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73、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卓焰疾步下楼，正瞅见司职放哨的哈提克同志被特种兵兄弟客气地控制在一旁。一见到卓焰，小哈急得欲言又止可怜巴巴。

　　卓焰上前一步搂上他，护到身后，特种兵兄弟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指了指楼上。军令难违，这笔账得算顾政委头上。

　　回去的路上，哈提克小心地觑着卓焰，“卓焰，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卓焰也不知怎么地，撒了一顿癔症，堵在心口的淤塞疏通了几分，但同时又平添些没着没落的空虚。

　　“小哈，饿了吗？”卓焰懒得去想，今晚就这么着吧，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没用，况且他不后悔。

　　“嗯。”哈提克诚实地点头，晚饭吃得早，一顿折腾到这个时间，他早前胸贴后背了。最近基地日夜戒备，后勤部门充分保障，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新鲜饭菜。

　　“走，去食堂看看，你想吃什么？”

　　哈提克冥思苦想，“烤羊腿晚上不能有吧？”

　　卓焰搂他肩膀的手一紧，佯嗔道：“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我也没吃过什么其他好吃的，烤羊腿还是来了基地才能经常吃到。”朴实的孩子实事求是，“你答应要带我吃的我都拿小本子记上了，你别想耍赖。”

　　“哈，这有什么可耍赖的，你都记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北京烤鸭、东来顺涮肉，佛跳墙……还有你说带我回东北老家吃杀猪菜……”

　　“哎呦，你这脑子记别的不行，记吃一个顶俩。”卓焰好笑地在他脑袋上胡噜一把。

　　“谁说的，”哈提克笑着躲开，“我记成语也很厉害，徐哥寄给我那本字典，我都快背完三分之一了。”

　　“嗯嗯，你真厉害，都创造出‘心急吃不上热蚂蚁’，语言天赋杠杠的。”

　　“靠，你不帮忙，还总笑话人，小白比你够意思多了，”哈提克追着卓焰揪耳朵，“心急吃不上热豆腐，热锅上的蚂蚁……对不对，你好好听听。”

　　“诶诶诶 ，耳朵掉了，对对，你说什么都对行了吧？对了，你记不记得我给你说过，我们特警队有个壮族小伙，跟我关系特别好？”

　　“记得啊，怎么着，你又要提醒我只是个替身？没事儿，咱不在乎。”

　　卓焰眨眼坏笑，“替身什么替身，其实你俩一点儿也不像。”

　　小哈同学十分配合：“哪里不像？”

　　卓焰皱眉，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他一个月说的话都赶不上你一天多。”

　　“切，你不就想拐弯说我是话痨吗？”哈提克趴他肩上，小声，“我还以为你说不像，是嫌弃我不是小基佬呢，哈哈哈哈哈哈。”

　　揶揄不成反被调戏的卓少爷恼羞成怒，翻身将维族小伙压到身下膈叽个不停。

　　“错了，我错了，真错了。”

　　“错哪了？”

　　“错，错，错在太直了。”

　　“你，我今天饶你跟你姓。”

　　“救命！”

　　俩人打打闹闹地就到了食堂，今晚虽然没有烤羊腿，但是有热乎乎的羊肉汤，鲜美异常。

　　“你慢点儿，有那么好吃吗？”卓焰把自己面前没动的那一碗推了过去。“我不饿，你帮帮忙，别浪费。”

　　小哈同志一边大口嚼着肉一边唠叨，“我跟你说，之前没细讲，就是我被边防战士捡回去那次。其实挺危险的，我高烧一直不退，说胡话，他们说我一个劲叨叨要吃羊肉。后来两个小战士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盘，哨所海拔高，水煮不开，就烫得半生不熟地喂给我。”回忆到这儿，哈提克不自主地砸着嘴回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反正我就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死了也值了。”

　　“行了。”卓焰不虞，他现在最不爱听的就是生啊死的，以前百无禁忌是因为距离遥远。一旦亲身经历过，便不得不多了份忌讳。

　　“有这么咒自己的吗？你傻啊。”他拉着脸道。

　　哈提克好笑，大咧咧道：“卓焰小朋友，你什么时候迷信起来了？我才舍不得死呢，你答应带我吃的好吃的一样没见着，现在死太亏了，我指定会死不瞑目。”

　　“欸，你是故意跟我抬杠是不是？”卓焰作势把羊肉汤的碗往回拖，“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不是，不是，我不说了行了吧？”哈提克赶紧护食，“这才五分饱呢。”

　　“吃货！”卓焰哼声还给他。

　　小哈同学说到做到，呼哧呼哧喝汤，倒是没工夫再说话。两大碗肉汤下去，满足地咂摸着滋味，眯着眼道：“卓焰，你不骗人吧？”

　　“什么意思？”卓焰反问。

　　哈提克：“答应带我吃的……”

　　卓焰：“必须一样不落。”

　　“……阿娜尔上学的事？”

　　卓焰不屑：“我像吹牛皮的还是健忘的？”

　　“不不，”哈提克嬉笑摆手，“当然不是。不过，”他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珠子，真诚道：“毕竟咱们生活环境不同，之前好多来支边的兄弟姐妹也承诺了会帮助孩子们，会再来看他们。我不是说他们骗人的意思，你别误会哈。”也不知是热汤喝得还是词不达意急得，哈提克脑门上凝了一层晶晶亮的汗珠，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过，一旦离开这里，回到你们自己的生活中，有些当时真心实意答应的事情，就会没有精力和时间做到。但孩子们会一直记得，等着，很久，很久。”

　　卓焰敏锐道：“你小时候失望过？”

　　哈提克摇头，“那倒没有。”

　　“放心吧，我不会没时间，不会没精力，也不会没钱，”卓焰点他脑门，“向党和人民以及哈提克同志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嘿嘿，”哈提克闷笑，“今晚弄不好会梦到烤鸭。”

　　卓焰仰天哀叹，带着善意的戏谑：“出息！”

　　如果能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那么卓焰就会提前知晓，今晚的对话将成为他的终生遗憾。若是可以穿越回这一刻，他一定会非常严肃地嘱咐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我会忘记，会说话不算数，会不靠谱，所以，你一定一定要自己来监督提醒，千万不要放手。”

　　不知道，这样，结果会不会不同。

　　这一年冬天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反恐斗争风起云涌，残忍而激烈。从军委到军区再到基地，上下一心，厚积薄发，箭在弦上，势在必行。而各路魑魅魍魉在雷霆重压之下，灰飞烟灭者有之，垂死挣扎疯狂反扑意欲同归于尽者亦有之。

　　卓焰即便Flag立得又当又正，撂狠话一个顶俩，实际上日夜颠倒任务压力极大，甭说费心思献殷勤追人，就是自己睡囫囵觉的时间也屈指可数。莫云那边，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在在开会就是在出任务，卓焰不可能不懂事地打扰。

　　斗争渐趋白热化，战绩喜人，伤亡亦在所难免。突击队隶属高危序列，行动至今三死六伤。伤痛与怀念弥漫在同一片时空，但过于紧张的节奏令长久的悲伤成为奢侈。早上，埋葬祭拜过牺牲的战友，夜晚仍旧要奔赴既定的战场。

　　卓焰这一批生力军编排在行动队第二序列，尚未直接参与一线核心任务。因而，当意外发生时，才更加令人惊慌失措猝不及防。

　　由于战斗形势严峻，基地医疗中心暂停了大多数针对周边偏远县区的医疗援助。但有一部分刚刚手术过尚在疗程中的患者，一旦中断治疗，不但前功尽弃，反而今不如昔。这一趟意外，便发生在医疗队复诊的路上。

　　一行两辆武装吉普，六名队员随行保护，三名医护人员组成医疗小组在第一辆车上。由于此行有一位老者病况复杂，韩芮希跟来监督指导。孕26周的女战士精力充沛状态良好，按她自己意愿，何止一个月才走这一趟。

　　路途选的都是熟悉的公路，哪怕绕点儿远。韩芮希所在这辆车上有小哈和另外一个新队员随行，速度稍慢。所以，当一名妇女冲出道路拦车的时候，驾驶技术娴熟的司机及时减速转向，只发生了轻微的碰撞。但女人身体状况极为糟糕，倒地昏迷不醒。后边跟着两个自称为其父兄的当地人，倒是通情达理，操着当地话一顿解释，该女子精神状况有问题，车祸不予追究。

　　但韩芮希过意不去，让哈提克详细翻译，问清楚他们住在不远的一个村落，便决定将伤者用车送回去。

　　后来回想，这一提议甫一抛出，对面两个男人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只不过，俩人演技过于逼真，让人误以为出自农民的朴实和过意不去。

　　哈提克用通讯器喊话通知了前车的卓焰，他们稍作绕路，随后赶到。根据当事人提供的地点，他们所属村落离得不远，是一个人口密集的大村子。理论上，应该不存在太大的危险性。而且，车上荷枪实弹三名战士，原本也足够抵御光天化日下的小规模冲突。

　　彼时，谁也未曾料到，此去卷入的是当地最为黑暗庞大的地下军火及人口买卖交易。

　　武装吉普满载，驶向一条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