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中规中矩的晨跑在郑教头佯装讨饶中仓促结束，卓焰以答谢郑野为名义，又去食堂刷脸讨了一顿滋补早膳。他套上外衣直接从操场绕到食堂去，把早饭送到莫云寝室就懂事儿地告辞了，不打扰领导就餐。

　　以至于，当八点一刻刚过，随着敲门声，卓焰的脑袋再次探进来时，郑野禁不住乐了，朝罗飞、莫云各望一眼，“你们谁的尾巴掉了？”

　　“报告各位领导，”卓焰挺胸抬头意气风发，“我来销假。”

　　罗飞上下打量他一圈，爽快道：“好，那把欠的债先还了，跟我走。”

　　卓焰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同样干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罗队，您甭手下留情。”这招以退为进专门对付罗飞的软性子，屡试不爽。

　　“等等，”可惜他失策了，有不吃这套的，郑野眼皮夹他一隅，“罗队，今天你去带训，我替你教育教育这小子，让他长点儿记性。不然，”他睨着卓焰，不留情道：“明年还想去容天那参选，被扒两层皮再给踢下来，不得哭鼻子啊？到时候，丢的可不光是他自己的脸。”

　　卓焰心里不服气，有点儿火大，被人顺毛捋惯了，情绪上不适应。但他之前做过心理建设。训练事故完完全全是他个人责任，他得认。虽说有惊无险，可难免后怕，一旦出个好歹，不仅是他一辈子的事儿，也确实要牵连上上下下一圈人。自打他入职特警大队以来，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或是明里暗里打招呼，被开绿灯受照顾他都心中有数，但他没主动要求过，自认为凭实力说话，领受得心安理得，不虚。可经此一遭，有些事禁不起细琢磨。或许，他的确没有自己认为的足够强大而稳定，他需要借助更多的外力压制磨炼。

　　卓焰没吭声，一副乖乖受教，任凭发落的小样儿，这种情形下不该他插话。

　　罗飞皱了皱眉，“杀鸡焉用牛刀，修理这小子就不劳您大驾了吧？”

　　“怎么着，舍不得？”话是对罗飞说的，郑野锐利的目光却戳在卓焰脸上，“慈母多败儿，懂不懂？”

　　“我才不惯他。”罗飞反驳。

　　“我，不，信，”郑野晃悠着随身携带的小飞刀，勉为其难道：“要不这样吧，谁主罚，让这小子自己选。”他指了指卓焰，“也不是未成年，想偷懒耍滑还是要迎难而上，悉听尊便。”

　　“也行。”罗飞松了一口气，朝卓焰使眼色。

　　卓焰视线逡巡一圈，自有打算。选郑野，那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自虐倾向。但是他也同样不甘心选罗飞，倒不是怕被嘲笑没骨气，主要是他太了解罗妈妈，嘴硬心软下不去手。他需得让自己痛一回，狠狠地长长记性。

　　卓焰笃定道：“我选莫队。”

　　罗飞：“……你确定？”

　　卓焰：“确定。”

　　郑雄：“落子无悔？”

　　卓焰：“视死如归。”

　　“好。”郑野两只大手一拍，朝莫云飞了个眼儿：“莫队，交给你了。”

　　“嗯。”莫云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对卓焰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按动的手指未停。

　　“你小子有种。”郑野临走前对卓焰竖起了大拇指，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罗飞拍了拍他左边肩膀，满眼的“自求多福”。

　　卓焰顿时有一种落入陷阱的悲催预感，后脊不由自主地发凉。难道，他被这三位神仙魇了一把？

　　待莫云扣上笔记本电脑，招呼他一起去往预定好的影音室，当那人连接好播放器，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播放，卓焰恍然困兽有悔，已然来不及。

　　姜果然是老的辣，他自作聪明的取舍，早在人家意料之中。

　　卓焰丧气地坐在黑暗中，认命般盯着屏幕。莫云坐在他身旁隔着一个座位的位置，全程只跟他说了两个字：“坐吧。”

　　毫无预兆地，血腥残忍的画面扑面而来，卓焰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生生指尖陷入掌心，才遏制住想要捂住双眼的冲动。高空坠落脑浆崩裂、近距离爆头血浊满面、斩首、断颈、爆炸……没有任何的模糊与遮挡，一段又一段冲击力灭顶的动态图像经过刻意的剪辑，排山倒海无休无止。很多男人血液里自带可控的暴力因子，卓焰也不是玻璃心的灰姑娘，无论从专业素养还是强悍的性格来看，撼动他的心理承受防线并不容易。

　　可惜，这些素材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肾上腺素的分泌不受意念支配。卓焰在一瞬间认识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惨烈程度远远超出一般人的心理承受范围。

　　在面向大众的新闻报道中，绝不允许出现如此真实恐怖的画面，社交媒体一旦有人上传，很快就会被屏蔽删除。当然，若是存在特殊癖好，在翻墙违法一系列操作之后，可以找到特定的渠道。可卓焰不是心理变态，他没有这样的追求。在警校读书的时候，倒是见过类似的影像音视频资料，但静态多于动态，接触通常是短暂且伴随讲解与疏导，给予学生接受到消化的空间。如此猝不及防没完没了的折磨，立即给人生理上带来应激反应，一刻钟之后，卓焰心慌、头痛欲裂、恶心、愤怒。

　　画面是流动甚至暴动的，可时间的指针仿佛凝固。一秒钟一秒钟抓心挠肝地煎着，他几乎青筋暴起，攥紧的手机骨节发出隐隐的声响，额角的汗一点点涔出来，冰凉且粘稠。强行忍过最初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卓焰爆红着眼眶，幼稚的胜负欲左右着他最后的理智。他不能避开视线，不能发火，不能崩溃，不能让人家看笑话。眼前的生理性水雾逐渐散开，他咬牙切齿地用余光斜瞟过去，莫云冷静平和，眼睛同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并没有兴致欣赏他的失态。

　　没有必要，以折磨人为目的的惩罚完全没有必要。他在心底不停默念，没来由的信任感随之升腾发散，旁边安静坐着的这位爷，不该抱有无意义的低级趣味。耍他，报复他，不可能！

　　熬过初始的激荡反应，理智逐渐回拢，卓焰迫使自己将所有注意力凝固在屏幕上。这是一连串的动态视频，强烈的眩晕呕吐感不仅来源于刺激性的画面，也与动荡起伏的拍摄角度息息相关。这些是小规模军事行动中，由参与人员随身设备抓取的现场画面。有国内的，但更多源于境外。卓焰集中精神，从音频中分辨只言片语。相对于国内特殊任务场景中的静默氛围，视频中的外籍人员提供了更多的信息。卓焰大脑飞快地运转分析，在所有画面播放结束之前，他确认了一个事实，这里全部是实战画面，且无一例外由于执行人员各种各样的人为失误导致任务失败，伤亡惨重。

　　卓焰的心渐渐静下一些，狂躁的心跳恢复规则跳动，但大脑却停不下来。从小到大，与绝大多数传统教育下成长的中国孩子相似，他也经历过无数反反复复收效甚微的说教。甚至，卓焰所接受的远超平均值。首先，教养大长大的舅舅孟为民作为公检法系统优秀干部，作风不啰嗦但强硬，卓焰一旦犯错，只能乖乖听训不容反驳。再大一些，体校那些常年与各种青春期少年打交道的教练中更是不乏做思想工作的高手，每每摆事实讲道理，促膝长谈，思想汇报恨不得做到下半夜，磨得孩子只想主动要求体罚了事。然后进入警校即至毕业入职公安系统，政治思想教育高于一切，如影随形。

　　卓焰早过了青春年少时的叛逆抵触，其实那个阶段他也是为数不多会狡黠机灵随机应变的。如今，既然选择了这项职业，那么必须政治觉悟有，思想高度在，至于那些刻板形式上的填鸭灌输，有多少作用不言而喻。只不过人长大了成熟了，上司下属互相捧着唠，无人再将实话摆到桌面上而已。

　　回到今时今日，同样的道理，作为一名人民警察尤其是以反恐、对抗暴力犯罪为主要任务的特警作战力量，对自身身体情况的了解与把控关乎到的不仅仅是个人安危，这一点难道他会不清楚。由于个人身体状态或心理状态的不稳定，在实战行动中失手将造成怎样的严重后果，这句话难道他需要别人来反复告知？

　　于是，莫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让他铭记于心。很好，他记住了。

　　莫云起身，收起电脑，回头看他，“还可以吗？”

　　原本想得挺清楚明白，被人家这么一问，没出息地心底一阵阵泛酸。一种类似于委屈的情绪偷偷蔓延，不过他不熟悉，一时分辨不出。

　　“可以，”卓焰咬牙，“继续。”严格上来说，这样一段警示算不上真正的惩罚，他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便结束了。

　　“下午休息，晚7点操场集合。”莫云观察片刻，在确认卓焰状态之后，先一步离开，留他独自反刍。

　　卓焰仰靠在椅背上，手背抚上眼皮，歇了半晌。他缓慢地起身，带上影音室的房门，还不忘将莫云留在门上的钥匙拔下来，送还到办公室，并且一如既往游刃有余地与人调笑打趣几句。
　　只是转身之后，勉强勾起的唇角迅速下落。卓焰快步向宿舍楼走，路过食堂时甚至跑了几步。

　　他开门，随即钻进浴室，长久地用滚烫的热水洗刷并不存在的血污。

　　卓焰胡乱擦拭着水渍，裹着浴巾倒在床上。他不得不承认，莫云的安排是极其智慧的。现在，如果让他去进行一场武装越野或是野外伏击，无论动静都好，要么酣畅淋漓地发泄，要么孤注一掷地摒弃，总好过这般在脑海中无限循环，阴魂不散。

　　好吧，你赢了。他无奈地锤了锤床，自言自语。

　　门外响起突兀的敲门声，卓焰烦躁地起身，兜了兜浴巾。打开门的一瞬间，小火娃一个高蹦了回去。

　　“莫队，你，你怎么来了？那个，那个等我一会儿，我穿一下衣服。”卓焰边往屋里钻边喊。

　　莫云愕然片刻，随即莞尔，摇了摇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走廊的窗台上。

　　“我没什么事，拿点饼干给你，中午不想去食堂别勉强。”

　　当卓焰火急火燎套上运动服追出来时，连人家的背影都看不到了。他拾起窗台上的压缩饼干，莫名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