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位于城郊的市局大院外是新修的笔直马路，两边移栽了成年繁盛的紫薇作为行道树。高出围墙的树冠上斑驳的枝叶与花簇探了进来，将月华分隔成一寸寸凝着花色的光影，倾泻而下。

　　虽然，多年之后，卓焰依旧对此时此刻的情景记忆犹新，甚至每一条光线落于莫云面庞上的角度所折射的清辉，皆如镌刻在脑海中一般，栩栩如生历久弥新。他时常贱兮兮地感慨庆幸，自己是多么有先见之明，且不害臊地自诩，早在一切现出端倪之前，他潜意识里就已然将对方纳入眼底心尖。简直是未卜先知，天赋异禀。

　　可彼时，就在这一刻，他的的确确百分百就特么地是大脑一抽，顺嘴划拉出来的这一句，“莫队，你很反感TXL吗？”刚一出口就后悔了，嘴没把门的，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太不着调了。莫云也不是队里那些阿猫阿狗，可以无所顾忌的朝人家满嘴跑火车开黄腔。

　　所以，不等着莫云反应，卓焰自己先搭个台阶往下滚，“您别介意，我就是好奇。”

　　“好奇？”莫云没理解。

　　“就是吧，”卓焰信口拈来：“当年我们警校毕业的时候，同学几乎全都进了公安系统，只有一个人瞒着大家入伍参军，我们是到了散伙饭那天才知道。那晚，真是喝得七荤八素。我们班班长，也是我们寝室老大，他家是军区大院长大的，老大吓唬小幺说，部队里常年封闭看不见几个姑娘，尤其是他去的那个鸟不拉屎的偏远山区，更是遍地荒凉。一堆大老爷们日日夜夜大眼瞪小眼，看母猪都两眼放光。所以，时间长了……”卓焰眼角睨着莫云，见人没有明显反感的表情，敞开了继续道：“就都互相凑合一下得了。我们小幺眉清目秀的，到时候就算自己不愿意，也得被霸王硬上弓。”卓焰咽下了最后一句，这哪里是吓唬，他巴不得呢。

　　“莫队，是这样的吗？”

　　莫云彻底被他打败了，好脾气道：“个别现象哪里都有，涉及别人隐私，也不方便多做评价。不过，普遍肯定是不可能的，部队军纪严明，恐怕没那么自由的土壤。况且，军官士兵百分之九十九不都正常结婚生子了吗？”

　　“也是。”

　　卓焰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这话问的荒唐，老大当初就是气小幺先斩后奏，酒后撒脾气胡说八道。可谁叫他说话不过脑子，之前蹦出那么一句荒谬透顶的，导致现在遇到真正想问的反而问不出口。

　　那您为什么会是那百分之一？无论从外貌、性情、军衔来说，莫云的硬件条件都该是婚恋市场上的高配。不过，他吸取经验教训，硬咬着嘴唇，没秃噜出去。来日方长，交浅言深不合适。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卓焰不习惯，有他在的场合怎么可能冷场。

　　“莫队，”他很自然地换了个特别朴素堪称庸俗的话题，“你平时业余时间都喜欢做什么？看书？我看你书柜里那么书。”

　　“算是吧，”莫云清浅规律地调整呼吸，耐心道：“难得静下来有大块的时间，就尽量多补补课。我参军早，年轻时候没读多少书，是从去到军校之后才开始拿起书本。周围年轻的优秀的同学太多了，落下的时间知识让人觉得恐慌，总是想尽可能多补一些，渐渐就习惯了。”

　　卓焰深有同感地一个劲儿小幅度点头，“我十来岁的时候也不爱看书，在体校一上理论课就睡觉，教练没办法罚我抄笔记，我就故意抄得很慢，耽误晚上睡眠。第二天起不来，状态不好，成绩就下降。后来教练实在没办法，妥协了。后来想想，真挺后悔的。”卓焰突然想起来，“对了，说到看书的事儿，我还得感谢我们宿舍小幺，就是刚才我说去参军的那小子。要不是他一天到晚生拉硬拽的让我陪，估计我都不知道图书馆大门朝哪开。反正去都去了，顺手装样子也得看两眼，一天两天的积累加起来，回头再看借书证上一长串记录，自己也吓一跳。不过，我看的品种单一，武侠科幻小说什么的，不像您那柜子里，博览群书。”

　　临了还不忘拍个马屁，莫云被他逗乐了，久违的轻松感不知不觉地弥漫开来。他好像许久都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精神和情绪难得的松弛下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真好啊。他错眼瞄了一会儿旁边的年轻人，健康、聪明、天赋高，却不固执，头脑清醒，知错善改，真是颗好苗子。

　　“你们啊，身在福中不知福，”莫云将视线收了回来，虚虚地落向远方，“我小的时候是想读书，没有条件，福利院里只有翻掉了页码的几本我们叫做‘小儿书’，估计你都没见过，是一套残缺不全的西游记，好像是哪一任支教的老师……”

　　莫云说到这儿，才蓦地察觉卓焰脸上精彩纷呈的神情，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无意中说到的，叹笑道：“拜托，小同志，这是什么苦大仇深的表情？你是不是对福利院有什么误解啊？我们那边是林区，虽然条件不好，但人民质朴善良，福利院里的院长阿姨可亲可敬，除了物资匮乏一些，没什么悲惨经历，别瞎联想。”

　　卓焰愣愣的，还是没反应过来。最开始他一直误会莫云是个走后门的关系户，至少该有点儿身家背景。后来很多疑团猜忌解开了，消除偏见，但初始的判断还在。这么年轻的大校，单纯靠个人能力打拼来的，开玩笑，那得拼出多少条命去。

　　“莫队，咱们算老乡吧？”他缓了一簇神，问道。

　　“嗯。”在全国大部分群众眼里，东北三省是一家。

　　不行，他还是憋不住，“您，不太像。”

　　莫云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不像？不像东北人？”

　　“不是，”卓焰直白道：“不像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莫云洒脱且坦然道：“那你可看错了，我出生没多久就被扔在福利院门口。那时候，我们那儿没什么正规的福利院，就在村小学里挂了个牌子。村长、小学校长、福利院院长、护林员，都是一个人。我都长到十岁八岁了，才正式分开，又陆陆续续送来一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也开始有正规的领养程序。算起来，直到十六岁当兵，我一直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哪里不像了？”

　　卓焰目光很深，思忖了良久，较劲道：“名字，名字不像。”他不理解自己在跟谁较劲，又为什么要较劲。

　　“名字？”莫云被他整得没脾气了，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好兴致，哄孩子解释道：“我是校长捡回去的，据说包袱里有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条，不过被水洇过了，只能大致看出个模样。姓是猜的，名字是他临时取的。”莫云苦笑道：“老校长说他那时候太忙了，没空验证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就取了个都能用的。”

　　卓焰顾不上动作变形，转过头盯着莫云在月光晕染下柔和的轮廓看，在心里赌气道，这样一张脸，小时候说不定就是被当成女孩子，不好意思说。

　　“这都可以猜？？！”卓焰恨声道。

　　人家只不过聊到哪说到哪，坦率而自然，没有刻意的卖惨，更没有多余的心虚隐瞒。

　　他堵的哪门子气，天晓得。

　　莫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莫名其妙就气鼓鼓的。有点像河豚，忍不住想去戳。他不太擅长用语言做思想工作，那是政委的活儿。估摸着，卓焰八成是到了一个生理反应的坎儿，不好意思说。

　　莫云头一回主动提起话头，他说：“听罗队讲，你当初全运会成绩非常不错，是有保送的。真的是看了容天的报道，才选了警校？”

　　卓焰有点儿蔫蔫的，他答：“基本上算是吧。”

　　以往提到这个话题，虽然已经不至于像十八岁时那样热血沸腾，至少是笃定且骄傲的。

　　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没来由的消极，赶紧调整，接着道：“那时候太年轻，胆子大，想到什么就去做。”

　　卓焰认真思索了片刻，沉声道：“莫队，其实我有时候挺没有方向的。就像当初去体校，一是因为身体条件好，二是由于那几年家里长辈确实精力有限，是舅舅替我决定的。一开始选铁人三项作为主项也是教练认为我短板不明显，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兴趣爱好，就先试试看。之后有一个阶段，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射击，也算有点儿天赋。不过当时在三项上已经出了一些初步的成绩，再加上启蒙教练老头又倔又可爱挺对我脾气的，想了想也嫌麻烦，就没换。”

　　他隔着夜里的雾气望过来，眼中水洗一般的澄净。“去警校读书，可能是我一时冲动的决定，不过我还挺庆幸的，起码到现在没后悔过。”

　　“莫队，”他问，“在你看来，这种盲目的个人崇拜是不是有点幼稚？”

　　莫云开怀笑道：“对象是容天那小子的话，应该不算盲目，他值得年轻人推崇追随。”

　　“那，莫队，你也有过所谓的偶像或是引路人吗？”

　　莫云怔仲一瞬，肯定道：“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