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72、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莫云38小时后清醒，又观察了一天一夜，转移到医疗中心顶楼独立病房。这期间，计划中的行动依旧按部就班，武装冲突一度升级，基地启动一级戒备状态，全体队员连轴转，忙碌而紧张。

　　所以，卓焰第一次来到莫云病房外，已经是四天之后。他下了傍晚轮值的外勤回来，过了午夜十二点。他本以为人早该睡了，他在外边瞄两眼就走。谁知，莫云的病房亮着灯光，听到他脚步声的那一刻，病人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卓焰在门外踟蹰着，意欲敲门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就在他转身的同时，身后的门打开了。

　　“卓焰，你进来。”莫云低声喊他。

　　好，这可是你上杆子主动的，别怪小爷不客气！

　　卓焰利落地转了回来，低头从莫云身边走过去，绷着小脸不说话。

　　这一看就是赌着气呢。

　　“坐吧。”莫云打量着卓焰，随意地招呼道。小孩显然在努力克制，但看在莫云眼里，仍然像一只气鼓鼓的小河豚一样。

　　“不用，”卓焰不领情，“我就说几句话。”

　　“好，那你说。”莫云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好整以暇地陪他站着。他想，小孩生气了，说两句就让他说两句，他尽量让着就是了。

　　“莫队，你身体恢复了吗？”卓焰咽下满腔愤懑，没出息地先问了一句。暖黄色的灯光下，莫云穿着蓝白条的普通病号服，面色略显苍白，但整个人的气场仍旧是稳定而从容的。大约，这个世界上只有卓焰一个人会把脆弱这个词强加于他身上。

　　“嗯，”莫云点头，“没事。”

　　“莫队，”卓焰突兀地问道，“爆炸前，你在想什么？”

　　莫云认真回答：“想炸药当量、车体厚度、爆炸角度和掩体距离。”

　　卓焰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几分不甘与不信，他咬着下唇，执拗地追问：“还有吗？”

　　莫云淡声：“没了。”

　　卓焰不死心，“没有一丁点放不下的人和事？”

　　莫云蹙眉，“那时候想多了没有意义，影响判断。”

　　“对，”卓焰心头火气，蓦地提高声调，“你说的都对。你什么也不想，就能做出最理智的判断。你没有念想，所以生生死死的都不是首要考虑条件。你勇敢，你伟大……”

　　莫云打断他，“卓焰，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我现在说。”卓焰凝望过去，四目相对，他忍着不要被那一泓深潭溺进去，倔强地攥了攥拳心，梗着脖子耍无赖道，“莫云，我正式通知你，我反悔了。”

　　莫云有些莫名其妙，“反悔什么？”

　　“也算不上反悔，”卓焰豁出去，压抑了这些天的晦暗情绪汹涌而出，他破罐子破摔道：“本来我就是骗你的，什么懂事不纠缠，到日子卷铺盖滚蛋，这些都是为了怕你不让我留下来的缓兵之计。实际上，我没有一天不琢磨怎么追你缠着你，我不放弃，死活都赖在这儿。反正现在我是正式队员，你撵不走我，撵我我就投诉你假公济私！”这一长串，连句标点符号的停顿也没有，饶是卓焰肺活量上佳，一通噼里啪啦下来，也呼哧呼哧直喘气。

　　莫云眉心拧到一起，卓焰情急之下口无遮拦，他表情严肃了几分，但对上小孩红得跟兔子一样的眼仁儿，叱责的话又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算了，不跟跳墙的小狗计较。

　　他无奈嗔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别闹。”

　　“谁闹了？”卓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抓狂道：“我就是太懂事太客气太惯着你了，你，……”他气得原地转了两圈，强忍着想抬手指着莫云发泄的冲动，那样不礼貌。他喘了一口粗气，直愣愣地撂狠话，“你再敢跟别人说一起生一起死试试，我，我，你试试，看我不……”他懊恼地转身一拳锤在窗台上，找不到威胁人家的措辞，丢人丢到太平洋了。

　　莫云想了好几圈，才迟钝地想明白卓焰说的“一起生一起死”是哪一句。他已经知道事故当晚卓焰赶去了现场，但他自己都不记得情急之下的这句话，更没料到小孩不仅听到了，还给上纲上线。

　　莫云哭笑不得，缓步上前，伸手打算给小狗顺顺毛，“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卓焰抬手挡开，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以往巴不得的甘之如饴接受的莫云哄小孩似的揉脑袋。

　　“是不是也不行。”小孩霸道得不讲理。

　　莫云收回被挡开的手臂，下意识用拇指搓了搓食指骨节，他略微沉声道：“卓焰，你冷静一点，刚才的话我当没听到。”

　　“用不着，你少跟我来这套。”卓焰浑上了，“老爷们一个吐沫一个钉，我说了就是说了，你凭什么当没听到。这里是反恐基地，不是监狱。一天工作八小时，之外的时间我有人身自由思想自由吧？莫队，工作上您是领导，我一个普通的二线队员，还够不上被您亲手指导的资格。所以，您老放心，我保证尽职尽责绝不拖后腿。至于私人时间，我喜欢谁，我想追谁不归你管。我就死皮赖脸了，你等着吧。”

　　“卓焰！”莫云冷下声线，“别犯浑！”

　　这样一句堪称严厉的叱责，主语换做基地任何一个人，至少都要吓破半边肝胆。偏偏，卓焰是个吓不住的。

　　“我就犯了！”卓焰瞪回去，“我是来通知你的，没打算征求你意见。总之，你一天不结婚，我就死不了心。我豁出去了，你有本事拖一辈子，你想当孤寡老人小爷我奉陪！”

　　这都什么跟什么？莫云被他气得肝儿疼，“你……”他词穷了。

　　“我走了，你少熬夜，自己多大岁数了不知道吗？”卓焰最后嘴硬地撂下一句，转身就走。他靠着一股邪气嘚瑟地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准得露怯，免不了又是一顿挨训。在莫云面前，自己帅不过三秒，这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打开门的刹那，剩下那口仙气儿一泻千里。

　　“顾政委……”卓焰硬着头皮打招呼，“你……”

　　“嗯，都听到了。”顾宇一脸坏笑地给了他肯定答案，还偷偷竖了个大拇指，悄声道：“你小子，可以。”

　　“我……”卓焰看出来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算败这夫妻俩手里了。他愁眉苦脸地拱了拱手，“我先撤，您老自便。”

　　顾宇挤眉弄眼，“勇士慢走。”

　　卓焰恨不能土遁，一溜烟跑没影了。

　　顾宇张望了半天才收回视线，晃悠着进了病房。他在楼下看到哈提克鬼鬼祟祟放哨的时候就多了个心眼，估计楼上会有情况。所以，他果断让跟在身旁的特种兵战士欺负人，控制住小哈同学，自己跑上来看热闹。不过，顾政委还是保守了，他着实没想到，场面比他预计得要火爆得多。卓焰那小子果然够尿性，隔着房门，光靠想象他都能描绘出莫云一脸无可奈何的吃瘪模样。

　　十多年没见过莫云认怂，他差点儿没忍住喊他媳妇来看现场直播。

　　顾宇嘴角噙着笑踱步进来，上下左右地逡巡。莫云白他一眼，“行动有变？”

　　“埋汰谁呢？”顾宇忍着笑正经道：“屈尊降贵给你当了几年政委，还真当老子吃素了？”

　　莫云不客气道：“那你这么晚来干什么？”

　　“我不来？”顾宇实在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我不来，岂不是错过一场好戏？你别说，现在的孩子是真敢说敢干，不佩服不行。”他不怀好意地打量一番，调侃道：“我真替你这副老骨头担心，受得住吗？”

　　“去！”莫云烦躁地撵他，“别在我这儿碍眼。”

　　“我靠，莫云，你做人不讲究啊。”顾宇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煞有介事地数落，“在那小崽子面前人模狗样的，你一句重话都不说，敢情憋着朝我撒气，你就这点儿能耐？”

　　俩人十几年的交情，说话早没了顾忌，也不必藏着掖着。

　　“嗯，对，就这点儿能耐。”莫云敷衍地噎他。

　　“切，”顾宇不留情面地揭发，“莫队，你刚才撒谎了。”

　　莫云知道顾宇指的是什么，他不承认也不否认，疲惫地朝他摆摆手，“行了，热闹看够了赶紧走吧，让我静静。”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话呢。人家怎么蹦跶你也不舍得撵，我这屁股还没坐热就不招待见。”

　　莫云毫无兴致跟他车轱辘似的掰扯，反驳也没用，他妥协道：“你说，我洗耳恭听行了吧？”

　　“嗯，这还差不多。”顾宇跨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我吧，就是想起个事儿。你记不记得，我媳妇读研中间那年，咱俩正好在军校培训。她隔壁寝室有个哲学院的女同学，就是对你一见钟情，老拖着我家小韩约你那个？”

　　莫云彻底被他整没脾气了，“不记得。”

　　顾政委倒没他想的那么不着调，没打算翻万年糠出来揶揄他。顾宇老神在在：“我也没指望你那不开窍的榆木脑袋能有记性，不过那姑娘真挺有意思的，不知道是不是学哲学的都那样，喜欢探讨一些似是而非貌似深刻的问题。”

　　“比如呢？”莫云觉得他话里有话。

　　“比如，”顾宇稍微坐直一些，“我记得她有一次问咱们，是不是已经习惯面对死亡？”

　　莫云没接话。

　　顾宇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三分严肃七分无力道：“都是一些想当然，这种事怎么可能习惯？每一个生命都是鲜活的，独一无二的。”他有些不常表现出来的愤愤：“咱们不哭不闹不抓心挠肝，不是习惯了，是年龄和身份不允许。可外在越是隐忍平静，创伤的刀口向内就越埋越深。直到发炎腐烂，而表面却结痂脱落，装得好像痊愈了。”

　　莫云不置可否，睨他一眼，“不愧是医生家属，形容得挺像那么回事。”

　　“所以啊，”顾宇继续，“大多数人只看到光鲜完整的表面，”他朝莫云不正经地飞了个眼儿，“别说，你这款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叫‘冻龄男神’，很有市场。”

　　莫云一记冰冷的眼刀，已经容忍他到极限。

　　在人家起身把他推出去之前，顾政委收起嬉皮笑脸，严肃地总结，“咱们这一辈子，如果运气好的话，总会有那么一个或是几个眼神好的胆大心细的能够发现愈合表皮下的暗疮。”他对着莫云挑了挑眉，“不用否认，你也遇到过不止一个。可惜，有的胆小有的不自信有的坚持不下去，被你三言两语躲来躲去的就泄了力气。剩下的，”他一字一顿，“才是真的勇士，可遇而不可求，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你到底想说什么？”莫云被他绕得头昏脑涨。

　　顾宇收起云里雾里的发散，反问，“那一刻，你到底在想什么？”

　　莫云实话实说：“真的没想。”

　　顾政委不信，“完全跟以前一样？”

　　莫云：“……那，倒也不是。”

　　顾宇：“哪不一样？”

　　莫云思忖再三，“……好像比以前怕死。”莫云知道他的语言不够准确，他所谓的怕死不是字面意思，更不是因为畏惧而退缩，只是，多了一点儿抓不住的自己理不清楚的念想。

　　“知道为什么吗？”顾政委听懂了，完全GET到了那个点，他对答案很满意。

　　莫云自欺欺人，“不清楚。”

　　顾政委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您老这棵铁树可能是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