一别，不知再见是何年何月！这一次我就来接你走，如何？”
　　程伊又吃惊又觉得无奈，半晌道：“皇上，你真是……”
　　“伊妹，跟我走吧？”
　　伊妹……
　　程伊被这个称呼搞得浑身不舒服，两辈子加起来也没人这么唤自己。
　　“皇上，你听没听过：‘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你我在那样特殊的情况下相处了几月，实际上并不互相了解。你说你想到我的时候才会心静如水，并不是因为我，而是你回忆起那时候的境遇。你想象中的我，并不是真实的我，所有美好只因为你我之间那段日子的相处，而非你对我有什么深厚的痴情。试问，若是你真的喜欢我、爱我，当年下山分别之时你可有依依不舍之意，分别之后你可否对我日思夜想过？皇上，你是累了，觉得孤单，所以才会无限放大对我的情意。所以我才说，你该去找皇后，她在你落难之时倾心相助，将身家性命付诸脑后，后又流落在外、千里奔波只为回宫，她对你才是真的痴情滚滚，你却只是初一十五才去看她，岂不是寒了她的心？一厢情愿之苦，怎比得上两厢情悦之乐？你如今在我这里受的小挫折，比不上皇后所体味之万一，何苦让这样一个好女子白白为你落泪？我只不过是一介浮萍草莽，当不得皇上的厚爱，我本□□自由，不喜权贵，自然要远离京城才好。以后若是我去京都查账，没准会去看看皇上和皇后，到时候我们再聚，也算是久别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