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74、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的是卓焰，他潜意识里总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在陪诊的间歇里，他数度抽空回到车里检视另一辆吉普的行驶位置。一开始，的确在哈提克所述偏离范围之内。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车辆突然在一个岔路口静止，此后再未移动。

　　及时向基地通报了情况之后，等到最近执勤范围内的同事赶来支援，卓焰和另外三名队员赶赴现场。只见到一辆车门四敞大开的吉普被逼停在路边，没有冲突痕迹，可见双方力量对比悬殊。

　　四人一路顺着痕迹追踪，在道路尽头弃车，步行翻过一段山路，辗转追到一处破败的村落。

　　在确认此处乃隐秘的武装据点之后，卓焰和一名队员留下蹲守，另外两人返回求援。

　　两人在杂草丛中潜伏至夜色降临，几次极其小心地分头试图靠近均以失败告终。远观村庄隐蔽且破落，但实际上边缘来来往往巡查的匪徒皆荷枪实弹，密集而频繁。不仅如此，四周设有红外探测，高点狙击。

　　“你去外围接应，我再往里边试试。”卓焰建议。

　　“难度太大，你小心点。”

　　“好。”

　　卓焰迂回着又做了几番试探，亦无功而返。避免打草惊蛇，他寻了一处隐蔽的坡顶，架起狙击枪。之前离开的三位队员将主要的随身枪械设备都留给了他，包括高精狙和远距离手台。他在瞄准镜中耐心观察着村落中的动向，此处与其说是严防死守的密集基地，恐怕更像一个仓促转移的临时据点。

　　敌人的武装车辆聚集在村口，占用了两栋二层民居。一众被绑架的妇女儿童由匪徒持枪看管，瑟瑟缩缩地蜷聚在村口的空地上。其中，并没有基地失踪人员。

　　四个小时之后，距离此处据点三公里之外的临时征用民宅内，传回微型无人机最新探测的图像。顾宇正思索间，莫云推门而入。

　　他风尘仆仆而来，沉重地拍了拍老搭档的肩膀，“……辛苦了。”

　　顾宇锁在一起的眉心动了动，无声地摇了摇头。两人迅速就各个渠道输送的信息做了深入交流分析，最后，莫云直言：“指挥权交给我。”

　　顾宇沉思片刻，“还是我来吧。”

　　莫云强硬，“我来。”

　　顾宇挡开他伸过来要取走对讲的手，失控地低吼，“我说了不用！”两人各自旁边的小参谋吓得一个激灵，对视一眼，默契地退了出去，带上屋门。

　　“对不起。”顾宇立即调整，“我可以，所以，还是我来。”

　　莫云心尖好似被一把利刃捅进去搅和，一种陌生的失控与恐惧蔓延开来。对于当下的情形，他本该当机立断，顾宇作为人质家属，根本不适合指挥行动。他们目前面临两难的困境，针对解救行动，排除不可控的意外情况，一定是越迅速越好。但根据最新情报和卧底传来的消息，这波人口绑架贩卖交易所涉及的匪徒身份复杂，混杂了军方追捕多年的边境贩毒集团核心成员和南境域内藏匿最深的恐怖组织头目，如果包围成功，将有望一网打尽。目前，李泽正带队从村落背面的雪山索降，意图切断逃跑路线。

　　在“立即行动”和“再等等”之间，一切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单单是这“有可能”三个字，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线指挥多年，他们两个都不是怕做决定的人。哪怕每一个临场指挥所下的指令，无论对错快慢，都会带来无可避免的伤亡，也得有人担，且担得起。此去经年，他们认为自己早已担得起。

　　可一旦冷冰冰伤亡数字里不但有人民群众有战友同僚，甚至有自己亲密的爱人……现在不是讲大道理唱高调的时候，实事求是的讲，结果的重量是几何倍数的叠加，没有人抗得过去。

　　顾宇和莫云心底非常清楚，所以，他们在争一个或许万劫不复的下场。

　　顾宇认为，在这一点上，莫云与他即便并不完全感同身受，但也差别不大。他早来一步，所以他抗，现在懦弱地卸下去，没必要。

　　“我去现场，”继续争执没有意义，莫云道：“保持联系。”

　　顾宇：“好。”

　　莫云亲自带队，王皓宁麾下行动一队全体步行突击，重型武器押后准备。

　　“莫队，信号依旧屏蔽，联系不上。”王皓宁跑过来在他耳边汇报。之前追踪的四名队员均已归队，只有卓焰，似乎是进入了对方讯通干扰区域，无法取得联系。

　　莫云：“继续呼叫。”

　　黎明前最后一缕暗色中，突击队抵达目标区域外围散开隐匿。一个山头之隔，内里的情形大概从模糊的影像中有所判断，只待李泽那边顺利合围，则展开行动。

　　卓焰埋伏了一整夜，他早已发现自己通讯失联。但难得已经埋入到最靠近敌方核心的位置，他没有理由撤出去。原本他只打算冷静等待，等基地行动队赶到，发起突围营救，他便可以利用优势位置配合掩护。

　　然而，命运永远不会让你猜到走向。当两个爆恐分子将一名人质从楼里扯着领子拎出来的时候，卓焰心跳骤停，目眦欲裂。人质一开始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仅凭穿着和身材，卓焰确认，那是哈提克。

　　恐怖分子将小哈拖至空地上，捏起下颌，强迫他抬头。卓焰透过瞄准镜看到，哈提克紧闭双眸，额头唇角遍布青肿的伤痕。他端枪的手止不住地战栗，需要几度深呼吸才能够勉强平稳下来。听不到歹徒说些什么，大概是审问得不到回答。他看到那人用手枪紧紧抵在哈提克的太阳穴上，食指虚压扳机。这是一个随时随地要命的动作，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虑。

　　卓焰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他此刻如果开枪，也只不过仅仅能够解决一个匪徒而已，压根救不了人。一旦暴露位置，敌人狙击位的火力围拢过来，他不但没有活路，恐怕还要影响整个后续营救行动。百害而无一利，他考虑得清清楚楚。

　　不过，没什么用处，他没法睁着眼瞅着，什么也不做。

　　于是，在恐怖分子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提前做了同样的动作。短暂的慌乱之后，雨点般的扫射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尘土飞扬。卓焰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沙尘、碎石、弹片擦身而过，面颊、耳廓、手背先后被划擦得鲜血淋漓，裸露在外的皮肤伤痕累累。他试图抬头瞄准还击，但对方狙击手根本不给他空隙，瞄准范围不断缩小，密集的弹雨几乎要将他掩埋。

　　卓焰绝望地埋下脑袋，千钧一发之际反而平静下来。他不后悔，只是有很多遗憾来不及细数。对方在一顿疯狂扫射之后，基本锁定了他的位置，一枚子弹从正前方破空而来，即将击中目标的一瞬，被手持盾牌强势挡开。

　　“砰”的一声，伴随剧烈的震荡，卓焰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整个拢住。持续的射击落在坚固的盾牌上，莫云单手支撑，另一只手扶起卓焰，“怎么样，受伤了吗？”

　　“莫队……”卓焰眼眶充血，茫然地摇了摇头。

　　“能自己走吗？”

　　“能。”

　　“好，我们撤。”莫云将卓焰扶起来，在两侧队友的掩护下，向山下撤退。与此同时，突击队火力压制，逼迫敌人自乱阵脚，在卧底的里应外合下，展开雷霆营救。

　　莫云将卓焰送至安全地带，旋即转身返回战场。

　　卓焰在外围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漫天的硝烟和激烈的交火声音不断传过来，搅得他心肝脾肺肾一团揪痛得慌。他预感到，他又闯祸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此刻一定不是最佳行动时机，不然莫云为何要在距离如此近的位置按兵不动。可他实在做不到眼瞅着小哈被敌人杀害无动于衷，如果因此导致行动失败，产生更多伤亡，他同样无法接受，不能原谅自己。卓焰痛苦地煎熬着，人生头一次感到这样挫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好在从时间上来，行动尚且算得上顺利。敌人本就是被追得东躲西藏，仓促转移，在这一据点落脚不足二十四个小时，火力弹药皆不足。要不是发生人质逃跑，又恰巧撞到了基地车辆这一突发意外，他们原本的打算是要消声灭迹藏匿一段时间。所以，韩芮希提出开车送他们回去的时候，匪徒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推辞未果，没有办法才铤而走险，将人全部掳了去。他们也算计到，此地不宜久留，但着实走投无路，这一阵配合基地的扫荡行动，边境加大巡防力度，手里握的一批妇女儿童和军火无法越境，进退两难。

　　而且，带回反恐基地军警这一行为，在犯罪集团内部造成了巨大矛盾和内讧。本就蛇鼠混杂各怀鬼胎，临时凑到一处的几方势力各执一词，互相埋怨，沸反盈天狗咬狗。

　　卓焰跟随第一批解救出的人质一起被送往军区医院，他在稍晚的时候，从受伤的队友口中确认哈提克牺牲的消息。他在确认检查结果身体无碍之后，被直接带往隔离审查，所以，错过了小哈简朴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