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江先生》藏尾巴的狸

7、第 7 章

　　“嘭”的一声，巨大的礼花炸开的声音在游乐场的中心广场炸响。
　　无数金闪闪的礼花撒了路过的人一身，五颜六色的气球也在同一瞬间被放飞，街边的泡泡机喷出的一大片泡泡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梦幻的颜色，晃晃悠悠的飞远。
　　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奶油冰淇淋甜腻的香味，一大群穿着玩偶衣服的工作人员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把甜蜜快乐的氛围带向不同的方向。
　　张海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懒洋洋的挖起一勺有点融化的香草冰淇淋塞进嘴里，没什么灵魂的看着路过的人。
　　“妈妈，我要吃爆米花。”
　　嗯，这小女孩眼睛长得还挺好看，所以，江寻怎么还不来。
　　“爸爸你看，这个模型居然会动，好酷！”
　　这有什么酷的，看看你旁边那个没脸面具不是更酷吗。都十分钟了，怎么还不来啊。
　　“我们待会去鬼屋吧，据说里面有个超级好看的NPC小哥哥，声音超级好听的。”
　　建议别去，你嘴里那个长得好看的NPC小哥哥再过一会就要过来了。
　　但是，说好了三点到的，怎么现在还不来，现在已经三点十分三十八秒了！
　　张海愤愤地又挖了超大一勺塞进嘴里，结果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被冰出了一个痛苦面具。
　　“妈妈，”痛苦面具还没结束，就看到自己正面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举着甜筒的小女孩，看见他看过来还哆嗦着自己的手把甜筒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那边的哥哥是不是没有吃过冰淇淋啊，怎么会有人连冰淇淋都没吃过过，他刚刚差点都快哭出来了。”
　　张海僵硬地抬起脑袋和女孩的妈妈对视一眼，年轻的母亲笑着对他做了个“抱歉”的口型，拉着自家孩子边走边教训。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乱说大实话，你看那个哥哥多尴尬啊。”
　　张海把冰淇淋搁在一边，闭上眼睛往后一靠，脑袋顺势耷拉在椅背边缘，嘴里喃喃道：“要是我见到那个迟到，还让我变猴的家伙，我一定要……”
　　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原本因为闭着眼睛一片通红的视线被漆黑包裹，一只还带着水珠和热气的手轻轻覆在他眼前，为他遮挡大的过分的日光。
　　“抱歉，我迟到了，来接班的同事到的晚了一点，我没能跑掉。你这会想去玩什么？”
　　张海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把一大堆威胁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抬手拍了拍江寻的手背，示意他拿开：“不是你计划要来这里玩的吗，为什么要我说我想去玩什么啊？”
　　江寻抬起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看着张海从长凳上站起身子顺带伸了个懒腰的模样，嘴角悄悄勾起了一下。
　　就像一只需要顺顺炸起来的毛的猫咪。
　　“那这样，为了弥补我刚刚迟到的事情，我们先去买点喝的，我记得西边有一家味道还不错的奶茶……”
　　“小哥哥，”江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红着脸的女生打断了，“小哥哥，你是不是鬼屋里那个很好看的NPC啊？”
　　说话被打断的江寻也没有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只是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女生，略微思索了一下自己认不认识这个女孩子，然后对上女孩有些雀跃的眼神，笑了一下：“我最近是在鬼屋那边打工，我好多同事都长得特别好看，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我。但我觉得你可以去那边再找找，说不定可以遇上。”
　　“啊，这样吗？”
　　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之前自己闺蜜给自己看照片的时候她只是大致看了一眼，看到这个小哥哥长得像就这样上来问了，好像确实挺不礼貌的。
　　但是，这个小哥哥长得也很好看啊，皮肤白皙，五官俊秀，站在那里就像，像最适合当男朋友的那种类型！
　　“那，小哥哥你有朋友一起吗，没有的话可不可以耽误你一会啊，我不太知道鬼屋要怎么走，”女生还是大着胆子邀请了江寻，“还有就是，可不可以要一个联系方式啊。”
　　“你真的好好看，人也好温柔。”
　　“小姐姐，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女孩被一个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少年音打断了，有些纳闷的转过头，看见站在旁边的另一个阳光帅哥又红了脸。
　　今天是什么幸运日吗，怎么帅气的男孩子一个接一个的被自己遇到！
　　“你，你说。”
　　“我和那个NPC小哥哥是朋友，今天是来等他的，你要是现在去鬼屋，说不定可以遇到刚下班的他哦。”
　　张海一脸真诚的看着女孩子，偏过头冲江寻得意的挑了挑眉：“你旁边这个有女朋友了，他脾气好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说拒绝的话，但是我要是不说保不准待会他女朋友就得和他吵一架了。”
　　女生闻言连忙后退两步和江寻拉开距离，嘴里还在不停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女朋友，那什么，我先走了，祝你们玩的开心！”
　　江寻没来得及回答一声，就看到那个女生猛地一转头，兔子一样蹿了老远，哪有自己嘴里说的那样分不清方向。
　　江寻走到张海身边和他肩并肩往西边走去买奶茶：“怎么这一套你就是玩不腻啊，我哪里来的女朋友？”
　　今天是周末，再加上游乐场的七周年庆典，人数跟平时比起来翻了个翻，不时有人撞着他们的肩膀。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肩膀也会不由自主地碰撞又分开，碰撞又分开。
　　张海一边按捺住自己往上冒得又甜又酸的小心思，一边装作没事人似的回他：“这不就没办法嘛，除了这种办法，我也没法说‘麻烦你让让，你挡着我朋友和我去玩了’，这不奇奇怪怪的吗，有个莫须有的女朋友不就顺理成章了吗。再说了，每次搬出这种办法不都是因为你被搭讪了吗，要是你那堆损友，谁还想着捞你一把，这会估计在忙着起哄让你们亲一个。”
　　江寻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说不过你，每次的歪理都这么多。”
　　张海小小的开心了一下，和江寻在人潮里艰难的挪动到了奶茶店，看到门口排起的长队，再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眯着眼睛对江寻说：“我们排完是不是就该闭馆了？”
　　江寻抬手指了一个树荫，手掌落下的时候自然的在张海的头顶上按了按：“去那里等我，我一会就来。”
　　说完就朝着店里走去，留下一只愣在太阳下耳根暗自发红的傲娇小猫。
　　张海揉了揉自己泛红的耳垂，若无其事地朝着那片绿荫走过去，蹲在那里耐心地看着蚂蚁举着食物回家。
　　江寻拿着奶茶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有点可爱的场景。
　　他慢慢地走向了被悄悄顺好了毛的人形大猫，弯腰把手里的冰果茶贴在了张海的脸上，成功地看到了某人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有些坏地弯了弯眼睛。
　　“你最爱喝的蜜桃冰茶，天气有点热，贴着刚好可以降降暑。”
　　然后江寻就看到某个又要皱眉炸毛的人被安抚了下来，乖乖咬着吸管不吭声了。
　　“走吧，你不是一直都说没有坐过过山车吗，排了好多次都排不到，”江寻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冲他晃了晃，“这回应该可以走一走后门试试了。”
　　张海闷了一大口果茶，嚼了嚼吸到嘴里的果肉，含糊地说：“走啊，反正我肯定不会怕。”
　　他有点不太敢看江寻的眼睛，只能埋头装作自己在喝果茶。
　　其实他是在暗暗祈祷周围的人声可以再嘈杂一点，不然他就藏不住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了。
　　他记得在几年前，班里的女生在讨论什么样的方式告白最浪漫的时候，和他关系还行的一个女生叫住了去接水的他。
　　“哎，大帅哥，你觉得什么样的告白方式是最浪漫的啊?”
　　“我啊，”当时的张海还是一个中二的厉害的少年，爱极了热血漫里搅弄天地的大反派，和浪漫两个字彻底绝缘，“就在游乐园里，在一个原本就很浪漫的地方。别人还在思考着带女孩去坐摩天轮还是旋转木马的时候，带她直接就去坐过山车，在过山车从最高处滑落的时候抓紧她的手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啊，”女生们转回了头，“那可真的一点都不浪漫。”
　　当时的他一点都不在意，只是耸了耸肩继续接水。
　　但是现在，他却渐渐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期盼。
　　他很确信江寻当时肯定没有听见，也没有人在后面开玩笑的时候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过。
　　可是现在这一切却在往自己说过的方向发展，也许这只是巧合，但是万一他真的和自己想的一样，那可真的是默契。
　　在他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过山车的排队区，但是这里却一反常态的冷清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在排队。
　　走后门的计划泡了汤，两个人老老实实地排队，一齐侧头看着从高处呼啸而过的过山车，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一个劲地往里面钻。
　　“乘客朋友你们好，再次提醒，请乘客朋友仔细阅读乘客须知，请配合工作人员进行安全保护设施是否到位的检测，请不要随意做出危险动作。请即将乘坐设施的乘客朋友做好准备。”
　　过山车缓缓到站，之前没什么感觉，等到张海自己要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急兴奋又有点隐隐的害怕。
　　等工作人员把他和江寻牢牢固定在座位上的时候，才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怎么，害怕了？”
　　张海闻言猛地抬头，满脸都写着“我怎么可能会害怕，你是不是在说什么笑话”。
　　江寻的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有种剔透的玻璃质感，他轻轻晃了晃头，语气也是轻轻的：“这么勇敢啊，说实话，我还真的有点怕。”
　　张海看着一点都不像平日里懂事可靠，温柔有礼的邻家大哥哥的江寻，心头在这一瞬间涌起了一种奇妙的预感。
　　他觉得等这趟过山车坐完，有些东西可能会完全改变掉。
　　可是还没等他说出点什么来验证的时候，整个过山车就猛地震动了一下，缓慢地开始向上攀爬着，直到最高点。
　　这时候已经快到五点，阳光开始变得像蜜罐里的蜂蜜的橘色，他们就像是被泡在蜜罐里的小人，期待着下一秒是不是就跌进了地狱。
　　突然，整个过山车动了，飞速地从最高点坠下。
　　耳朵里是连绵不绝的尖叫和鼓动的风声，肾上腺激素在这一刻攀升，张海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阵失重感带来的刺激，也感受到了身边的人在下坠的那一刻坚定地握住他的手。
　　他们像是两只受伤的飞鸟，只能在垂直坠入地狱之前，用残损的翅膀覆在对方的羽毛上，依偎着彼此坠落。
　　过山车落到最低点又飞速的上升，他也转过头看着江寻含笑的眼睛，在吹得眼睛都睁不开的风里做着口型无声问他。
　　“真的这么害怕吗？”
　　江寻也学着张海的样子做着口型回答：“有一点点，握着你的手就好多了。”
　　过山车翻转，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
　　张海看到了热闹的人群，正在运行的游乐设施，粉色的气球，笨拙蹦跳的玩偶，蜜糖色的阳光和江寻被风吹得有些变形的脸。
　　他想拉着江寻一起坠落。
　　“既然你害怕，那就好好拉着，不要丢掉！”
　　依旧是无声的回应，但是，它永远会收到同样无声又坚定的回答。
　　“我好好拉着，一辈子都不丢掉。”
　　……
　　时间暂停，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戛然而止。
　　熟悉的眩晕感和剥离感袭来，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地褪色，直到那个笑着承诺他的男孩子的影像也从视网膜上剥落下来。
　　他从虚幻美好的十八岁的梦境回到了二十九岁即将埋骨于废墟里的现实。
　　他躺在无边无尽的黑暗里，连轻轻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失，层层叠叠的砖瓦之下只有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黑暗，和越来越容易被嗅到的腐烂的味道。
　　他的身边可能就躺着一具腐烂的尸体，而他说不定再过一会就会步他的后尘。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不甘心地认识到，自己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带着他未完的学业，带着对未来美好的计划憧憬，带着对张海所有的爱，永远地埋葬在这片废墟里。
　　他只能用着仅存的理智去拼命地想念着自己和张海走到现在的所有回忆。
　　从奶乎乎的小团子，到肆意勇敢的少年，到亲密无间的恋人，再到说好要柴米油盐酱醋茶过一辈子的伴侣。
　　他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他想不出那个爱炸毛又有点孩子气的张海在没有他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连最简单的虾仁炒饭都做得一塌糊涂，每次做出来一盘四不像还能理直气壮地和他争辩：“我有你就行了啊。”
　　他早已被折磨到迟钝的感官却在这一刻复苏了过来，心脏一抽一抽的痛，他干裂的唇角因为轻微的撕扯流出新鲜的血液，眼角有一道水迹从脏污的皮肤上划过。
　　“你该怎么办啊。”
　　“对不起。”
　　“我回不去了。”
　　“别忘了我好不好。”
　　……
　　他在巨大的地下墓茔里耗尽最后的力气喃喃自语，却没有一句是为了自己而留。
　　直到最后一刻，他终于笑了。
　　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含着一嘴的血腥味无声地念叨。
　　“愿世间万物替我善待我那天真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