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


  •   第十八章

      经过一整个下午的自我疏导,长久盘桓于大脑中赶也赶不走的画面终于渐渐松动,眼前透出点儿清明来。

      他需要牢记的是缘由与结果,而那些触目惊心的过程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卓焰又洗了一个温水澡,放松身体,引导思维放空。肩头刚刚结痂的伤口被淋浴反复冲刷,有软化脱落的倾向,他不再掉以轻心,用碘酒镊子一点点仔细处理好,涂上药膏,固定纱布。

      卓焰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贴身的纯黑色高弹速干运动套装,在镜前来来回回转圈,比较满意。

      中午莫云拿给他的军用压缩饼干是最新款,味道比他在野外生存训练时吃过的口味有所升级。持续的高热高能供给立竿见影,他这两天不去光顾食堂也不至于低血糖虚脱。

      六点半,他随手扯了一件外套,提前半个小时下楼,打算先去热个身,免得耽误过多时间。冬日渐深,归家的脚步格外匆忙,到这个点儿,除了楼里在岗的值班人员,整个市局大院清净得很。

      日沉月满,清冷的银钩播撒淡而柔的光华,与隔了几米一道的昏黄路灯交相融汇,一方少了几许悠远,一方平添几分寂寥。院里栽种的一排排银杏树生得高大繁盛,冬日里依旧枝荣叶茂。黄灿灿的叶片一簇一簇地飘荡滑落,在红褐色的泥土卵石路上铺陈出一条金色长廊来。

      傍晚,顺着落叶的走向一步一步踏过去,途经之处模糊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油画。月色、院落、楼宇、操场,一切的边界在朦胧的光影中扑朔迷离我中有你。

      唯余一道笔直的背影,脱颖而出,遗世孤立。

      莫云的身形极其挺拔,不是那种仪仗队似的在特定时间场合高精度的笔挺,而是一种浑然天成,仿佛脊椎早已生成了一把利剑的形状。

      他立在苍茫的夜色中,画龙点睛,却又格外突兀。好像在平面的油彩上雕琢出立体的惊鸿,看上去只不过是暂时的落脚而已,他并不属于这里。浓郁的疏离感在他周身刻下显而易见的隔阂,融不进这方天地月华。

      苍鹰注定翱翔,游龙必然腾渊,卓焰第一次感到,这里的天太低,水太浅。

      卓焰不知他在看什么,不过他猜测,此刻若是正面相对,他或许会看到莫云眼底掩藏的锋芒。可惜,当听到脚步声走近,莫云先一步转身,目光中是卓焰已然有些熟悉的宁静疏淡。浅色的眸子映着月辉,无欲无畏,静水流深。

      “莫队,”卓焰主动开口,“您到的好早。”

      莫云抬头,望了望天边云霞残影消逝的方向,随意道:“我也刚到。”

      “怎么样,”他用实实在在的力道拍了拍卓焰未受伤的肩膀,“需不需要心理干预?”

      卓焰感受着肩上厚重的触感,莫云手心的温度偏高,好似能够透过衣衫传过来。他半开玩笑半傲娇道,“那玩意儿对我没用,以前队里请来的咨询师都被我干预过。”

      莫云微微瞪圆了眼睛,将信将疑:“不想跟我说也可以,但不要逞强。”

      “莫队,”卓焰直视莫云,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他双手自然而热地背到后边呈跨立的姿态,代表他接下来说的话严肃而郑重。他说,“我认为,心理问题产生的根源在于对自我的认知偏差和对事物目的性不明确。我了解自己的短板,清楚您今天的苦心好意,所以,即便有暂时性的障碍,克服只是时间问题。”

      莫云被他认真的架势整得一愣,怔然须臾,笑了。笑得淡然,却也诚挚,一看便是发自内心,毫无敷衍。卓焰顿悟,私心偏见害死人,他之前眼得是有多瞎。其实他们莫队一点也不阴沉刻板,虽然话不多,但挺爱笑的。而且,一笑起来,即便幅度很小,也足够本就清朗俊秀的一张面庞彷如艳阳普照,格外动人心魄。

      “好,”莫云爽快道:“那咱们继续。”

      “没问题。”卓焰明白,莫云牺牲休息时间,主要是考虑到他的脸面。包括之前不让包二大张旗鼓地去医务室借担架,也是基于这方面考虑。莫队是个细心周到的人,至于那个送医的兜抱姿势,恐怕并不在直男纠结范围之内,纯属善意的偶然,罢了罢了,多说无益。

      莫云看似无心地往前溜达了几步,随口道:“以前你们在学校的时候犯错,教练或是老师习惯用什么方式惩罚?”

      卓焰跟上几步,思索了片刻,斟酌着选择性回答:“体校教练简单粗暴,一般是罚50公里跑或者俯卧撑。警校花花一些,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写检讨、抄教材,看老师心情。”

      莫云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墙边走,“还有呢?”

      卓焰心里开始没底,试探着再扔出两个:“站军姿、蛙跳……”

      莫云:“没了?”

      卓焰小声:“蹲起……”

      莫云蓦地止步,心有戚戚焉的卓小少爷差点儿撞人家身上。

      “夜深人静,咱们也动静小点儿吧。”

      卓焰:“……哦。”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一副生无可恋状。这人难道有透视眼不成,能看到他心底所思所想?累趴下累死的运动量小爷都不怕,卓焰最抗拒钝刀子拉肉的体罚方式,磨得人半死不活没着没落。

      宁可跑着死,不愿蹲着活,这句名言是一届一届师兄呕心沥血传下来的至理名言。卓焰怀疑,军民一条心,某人在军校读书的时候,怕是门清儿。

      莫云的视线落在卓焰身上,又引导着他望向墙根底下。

      得,这是让他选,无支撑深蹲还是靠墙静蹲。

      卓焰算看出来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短暂的接触中,莫云对他的性子摸得八九不离十。哪痛戳哪,一针见血,弹无虚发。跟罗飞完全两种风格,是真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磨蹭磨叽徒增消耗,事到临头畏首畏尾让人瞧不起。看清形势的卓姓青年将心一横,脱下外套搭到旁边单杠上,干脆利索地靠墙而站,提吸下蹲落臀垂肩,一气呵成。既然可以选,他才不会傻到去易犯难,有墙,先倚着再说。

      当然,若是在时间线无限延长的条件下,根本无所谓难易。

      “莫队,今晚的计划是就这一项,还是多项?”卓焰问。

      “一项。”

      他心里咯噔一下,“多久?”

      莫云严谨地用视线一寸一寸校正卓焰的动作,很标准,不会造成膝损伤。他同样脱下外套,露出内里的短袖迷彩内衫,走到卓焰身侧,利落下沉,动作迅捷而稳定,甚至让人看不清楚起承转合的过程。

      这样的陪伴,既是抚慰,也是压力。卓焰的心一瞬间沉至谷底,又被稳稳地托住。

      “到你坚持不住,放弃为止。”莫云目视前方道。

      卓焰倒吸一口冷气,这样的标准意味着什么,令他不寒而栗。以往,无论是训练或者比赛,教练百分之九十会划下道来,今天达不到某个成绩不算完。即便偶尔模糊一些,至少有短期目标、全运会纪录乃至奥运会纪录摆在那里。你知道自己该做到多少,又能做到多少。再不济,所谓对体能极限的探索,也是在教练、领队、队医、技术顾问层层把关研讨之下带着镣铐跳舞,存在明确的边界。所有的身体数据都科学系统地显示在仪器终端,以至于能够达到的成绩上线如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他发挥超常或是失常,背后跟着一百条状态理论依据。有团队负责总结经验教训,教练组制定对应的训练计划,而他,只做执行。当然,意志品质和运动员的心理状态依然重要,但那是偶然的不可控的变量,通常不作为恒定参考依据。

      所以,仅凭他的意志力来决断,这种感觉,新鲜而可怕。

      “如果我很快喊停呢?”卓焰不死心,追问。

      莫云波澜不惊,“那我就会相信,你只能做到这里。”

      绝。你在哪里喊停你的极限就被认定在哪里,这是第一重心理压迫。以身作则感同身受地奉陪,这是第二重心理压力。身体尚在最佳状态,卓焰已经开始感受到内心的煎熬。他强烈质疑,莫云是不是专修过心理学。

      靠,小爷这一晚上就跟你耗在这了。他深吸一口气,“莫队,能聊天吗?”

      莫云也爽快,“好。”

      两个人暗潮汹涌的较劲,不说点什么,确实尴尬。

      “那个,”卓焰自觉寻找话题,“就是我失手那次……”再次提起,心里依旧如梗着一根刺。

      “嗯。”莫云应了一声,以示他听懂了卓焰所指,让他继续讲下去。

      “后来,我去器械仓库借了沙包,帮到绳索吊上去,然后模拟,”卓焰抿了抿略微干涩的嘴唇,承认道:“太难了,我完全做不到。”

      “不必费心琢磨,没有意义。”莫云不假思索,答得很快。随即意识到,自己好像把嗑唠死了,有些无奈。他跟了一句,解释道:“那是一种极巧合的情况,在实战中出现的可能性为零,将其作为参照,反而影响判断。”

      卓焰细致地咂摸每一个字,没有接话。

      “最好忘掉。”莫云补充道。

      “也对。”卓焰接受,他思索片晌,另起了个话题,颇为直接道:“莫队,您和省厅的容队关系很好吧?”两个人能吵到无所避忌的程度,如果不是宿仇,那就该是挚友。当然,传言里描述的,基本上是容天单方面输出。卓焰一时也想象不到,莫云这样的性子若是跟人针锋相对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针对之前的谣言纷争,据说容天将王海专门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顿,毫不客气,也没藏着掖着。他们罗队也让韦岸转达了这个过程,因而他问出这一句,并不算太八卦。

      “旧识。”莫云承认。

      “是战友?”

      “曾经。”

      卓焰语气轻快,“容队是从特种部队退役的,那我是不是不能随便打听,你们的经历都涉密吧?”

      莫云失笑,“从军那部分确实不方便说,而且我们同队的时间很短。不过容天退役以后的工作履历,恐怕媒体描述得比我知道得要详细得多,他自己都戏称,已经没有隐私没有秘密。”

      “那可不一定。”

      “哦?”

      “大家私下都在传容队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卧底生涯,是为了牺牲却得不到正名的战友,”卓焰余光瞟向身侧,“还有人说那是他的TX爱人,是真的吗?”

      莫云顿了顿,据他所知,的确如此。

      容天当年的举动太出格太轰动了,以至于将近六年的时间,始终是本省公安系统热议的话题。莫云才来几天,也听到过不少传言。卓焰不问,反而显得刻意。并且,这个话题容天本人若是被直接问及,多半也不否认,只是有机会且有胆量当面这么做的人凤毛麟角。不过,这毕竟属于私事范畴……他尚未组织好语句,卓焰突然眸中黠光一闪:“莫队,那人不会是你吧?”

      “什么?”莫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卓焰什么意思。他错愕地抬手,又落下,轻叱道:“你这小脑袋瓜想些什么呢,当然不是。他在边境卧底的时候,我离着十万八千里呢。”

      卓焰侧视瞧得清楚,莫云的确被他问懵了,甚至眨了好几回眼。那懵懂的小表情,眉眼间闪动着一汪清凌凌的茫然费解,罕见的生动可爱。今夜月色意外地柔和清透,将莫云五官轮廓描绘得清晰而温软,美轮美奂,令人无知无觉地心动。

      他不知怎么顺口就溜达出一句:“莫队,你很反感TXL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