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揽明月》吐司布布

2、聚餐

　　这厢书童见陆凝光睡着了，便在旁边用小火搁着，煨着一小壶高汤，等着少爷醒了有着热汤来润润喉咙。
　　正待陆凝光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听见门外似乎有些吵闹声音。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陆凝光也睡不下去了，摸了摸书童塞给他的汤婆子。从旁边矮桌上捧起一直煨着的热汤喝了一口，便发起了呆。
　　只听门嘎吱一声被人大力推开，本来骂骂咧咧的人看见陆凝光突然哑了嗓子，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吞得太着急了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嘎......”
　　陆凝光不耐烦的抬起头，盯着门口那个人。
　　张勉本就生气，在家里被父亲按着背书，好不容易趁父亲外出会友的功夫威胁自家小厮从家里溜出来，冒着被打断狗腿的风险，跑到潋滟楼用餐。谁知道掌柜说包厢满人了。那这他岂不是白跑一趟，回去还得被揍一顿？张大公子这口气咽不下，不顾侍人小厮的阻拦，搓了搓手，牙一咬气冲冲的上了楼。
　　这一上楼看见包厢外面都站了侍人，还有个包厢外面直接站了个带刀的......？
　　怎么还有个带刀的，张勉心里有些发怵，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冲动。潋滟楼因为楼外湖泊而在盛京出了门，所谓“水光潋滟晴方好”，外面那个潋滟湖烟波浩荡，微风拂过，绸缎似的湖面上泛起微微涟漪，折射着光，像是碎银一般。这楼多的是达官贵人来此用餐，要是真的冲撞了贵人，那回去就不只被打断腿了，估计还得被家里那个老顽固压着上家法了。
　　但是上都上来了，要是下去那也是真的面子都没有。张勉正在暗搓搓的想怎么办，刚好看见一个包厢连个侍人都没有。这可真是......太好了。
　　就这个包厢了！
　　张勉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还没有等他出声，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他就软靠着坐在那，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碗，热气腾腾袅袅，彷佛天上人。举手投足都是优越世家娇养出来的闲适自然。
　　等张勉反应过来，已经发出了那一声“嘎.......”
　　这回真的是面子里子都没有了。张勉一半害怕，一半害羞，活生生把自己的脸憋红了。
　　“陆...凝光“张勉唤了一声，便手足无措的站在了门口。
　　陆凝光正在发着呆呢，突然门被大力推开，心里有些烦躁，懒懒应了一声 ：“你是谁？“
　　张勉感觉脸上更烧得慌了，还真是陆凝光。在书院里人人都知陆凝光，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揽月入怀。
　　“我是乙班的...张勉。“张勉犹豫了一下，再度出声：“你怎么不用侍人候在外面？”
　　少年人总有一颗计较攀比之心，要他在陆凝光面前出丑，比受了家法还让他心里难受。
　　陆凝光放下了手里捧着的白瓷碗，看着轻轻他歪了一下脑袋，好像是在回忆有没有这个人。
　　张勉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而那谛仙般的少年唤到：“张勉”
　　张勉：“......啊。”
　　“你是不是闲得发慌？“
　　张勉：“......”这话何意？他是在怪我太冒犯了吗?要是有人这么对我...我也不喜。
　　陆凝光指了指桌上那盘松子：“既然闲得没事，那就给我剥松子吧。”心里七上八下了好几次，张勉心中气已经彻底消散了。
　　陆凝光整日在书院里就是和魏续更他们结伴而行，在外也是有小厮奴仆跟从，自从长大以来还从未有人像今日这般冒犯他。
　　这种体验让陆凝光觉得......十分新奇！
　　此时陆凝光又望向门口偷偷摸摸的掌柜：“掌柜是不是也闲......”
　　还不等陆凝光把话说完，掌柜的笑着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楼下还有几桌账没算呢，我留人在门口伺候着，要是有什么事公子您就吩咐。“
　　说罢，转身，把门啪唧就关上了。动作一套下来行云流水，生怕陆凝光把他留下来剥松子。
　　陆凝光盯着张勉的手。像是在催促他，快剥呀，快剥呀。
　　张勉认命的撩起袍子坐了下来，捏起松子，沉重的剥了起来。陆凝光带来的书童一派自然，只有张勉带出来的小厮战战兢兢，恨不得去替了自家公子。
　　那厢魏续更他们几人已经买好了书本，正在来潋滟楼的路上。
　　而这头，张勉已经剥了松了，南瓜子，还剥了花生......
　　陆凝光吃不了多少，没吃几口就说腻。
　　张勉冷静好之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指尖都微微发热犯疼，他真是昏了头了......怎么陆凝光说什么他就做了什么，怎么就听了他的话？他好歹也是鸿胪寺卿之子，何成做过这样的苦活儿。
　　陆凝光端着茶杯喝了两口茶，解了口中的腻对张勉道：“剩下的干果你自己带回去吧，好歹是你自己剥的。”说罢，他放下了茶杯看着张勉。“书院同窗之间的吵闹，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望张公子以后慎行慎言。”
　　被陆凝光搓揉了一顿，现听了这句话，张勉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子感动。还没有感动多久，陆凝光就开口送客了。临走之前，陆凝光叫书童把张勉剥的干果装了起来，全部塞在了零食袋里，递给了张勉。
　　待张勉出了潋滟楼，看着手中绣着高山幽兰的锦囊袋，心里起来万般思绪。
　　身旁的小厮看着公子这副模样，替公子打抱不平似的开口：“陆公子他......”还没等小厮说完，张勉咬牙低吼道：“闭嘴，回府。”
　　小厮茫然无措，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般模样。
　　“今日之事是我该谢他......”
　　今日之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书院少年同学之间的打闹矛盾，也只是少年人年轻气盛的原因，倘若真的冲撞了什么贵人，那明日鸿胪寺卿之子仗父欺人就得在盛京传遍。要是被有心之人参一本，连累自家父亲被圣人厌弃。再彻查一下，连张勉本人都不敢确认自家不会被查出把柄。毕竟...在这盛京之中的锦绣世家，谁家没有点龌龊私欲之事。
　　包厢里。
　　陆凝光估摸着时辰揣上自己的汤婆子，带上书童就出了门。
　　刚出门口，便和一位侍人对上了眼。那侍人手捧一套青花茶具，看见陆凝光也只是多看了两眼便点头示礼，便侧身到一旁推开了旁边的包厢门。
　　推开门的瞬间，陆凝光好像看见了一瞬反光之物，然后门便关上了。
　　那套青花茶具可是件好物。
　　也不知是谁家贵人出门闲逛了。
　　陆凝光拉紧自己的披风。
　　盛京这天气，委实太冷了。
　　怎么人人都爱出门，他们都不冷的吗？
　　麻烦的事陆凝光不想管，也懒得管。今天对张勉的这番提点，也是看在他乖乖剥了干果的原因。 对于听话的人总是可以多得几分优待嘛。
　　在马上的高慎独老远就看见了陆凝光那白绒绒的一团。
　　此时陆凝光正坐在店家的小凳子上，盯着老人家烤红薯。
　　盛京的晚上极其热闹，因当今圣人取缔了宵禁，从此大大小小来往的商人络绎不绝。歌也千家，舞也千家。闹红尘，香车宝马。等天黑，满城花灯亮起之时，初烁空谷，漫若朝炬。连绵不断的光明像星空一样连绵整个盛京，使得月色黯然。
　　陆凝光上次烤红薯，还是小时候。
　　那时候外祖父身子骨还健硕，他们一块儿去郊外的庄子上。外祖父把他抱在膝上，揉在怀里。
　　底下的侍人递来了几个红薯，外祖父推开火炭将红薯埋在了里面。他在那火光中，影约看见了外祖父的慈祥的目光。
　　自从外祖父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带着陆家娇贵的小公子烤过红薯了。陆凝光摸着摸着书童递过来的红薯，轻叹口气。
　　他有些想外祖父了。
　　“凝光，你吃独食！”
　　高慎独下了马，将手肘一勾就把陆凝光固在了怀里。
　　陆凝光把手中的红薯一分为二，一半给了王璜，王璜咬了一口，表皮一层烤得酥香，里面又软又甜，一点也不噎。另一半捏在手里对着高慎独的脸威胁道：“慎哥儿，你是不是活腻歪了，你再不放手，我就糊在你脸上，明儿全盛京都知道你喜欢敷红薯！”
　　高慎独哪会怕他，笑得更是张狂。两个人扭成一团转来转去。
　　魏续更牵着马，含笑的看着两个公子在那闹腾。
　　灯火阑珊少年郎，陆凝光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人总是要向前看。
　　等闹腾完，几位公子哥也各自匆匆回了府。
　　就这样逗鸟遛狗了一段时间，书院终究到了开学的时候了。
　　前一天书童就已经备好了书箱，什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笔是顺昌宣笔，纸是澄心堂纸，砚是歙砚，墨有松烟、贡烟……个个不是凡品。另一个阁装的是各式点心，荷花酥，牛乳杏酥，绿豆山药糕……就等着少年郎途中饿了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