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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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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电视、电冰箱、洗衣机……”
楼下收废品小商店设置的重复喇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屋外的蝉扯着破铜锣嗓子拼了命的长啸,灼热的夏风从大大敞开的窗户灌入,把屋子也蒸腾的热了起来。
擦洗干净的吊扇懒洋洋的转动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凉风轻轻打在张海被暑气蒸的微微泛红的皮肤上,驱散了一点夏日的烦躁。
张海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慢慢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解题思路,划拉着划拉着,思维就抛了锚,从刚开头做了一点的“暑假生活”上转移到了自家父母昨晚刚从批发市场搬回来冻在冰箱里面的绿豆雪糕上。
张父张母上班的地方离得比较远,中午没办法及时赶回来,只能在前一天准备好张海第二天的午饭或者是直接给邻居家说一声,让俩小孩自力更生自己养活自己。
家里无老虎,猴子自然是要出来遛一遛。
张海颇无后顾之忧的跳下椅子,穿上拖鞋跑到厨房里,有些费劲地爬上小矮凳打开了冰箱冷冻柜的柜门。
张海看着包装完好的一大包冰棍在怎么不留下“作案”痕迹这件事上犯了难。
“按道理说,大人是不喜欢冰棍的,这种垃圾食品只有小孩子喜欢吃,那我爸妈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是他们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还是买了回来,说明他们还是挺赞同我吃冰棍的,那我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吃冰棍也没有什么不对,因为这个本来就是买给我吃的,所以我在做作业之后的空闲时间吃两个冰棍缓一缓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那么,”张海学着张父平时给张母讲这种乍一听哪哪都对,实际上哪哪都是毛病的道理的模样,十分自信的点了点头,“我吃我该吃的东西就没有不对的。”
一通胡乱分析之后,张海干脆利落的拆掉了包装袋,掏出两根冒着寒气的冰棍,“啪”的一生拍上冰柜门,跳下矮凳就往自家门口跑。
张海猫着腰,把冰棍遮遮掩掩的放在贴在自己心口的地方,把房门推开一条小小的缝,左右看了好几下才猫着腰推开门钻出来,再飞快地合上门。
他鬼鬼祟祟地摸到隔壁贴着大红色倒福字的木门前才站直了身子,把两根冰棍战略性的藏在背后,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敲门。
这栋楼已经有了些年头,灰白的墙壁上有着小区里四五岁小孩满小区疯跑时刻下的诸如“刘明阳昨夜尿裤子了”、“李倩如是个ba王花”这种乱七八糟的涂鸦,还有些撕掉小广告后清理不掉的胶痕,连走廊旁边的扶手上面的红漆都已经开始剥落。但过道上被打扫的很干净,没有生长出潮湿的苔藓和弥漫着厨余污水的恶臭味。
正值大人们上班小孩在外闹腾的时间点,楼道里没什么人经过,张海站的笔直,乖巧地等着房里的人听到敲门声过来开门。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他能够听到门后传来的微弱的脚步声。
他收拾好表情,那扇深绿色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门后的人毫不意外地隔着一扇纱窗门和他对视,眼里盈出一些笑意。
“大下午的不在家里做作业,来敲邻居家的门干嘛啊?”
“咳咳,刚刚写作业看到孔融让梨这么个典故,我就想起来家里有刚买的冰棍,”张海捏着冰棍的包装袋,冷森森的冰棍遇到燥热的暑气,在包装袋上凝成的水珠顺着流在皮肤上,驱散了热气。他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所以我觉得我应该遵从典故学会分享。”
张海从身后掏出了一看就很降暑的冰棍晃了晃:“所以邻居家的哥哥能让我进去完成一下这个典故吗?”
江寻没憋住,扑哧一下笑了起来:“那张融往后退两步,让我开开门好吗?”
张海晃了晃脑袋,乖乖的后退了两步,踩在台阶的边缘上抬头看着江寻开门。
张海跟在江寻身后进门,顺手拉上了纱窗门,一屁股坐在冰凉凉的实木沙发上,三两下拆开了冰棍的包装袋,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带着白霜的绿色冰棍,绿豆的清香气在嘴里蔓延开来,简直就是在合适不过的夏日体验。
“江寻哥哥,你作业做了多少了啊,”虽然江寻只比张海打了两个月,但是张海还是常年追在江寻屁股后面喊着‘哥哥’,有人打趣的时候还能理直气壮的回怼‘他本来就大我一个月,不是亲哥哥我也能叫哥哥’。“我们老师这次还加了其他的作业,谁说放暑假是拿来放松的,这明明就是换个地方做作业嘛。”
江寻打开了自家的吊扇,从冰箱里拿出来了中午就已经放进冰箱里的糖渍番茄放在了桌上,用勺子轻轻磕了一下白瓷碗的边缘。
“冻了你最喜欢的糖渍番茄,你坐过来,这边有风扇。”
张海站了起来,小大人似的半背着手,一边舔着手里的冰棍,一边伸着脑袋看碗里撒了一层晶莹的白糖衬得更加鲜嫩多汁的番茄果肉,咽了咽口水,有些难以割舍的看了一眼刚开始吃的冰棍,和江寻打商量:“江寻哥哥,你看这样行吗,就算是夏天,我们一人一根冰棍再吃大半碗冰冻的番茄肯定会胃不舒服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嗯,对,克制一下。”
江寻看着张海看着白瓷碗里面的番茄眼睛都不肯眨一下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却还是很给面子的回了张海:“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咳咳,我觉得吧,我们关系这么好,你肯定不会嫌弃我,而且夏天的时候吃冰棍是一件多幸福的事情啊,再多拆一个吃不完还浪费呢。”
“那你帮我把这个冰棍吃完,我来把番茄吃完,这样的话就一点都没有浪费了。”
江寻看着张海举到自己面前已经被舔了几口的冰棍,愣了几秒,一手拿过张海手里还没有被拆开的冰棍,另一只手接过那支已经有点融化的冰棍,用手背蹭了蹭张海毛茸茸的发顶。
“好,你吃番茄,我吃这个,我们谁都不浪费,剩下的这个我放进冰箱里,你下次来的时候再吃好吗?”
“不用不用,那个就是给你的,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吃了呀,我家里还有,你想吃了就给我讲,我拿给你,”张海挖了一勺番茄放进嘴里,白糖的味道大部分都浸入了番茄的果肉里,甜甜酸酸的味道混合着先前绿豆的味道,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但还是让张海觉得分外满足,“他们买给我的,你想吃多少,我就有多少。”
“想吃多少就有多少,这么好啊,”江寻把没拆封的那支放进了冷冻室里,靠在冰箱的柜门上,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被撑得腮帮子鼓起,一脸满足的张海,举着冰棍找了一个没有被舔过的地方轻轻抿了一下,“那以后吃冰棍就靠着你了。”
“当然没有问题,”张海举起右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寻看着张海嘴角的弧度,脑子有一种被敲击的昏沉感,那一点光亮越来越远,周围熟悉的建筑开始坍塌,露出一大块一大块黑沉沉的空洞,一点一点的包裹住了他。
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抹不开的浓黑,干涸肿痛带着血腥味的喉咙一点点的拉回了他的神智。
可是长时间的高烧和缺水让他的理智难以为继,他只能断断续续的透过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想起自己之前因为突发的地震被埋在了地下,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分不清距离自己被埋下过了多久,不知道电视上面有没有在大肆宣传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害,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断壁残垣上争分夺秒的救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救援,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得到消息,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但是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处于临界点。
发烧、感染、缺水、饥饿和巨大的恐慌,在身体和精神双向折磨下,他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他会渐渐失去对生存的渴望,也许会在一个漫长的梦境里停止呼吸和心跳。在这个炎热又潮湿的天气和封闭的空间里,他的身体会成为细菌疯狂滋生的温床,渐渐地他会发臭,蝇虫会在他的腐肉里产卵,加速他变成一具白骨的速度,说不定真被挖出去的时候,除了腐烂的臭气,还真会是一具不太难看的白骨。
江寻苦中作乐一般开导自己,想着想着还觉得这样好像挺好的,烧成了灰装进盒子里还轻一些,不会让张海抱的太费劲。
张海、张海、张海……
他想着自己年轻又懂事的恋人,身上的伤好像都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低低的喘息着,觉得自己的喉咙里除了浓烈的血腥味,好像还有着点绿豆清甜解暑的味道。
好巧,现在也已经是可以吃冰棍的季节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悄悄买了一些放在冰箱里等自己回去一起吃呢?
他很想每年都陪着张海吃冰棍,直到他们的牙都松了、掉了、再也吃不了。那个时候他还能泡上一杯清热解暑的果茶和张海在树荫下晒太阳。
这样,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