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70、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持续的霜寒天气掩埋了这一片壮美的沃土上最后一缕秋色。

　　之前一轮迅疾的打击，将基地过去大半年监控范围之内的犯罪窝点一网扫尽。与此同时，灰色地带中的魑魅魍魉受到震荡，逐渐露出触角。第二阶段行动涉及特种作战总部记录在案的跨国贩毒集团在逃人员，由特种部队与反恐基地双方合作收网。

　　在这样一个表面寂静，实际暗流涌动的午夜，特别行动队员雷霆出击，目标城郊一处隐匿的大型地下武装据点。

　　行动由顾宇总指挥，王皓宁配合，李泽带队突入。

　　午夜三时，正式打响第一枪，莫云在相隔五公里之外的指挥车内全程关注。行动进程一开始并不顺利，地下据点的雇佣兵数量与火力强度超出预计。前期突入引爆了埋藏的火药，有人员受伤。顾宇当机立断，第二梯队全员压上，以强火力压制，才逐渐控制住局面。

　　这边情况刚刚稳定好转，伤员及时转移出去，形成合围收缩的包围圈。突然，莫云手边的通讯器紧急呼叫，城市中心区域的居民区发生火情。火灾本身不严重，被及时控制住，但配合出警的巡逻队员发现了一枚定时炸弹。该炸弹经过伪装，迷惑了经验不足的拆弹手，处理失误，触发了水平装置，危在旦夕。

　　“疏散群众，隔离危险源，接触人员原地待命。”莫云下达指令。突击行动这边，有顾宇坐镇，足以处理突发情况，虽然形势复杂，但他相对比较放心。而老城区的意外，显然是座陷阱，猎物已然踏入。

　　反恐基地所在的城市常年不太平，武装冲突频繁。但分裂势力及恐怖分子仍需扎根这片土地繁衍藏匿，完全针对平民的无差别袭击，并非上策，他们心知肚明。如今，趁乱将炸弹直接投掷在人群密集的居民区，丧心病狂的复仇心态显而易见。同时，恐怕也是外围漏网人员为了干扰今晚行动部署而狗急跳墙的手段。

　　莫云了解自己的队员，伪装的炸弹能够得逞，证明技术水准不低。队内能够处理已经触发的水平装置炸弹的成熟拆弹手有两人，分别在突击队的第一第二梯队中，此刻已经深入地下据点，不宜干扰。

　　“小寥，车钥匙给我。”莫云简短地跟顾宇交代了情况，离开指挥车，亲自驾驶武装吉普前往事发地点处理险情。他到达的时候，阿地里已经带领巡逻队员以炸弹为中心点，初步设置了隔离带。但由于附近房屋密集群众年龄老化，挨家挨户地说明通知，执行效率低下，疏散情况不理想。

　　“莫队，要不要强制疏散？”阿地里汇报完毕，申请道。

　　莫云当机立断，“停止疏散，转移危险源。”

　　他大踏步迈入隔离带，直奔随时随地可能爆炸的核心。自从触发了内层的水平装置之后，名为秦晓伟的拆弹手尽职尽责地捧着炸弹，极力确保装置中的两个金属小球不再产生碰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支离破碎尸骨无存只在瞬息之间，但职责所在，他撒不下手。

　　莫云缓慢地在他身旁蹲下，避免肢体接触，也挡住了寒冷的夜风刮来的方向。莫云的视线没有落在方寸大小的透明玻璃罩上，仿佛根本看不到内里两颗滚来滚去的银色小珠子随时可能发生撞击。他凝视年轻的战士额角绷起的青筋和浸湿领口的冷汗，轻缓地问：“晓伟，还能坚持吗？”

　　“……莫队，对不起，我犯错误了。”秦晓伟没法点头，他石塑泥雕一般僵硬得坚持了不知道多久，连呼吸都恨不能停掉。其实，他算很有天分的年轻拆弹专家，在野战部队的时候，干的就是这个活计，他不是新手。所以，选调到基地之后，经过了短暂的适应，很快独当一面，在先后经历的大大小小百十来个任务中，从未出过大的差错。偏偏今天，被这么个制作得过于粗糙简陋的炸弹外表所蒙蔽，栽了如此大的一个跟头。

　　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更没有时间哄孩子，两个人都清楚。一句过后，莫云无声地接纳了秦晓伟淤塞到窒息的情绪。他认真地观察了几秒钟，问道：“咱们还有两次机会，现在开始转移，准备好了吗？”

　　“莫队……”秦晓伟迟疑了，眼眶渐渐不受控制地一片酸涩。

　　这是一枚伪装得不算精巧的炸弹，狡猾的匪徒打的就是混淆麻痹的主意，他也的确上了当。当时周围火情仍在蔓延，他打眼一瞅将目标判定为普通的随处可见的手工□□，探测仪没有设定为复杂的精确模式，被阻隔材料隔绝了微弱的信号。当他驾轻就熟地拆除表层线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喷漆掉落，露出内里乾坤时，他懵得一瞬间心脏忘记了跳动。整个人愣怔了大概三五秒钟，他才回过神来，强撑着理智对身后配合掩护的助手低声却清晰地交代，“炸弹水平装置已经被触发，开启倒计时，时限三十分钟。立即报告基地，转移群众……”他心底十分清楚，炸弹当量有限，但这一片居民建筑破败，很可能造成连环坍塌。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够将整片区域的居民在爆炸时限之前及时转移出去。他能多坚持一分钟，就增加一份及时疏散的希望。而他自己工作疏忽造成的事故，只能自己扛。他悔恨得无以复加，怎么就不能更谨慎一些？他上有老下有小，孩子还不足一岁……但无论如何，他做不出扔下炸弹独自逃命的动作来，虽然或许有一线希望……

　　炸弹连接工艺粗糙，很可能是仓促之下，精力都用在伪装上了。他剪断上层连线的瞬间，倒计时秒表启动。半个小时之内，如果不再发生移动，则准时爆炸。如果两枚金属球第一次产生碰撞，则暂时阻断倒计时导线，半小时之内由水平装置引爆。也就是两枚小球再次撞击及爆，不撞击就还是到时引爆。

　　“莫队，”他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我一个人可以。”半个小时之内，如果疏散完成，他放下炸弹的一刻必然产生第一次碰撞，如果跑得快的话，在第二次引爆撞击发生之前，或许能够逃出个三五米远，运气好的话落个伤残不死也说不定。但如果现在转移炸弹，显然他一个人做不到，那么必然要连累战友，没有必要。简简单单的一句，扼杀的是送到面前的生的希望，但他考虑好代价之后，最后的决定是放弃。

　　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莫云比他大不止一级，他的决定不作数。

　　“我和你一起。”莫云平静道。

　　“不行，莫队，不行的……”秦晓伟挣扎。

　　“疏散难度太大，”莫云命令道，“立即转移危险源。”他果断起身，返回警戒以外开车。方圆十公里之内的路线图他已经在脑海里过了两遍，选择好线路和引爆点。不幸中的万幸，秦晓伟所处的是一个狭窄的十字路口，武装吉普勉强可以通过。

　　莫云将车几乎贴着墙根停下，他没有下车，声线平稳地下达指令，“上车。”

　　秦晓伟缓慢地活动僵直的下肢，倚着墙壁一寸一寸地蹭，直到完全站立起来。手捧炸弹移动至副驾驶座位上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即便他慎之又慎，手稳得前所未有，还是不可避免地，金属球碰撞了一次。

　　莫云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已经看到。他待秦晓伟完全坐稳，才侧身下车绕过去关闭副驾驶车门。

　　莫云再次打火，平稳地启动军车倒退。在他既定的路线上，已经安排了车辆提前清障，前后保护队列与他们的车保持百米以上的安全距离。在到达山脚下空旷的废弃采石场之前，他不能停顿不能闪避不能刹车不能加速，只能匀速行驶。

　　其实，原地拆除是更加有把握的处理方式，如果他的双手稳定性保持在受伤之前，基本不会选择转移这个方案。但显然，目前情况下，现场已经没有人能够做到。

　　莫云全程目视前方，长时间操控方向盘的双手有不明显的抖动。最初，他有过自我怀疑，要不要更换驾驶员。但综合考虑，此时此刻心理重于技术。所以，没人比他更合适。

　　车队停步于采石场大门外，队员纷纷下车，视线追随那一抹军绿平缓匀速地划破夜幕，驶向山脚深处。

　　莫云已经提前一公里逐渐减速，并且不间断地口述即时速度，以便秦晓伟配合调整角度。所以，当武装吉普稳稳地停在采石场中心一大片空地上时，炸弹的水平面板纹丝不动，他们成功了百分之五十。

　　莫云拉开驾驶室车门，迈步下去，又轻缓地关上。他从车头前绕过来，帮秦晓伟拉开车门，眼神示意他将炸弹放到挡风玻璃前的平台上。

　　秦晓伟撩起沉重的眼帘，来回扫视两圈，突兀但执拗地说道，“莫队，您先离开我再放。”

　　“来不及。”莫云反对。

　　秦晓伟汗透衣背，过度的精力体力透支令他已经无暇去思考来不及什么，他低下头，不敢与莫云对视，撑着最后一缕倔强，“莫云，您不走，我就不放。”

　　卓焰和哈提克顺着车载导航追到采石场外围，拉起警戒圈的队员诧异地打量过来，“你们怎么也来了？”哈提克从驾驶位跳下去，解释两句的工夫，卓焰已经越过路障冲了进去。一众人反应不过来，竟没拦住他。

　　卓焰一路狂奔，跑到一半，遥遥望到远处模糊的车影。他还来不及半分庆幸，一声轰响掀飞了车身，火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