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71、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你放不放？”莫云追问了一次。

　　“不放。”秦晓伟声带颤抖地滞涩着，他不敢看莫云，闷头顽固道。

　　下一秒，莫云干错利落地握住炸药箱边缘，“我数三个数，你不放我放。”

　　秦晓伟彻底懵了，在他的印象中，莫队总是不疾不徐温和而沉稳。因为缺乏近距离直接接触，他只是在脑海中有个大体的猜测，这位基地老大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温吞，不然如何让类似李泽那种自命不凡的刺头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今天算亲眼见识到了雷霆手段，一秒钟拖泥带水的机会也没有，他瞬间清醒，莫云说得出做得到。

　　“不用数，”他抬头，没出息地吸鼻子，“莫队，我，我……”一个怕字，万难吐出口。他怕死，更怕连累莫云。他兀自挣扎：“您，您不管我行不行？”

　　“不行，”莫云，“三，二……”

　　秦晓伟手指开始打颤，生理性地失控，不知该松开始该紧。蓦地一晃，两颗金属小球骨碌碌就往一起滚。他下意识攥得更紧，莫云的手被他带着一歪。

　　“怕什么？放！”莫云断喝：“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两个人三只手，炸弹平放脱手的瞬间，他一把将秦晓伟扯下来，关上车门。

　　大约两三秒钟之后，猛烈的爆炸将武装吉普撕得四分五裂，火球向四方疯狂蔓延。

　　卓焰被莫云最后高声那一句震得绊住脚步，是的，虽然尚距离不近，但空旷而宁静的夜晚，他听得清清楚楚。随后，地动山摇，卓焰被声浪震荡得踉跄着跌倒，好半天缓不过神来。手脚麻木，四肢不听使唤，他试图爬起来，却跌得更惨，灰头土脸。

　　是以，卓焰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瞅着医疗队抬着担架从他身边跑过，又远远地望到一队人簇拥着伤员往回跑。淅淅沥沥的血色从担架上滴下来，很快渗入沙尘泥土，形成一块又一块暗沉的疙瘩。

　　卓焰被跟着跑过来的哈提克好不容易架着拽了起来，小哈心惊胆战，差点儿以为他也被炸伤了。卓焰双眼模糊了许久，仿佛只能看得到一片又一片的殷红。

　　回去的路上，哈提克将车开得飞快，紧跟着救护车。

　　“你别太担心，这种炸弹威力有限，而且有车体挡着……”小哈一个劲干巴巴地安慰，翻来覆去不过那么两句说辞。卓焰始终沉默，低着头，让人丝毫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车队鱼贯驶入基地直奔医疗中心，救护人员训练有素地交接。所有人跟在身后，包括刚刚结束行动返回基地的行动队成员。大家心急如焚，但自觉地守着纪律分寸，虽然没有人阻拦，也只有顾宇、王皓宁、李泽等几个人跟到了手术室外，其他人守在一楼大堂和楼外空地上，一层一层等着传递下来的消息。

　　卓焰伫立在角落中不起眼的阴影里，哈提克来回跑着，替他打探。

　　“我都说了放心吧，莫队动作快，两个人躲到以前炸山残留的掩体里，伤得都不重。”

　　“秦晓伟那小子算命大，没进手术室，在病房缝合包扎呢。”

　　“莫队好像被爆炸碎片和碎石伤了脊背，韩主任说幸亏避开了要害位置，没有生命危险。”

　　“手术结束了，外伤不致命，莫队就是受了震荡引发旧伤，所以还没清醒。你别太担心，主刀的专家都说了，应该问题不大……”哈提克小心地觑着卓焰的神色，“你要不要上去看看？不过好像进不去加护病房，大家也都聚在门外……”

　　老半天，卓焰终于摇了摇头，小哈同学长长舒了一口气，差点儿以为这孩子魔怔了。

　　卓焰转身就走，哈提克喊他，“你去哪。”

　　“随便走走，”卓焰疲惫地摆手，“不用跟着我，没事，我一个人静一静。”

　　卓焰走了两步，痛苦地用双手攥紧自己寸余长的发丝，使劲扯着。他后怕得撕心裂肺，好像五脏六腑随着那一道火光在躯体里碎裂开，再也黏不起来。以往，他只是有那么一个概念，莫云从事的是出生入死的职业，但今天，当他直面那样生死一瞬间的场景，所带来的残酷的惊惧，远远盖过被雪崩掩埋时心底滋生的恐惧。

　　他茫然失落，如果万一……莫云是一个没有任何公开档案和资料的人，一旦消亡，将找不到丝毫痕迹。不同于那不辞而别的五百多天，是真正的永远的抹去。哪怕在机密的档案里如何功勋累累，他看不到，世人看不到……他没有家人，没有爱人，谁会记得？谁会长长久久地怀念？

　　卓焰甚至找不到一张堪做回忆的照片。

　　将近两年的日思夜想他能够忍耐，午夜情动时的念想全凭脑海中的幻象也挨过去了，可眼下他受不了了，心里空落落的，孤魂野鬼一般飘在半空中，虚妄得抓狂。

　　他快步走向办公楼一楼值班室，这里有一台供队员对外联系的电话。线路经过加密隐藏设定，通话内容在监控中，如果有急事需要联系亲朋且不惧监听，可以随时使用。

　　卓焰跟值班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同事善解人意地进到里间，关了房门。

　　铃响三声之后，被接了起来，“喂，你好。”接近凌晨的时间被吵醒，韦岸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只要不是紧急警情就好，他很好脾气地对着陌生的号码客气地问候。

　　“小宝，”卓焰没出息地蹭了蹭鼻尖，哽着嗓子，“是我。”

　　“卓焰？”韦岸瞬间清醒，一骨碌坐了起来，“你在哪？在南疆吗？”

　　“嗯。”

　　“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

　　卓焰单手盖着眼帘，压抑着满腔酸涩，“小宝，那张照片你还留着吗？”他说的不明不白，但韦岸立即反应了过来，“留着，我替你留得好好的，本来想找机会拿给你，看你那一阵状态不好，我就先放着了。”

　　卓焰哽咽，“好，那就好，谢，谢。”

　　韦岸温声，“那我方便寄给你吗？或者发给你电子版？网站上早就看不到了，幸好我当时存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以后或许用得着。”

　　卓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用，你先帮我存着。”

　　韦岸：“好，我帮你存好。卓焰，”他试探着问道：“你还好吗？是不是……”

　　“没事。”卓焰否认，“之前走得匆忙，等我回去见面说。”

　　韦岸：“……好，你保重。”

　　卓焰挂上电话，连个招呼也没敢打，匆匆离开，他怕别人看到他的反常。他疾步走向寂静无人的训练场，像一只被丢弃的大型犬，蜷缩在墙边，头埋在膝盖上，没出息地放肆淌泪。他显然不是爱哭的性子，顺风顺水的人生前二十多年也没有几回抱头痛哭的机会，甚至有记忆以来流过的眼泪恐怕接不满一茶杯。以往所谓高兴激动痛苦失落的青春期矫情，一干情绪就没有打一架飙两圈车或是大醉一场还发泄不出去的。

　　如眼下这般哭唧唧，还真是破了天荒。

　　卓焰听到了脚步声，没脸抬头，直到将无可抑制的泪水与鼻涕狠命地蹭干净。

　　站在对面的韩芮希抚着已然显怀的肚子，居高临下地觑着小孩又红又肿的花猫脸，嫌弃地“啧”了一声。

　　今晚的急救由军区医院赶来的专家主持，基地医疗中心人员配合。跟着忙了大半个晚上，顾宇催她回去休息。她横竖也睡不着，但留在那儿又给大家添负担，便从善如流地出来走走，谁知道捡到流浪狗一只。

　　韩芮希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卓焰不见外地接了，低头一顿划拉，才勉强收拾出点儿人样来。

　　“谢谢。”他垂着脑袋闷闷地道谢。倒也没有多少因被目睹狼狈境况而产生的窘迫，毕竟他属于心贼大那一路数的，被看到也就看到了。

　　“少客气，”韩芮希溜达两步，随性道：“反正都睡不着，陪我聊两句吧。”

　　“好。”卓焰声调恹恹，回答得倒快。

　　韩主任毫不在意，自顾自道：“这人上了岁数吧，就爱回想以前的事儿。”她手指轻轻点了点凸出的小腹，“乖儿子，你妈这辈子到现在为止，眼光最独到的一次恐怕就是给你选了个靠谱的爹。”

　　卓焰抬头，目露诧异，他以为韩芮希要跟他讨论今晚的事儿，可人家压根没看他。

　　韩芮希余光扫了一眼，才把视线转过来，却也不是落在卓焰脸上，焦点虚虚的，好似望向时光里。她没头没尾道：“当初认识他们几个的时候，大家都刚刚二十出头，演习场上意气风发的。尤其小季和莫云，不说别的，他俩就单凭一张脸，害得我们一众姐妹里多少人犯花痴。相比之下，你姐夫啊，”她真情实感地嘲笑，“他就是根没人要的狗尾巴草。”

　　“……您眼光独到。”卓焰无奈又好笑地应和了一句。

　　“那是。”韩芮希理所当然，“他们两个，一个对异性不感兴趣，一个……”她顿了顿，卓焰侧过脸去，韩芮希撇了撇嘴道，“一个好像对人类都没兴趣。”

　　卓焰不自在地小声反驳，“莫队不是。”

　　韩芮希哂笑，“嗯，可能也不怨他们。谁泡在那种变态环境里，今天不知道明天自己是生是死，时间长了，不麻木才怪。你姐夫算相对正常一点儿的，我相比其他家属来说也算理解他们的工作兴致。即便是这样，”她摊了摊手，“他还是从一线退下来，做了政委，今年我们结婚十三年了，也才有了这么个意外。”

　　卓焰缓慢起身，落寞得有些不知所措。

　　韩芮希叹息，悠悠道：“年少时的心动甚至飞蛾扑火不难，他们或许也见过不少。但长年累月的分离和随时随地面临的风险，足以渐渐磨灭所有的激情。最终，”她凝视卓焰，认真道，“大多一地鸡毛。”

　　卓焰口唇几番开合却没有发出声来，直至抿成一道线。他有太多的话哽在喉口，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必要。有些事情，不是靠用嘴说，便有人信。他理解韩芮希说这些话的意图，但却无从接续。他不想做没有意义的辩解与承诺，最后，他无厘头道，“鸡毛捡起来，能做鸡毛掸子，用很多年。”

　　“啊，”韩芮希好半天才理解他说什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还真是怪有意思的。”她笑够了，耸了耸肩，“得了，跟你啰嗦些有的没的，你们年轻人也听不懂。不早了，现在回去还能睡两个小时。”

　　卓焰想开口问莫云的情况，只迟疑了一秒钟，韩芮希已经转身。

　　“哦，对了，”她又回头，表情略带苦恼，“有人前一阵让我帮他在商业银行开个账户，也不知道他那种出行动连遗书都不写也没有遗产继承人的孤寡老人，突然心血来潮个什么劲？”明明是个问句，却没指望谁回答，她撂下一句，就利落地走开了

　　卓焰：……孤，寡，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