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江先生》藏尾巴的狸

8、完结章

　　“乘客您好，76路开往北洋路公交站，前方到站叶邙路站，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有些破旧的公交在小心避开公路上裂开的大缝，整个车身都震荡了一下，把靠在车窗上打盹的张海给晃醒。
　　张海一睁眼就被阳光晃得眼睛眯起，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红的额角，看了看车里仅剩的几个老人，打了一个哈欠。
　　他低头看着怀抱里这束他早上刚从隔壁家花圃买来的洋桔梗，轻轻吻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有点开心的翘起了嘴角。
　　他刚刚梦到江寻了，是那个十八岁的时候在过山车上给他无声告白的江寻。
　　江寻在急速掠过的风里，在周围一众尖叫大喊的背景音里，牵过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过山车翻转急行，在满眼梦幻的游乐设施里，他望进了江寻那双温柔如从前的黑眸里。
　　江寻如记忆中那般抓着他的手，却不像记忆里那样无声回应，而是珍重地揉了揉他拇指指骨：“原来43岁的你长这个样子的啊，还是那么好看。”
　　他记得自己好像个傻子一样，反手抓住江寻温热的掌心，哽咽着红了眼睛：“你还是和我的记忆里一样年轻。”
　　“别哭，”柔软的指腹轻轻抹掉滚烫的泪水，“我很高兴，能看到脱离了我还活得这么好的你，你避开了我害怕遗憾的所有。”
　　过山车再次翻转，他们看到了划破云端的飞鸟，江寻握着他的手仰头看着被染成蜜色的天空，偏头时眼里已经有了隐约水光。
　　“我的爱人可以装饰我们的家，装饰成我还在的模样。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蜷缩在被子里想念我。可以在获得工作上的成功的时候写下一个日记分享给我，”江寻看着他，难过的要命，“可你不应该把自己雕刻成我的模样，痛苦又勉强的活下去。”
　　“你是单独的个体，单独的灵魂，应该自由又放肆。”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别把自己困在这里，”江寻重新又笑了起来，牵起他的手轻轻吻他的指尖，“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未来想要环游世界吗，用你的眼睛帮我去看看，你会遇到热情好客的异乡人，咸腥的海风，干枯的沙漠，湿热的雨林，还能掐着时间去看一眼幽绿漂亮的极光。”
　　“我偷偷和世界做了交易，让万物替我爱你。你走过的每一片土地，呼吸过的每一点空气，吹过你指尖的风，都是我爱你的证明。”
　　过山车渐渐缓了下来，江寻一点一点地变得虚无，那双盛满夏夜星空的黑眸还望着自己已经逐渐消失的爱人。
　　“多看看这个世界，就是多看看我。”
　　“还有，谢谢你，坚强地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忘记我。”
　　……
　　指尖好像还有着嘴唇柔软又温热的触感，他抬手把印在了自己的唇上，转头看着窗外不断退后的绿荫，心头的阴云好像在灿金色的阳光下在一点点消散。
　　这是个好梦。
　　“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先下后上……”
　　公交车身在狠狠刹车之后停了下来，张海抱着花跟在一个老人身后下了车。
　　公交在他的身后合上车门远去，带起了一阵烟尘。
　　他的身前不远处是一个破旧的铁门，门上摇摇欲坠的“叶邙公墓”几个锈色大字彰显着它的身份。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大门后的阶梯，紧了紧怀里的花束，缓步向前走去。
　　这个公墓离市区太远，除了清明的时候，平时很少会有人来。到处都是灰扑扑的，阶梯上还能看见零星的纸钱，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又被太阳烤的干脆。
　　他避开了那些纸钱，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熟稔地在一众整齐冰冷的墓碑里找到了属于江寻的墓碑。
　　他蹲下身，把花束放下，掏出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把黑白照片上面的灰尘擦干净，露出江寻年轻好看的脸庞。
　　“江寻，你是不是掐准了我今天要来看你，所以先在路上让我看到你的样子，现在看到的时候才会不那么难过啊？”
　　陵园里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蝉鸣声响起，要是放在小的时候，他才不相信自己能够这么从容地呆在陵园里和一个已故的人说话。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江寻家看完恐怖片，直接缩在江寻的床上，打死的都不敢下床，怕在床下守着的鬼怪把自己拖进床下，再也回不来。
　　是江寻一只手盖在他的眼睛上，一只手牢牢地牵住他，他把瑟瑟发抖的他送回了他家。
　　他记得那个只比自己高一点的孩子合上门的时候轻轻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别怕，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有人陪着，鬼就不会抓走你了。”
　　黑白无常抓走了说要陪着他的人，还了他再也不害怕黑夜和鬼怪的勇气，却没问过他想不想要。
　　“要说的话你都在梦里说了，我没来得及回应你，那我就在这里回答你。”
　　张海放下纸巾，用指尖一点点勾勒着照片上江寻的眉眼，微微皱着眉头很严肃的说：“我才没有活成你的样子，我只是因为太想你了。再说了，很多人都说，相爱的人只会越来越像他们的另一半，他们多为对方着想一点，就会把棱角磨平一点，用最大的温和和爱去怀抱自己的另一半。我这样，是爱你的证明，才不是委屈自己。”
　　“你不懂，”张海有些黯然地低了头，“回忆你，分析你，学习你的一言一行已经成为了我的本能。”
　　“我想念了你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染上一点你的模样呢。”
　　“最大的委屈是从来都是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却再也记不起你的模样，在那个时候，才是我最难过的时候。”
　　“但是我会离开这里去更多的地方看看的，我一直都计划着我要去看看那些奇特的自然风光，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
　　“我们可以在海边躺下，享受浪花冲刷着我们身体。可以坐船出海去看鲸群喷水，去听鲸鸣。可以去大漠里骑骆驼，看在风沙腐蚀里千年犹存的壁画。可以去冰岛看极光，躺在烧着温暖壁炉的房间里小憩。可以去热带草原跟着当地向导看雄狮追逐猎物奔跑时的流畅的身体线条。”
　　“还有好多好多，你不知道我的攻略都写了一整个厚厚的本子了，我想有一个浪漫而不留遗憾的旅行，是独属于我们的旅行日记。”
　　“等到我玩不动了，我再回到这里，安安稳稳度过最后的时间，然后躺在你的身边。”
　　“只是到时候你可不能嫌弃我这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不好看。”
　　“你啊，记得跟孟婆多说几句好话，让她给你腾个地方坐下来等我。你还能吧我们的灵魂旅行日记讲给她听，说不定会获得一个忠实的听众。”
　　“喝孟婆汤之前必须把我准备给你的那枚求婚戒指戴上，这样我下辈子就能找到你了。我一定牢牢跟在你身边，才不要分开这么多年。”
　　“好啦，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了，我要去定最快到冰岛的那班机票，我们一起去看极光，”张海凑近那张黑白照片，用脸颊轻轻贴了一下，“很久不能来这里看你了，这次，换你跟着我了。”
　　他站起身，挺直脊梁，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
　　“应该都差不多了，衣服，卡，攻略本和日记本都带上了，”张海拉好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家，“是时候该走了。”
　　他拖着行李箱，打开门，透过走廊的玻璃看到了缓缓西沉的太阳。
　　他锁好门，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的家，毅然提起箱子，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他沿着绿荫小道走进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周围是下班急切归家的中年父母，是放学背着书包追逐的初中生，是推着小摊争相吆喝的摊贩。
　　他穿过那片烟火人间，走向遥远而陌生的未来。
　　他要在陌生的地方，带着自己亡故的爱人，环游世界。
　　也许将来他会回来，也许会埋骨他乡，不过，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了。
　　游荡的夏夜晚风带着蝉鸣远去，他们出生在夏季，相恋在夏季，求婚在夏季，遗憾在夏季，出游在夏季。
　　他们的故事在每一个夏季里延伸，愈发滚烫，像夏日里灼伤人的太阳。
　　是年少情深，也是爱你终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