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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大地还在震颤,江寻躺在一片断壁残垣下,墙灰受到震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飘荡着,刺激得他艰难的咳嗽了两声。
      他的意识也像是被蒙上了灰尘一样变得有些浑浊不清,黑暗和恐慌会在他没有察觉到之前欺骗他的感官,让他失去对于时间的感知,他只能粗略的计算距离自己被困已经过去了二十小时。
      江寻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这次是跟着导师来w城进行义诊,这里发展比不上中心城市,不管是医疗水平还是公共设施都不够完善,连市医院的大楼看起来都是一副经年失修的模样。
      不过这里的人却并不古板,他们很乐意和他们交流,去学一些新的东西,还把之前的医生办公室腾出来给他和导师改了一间临时休息室。
      他恍惚记得那天中午他在休息室里写上午的病情报告,导师在旁边的病床上小憩,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的转悠着,在夏天的燥热里有一搭无一搭地送来一些凉风。
      走廊上有护士推着推车快步游走在各个病房里,病人家属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和之前那几天的日常生活一模一样。
      一切都来的触不及防,整个大楼剧烈地摇动起来,脆弱的墙体裂开大缝,已经起壳的墙灰不停地剥落下掉,各种仪器和药品散作一地,
      尖叫声刺的人耳朵生疼,很多人都挣扎着往外跑去,踩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一边哀嚎一边满脚血的往外跑。
      江寻是第一批反应过来的人,他冷静地搀扶起导师快步走了出去,一边躲避着混乱的人群往外走,一边搀扶一把快要跌倒的老人。
      他们的休息室在一楼,如果按照往常来说,离开这栋大楼是很快的。
      但是周围一切都太乱了,跌跌撞撞的人群,满地的狼藉,不断掉落的墙灰和砖块大大地限制了逃出的效率。
      再加上人求生的本性,有一堆人都堵在并不宽敞的门口,大家都在不断地把人往后扒拉,自己争先恐后地往外面挤。
      在人类本能的求生欲望面前,文明礼让的人类道德全盘崩坏,每个人都想活着,拼了命的想从那个狭窄的门口挤出去。
      然而越是挤,越是出不去。
      不少小孩和老人被推倒在地,在一片混乱里面被无情踩踏。
      “啊,我的脚,别这样求求你们了。”
      “妈妈,妈妈,妈妈在哪里,我好痛,我好痛啊。”
      “别挤了别挤了,前面堵得出不去了,再这样谁都别想活!”
      “求求你拉一下我,我的膝盖被玻璃碎片扎到了,我起不来了,求求你救救我。”
      “麻烦让我过去一下,我孩子还在里面!”
      “爸,你在哪,爸,有人看到我爸了吗?”
      ……
      哭喊声、哀嚎声、哀求声混在一起,到处都弥漫着呛人的墙灰味和鲜血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面对灾难的无限恐惧。
      江寻看着已经堵得完全出不去的大门口,只得扶着导师随便进了一间病房,举起椅子快速砸碎了玻璃窗户,准备从这里逃出去。
      导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时候依旧沉着冷静地对江寻摇头:“你快走,我很难在很短的时间里面翻过去,我可以躲在三角区处等救援,你还有机会,快走。”
      可是地震却没有给两个人这样幸运的机会。
      在江寻使尽全身力气杂碎玻璃窗之后,整栋大楼在一瞬间轰然倒塌,视线被兜头而下的碎裂墙体遮盖住,紧接着他感受到自己的右腿失去了知觉,双目失焦,在一片漆黑里失去了意识。
      ……
      在这样的情况下,人或多或少的都会产生一些焦虑和恐惧,江寻一边尝试去感受自己的右腿,一边徒劳的睁大眼睛,试图在一片漆黑里面找到一点漏掉的微光,借此来稳定自己已经有些恍惚的神智。
      但是在这种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死掉的情况下,江寻却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自己藏在家里床和床头柜夹缝里的戒指。
      他还没来得及把那枚藏了很久的戒指戴在那个人的无名指上呢。
      那人的手指细长,皮肤白皙,和他常年冰冷的指尖不一样,那人的指尖常年都是温热的,松松握着的时候,那点温度就会悄悄地顺着指尖、小臂、大臂、肩膀一路传到自己的胸腔,在跳动的心脏上留下浅浅灼伤的印记。
      他想。
      他的手指要是戴上那枚戒指的话一定会很好看。
      毕竟,这是他想要握一辈子的手。
      他舔了舔自己沾着尘灰的嘴唇,咽口水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阻塞感和痛感,随之伴随的还有血腥味,他的体温较往常比起来已经有些偏高,但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有些冷,大概是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感染发炎。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他在发烧。
      情况已经坏的不能再坏,这时候的他居然开始乐天派的思考起了自己出去之后的生活。
      出去之后,他的声音也许会变得低沉沙哑,他的腿也许会伤口大面积感染导致局部组织坏死而截肢,也许再也不能像在实验室里那样拿起手术刀,也许还会被锋利的砖石划得破了相。
      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接受一个破相还残疾的伴侣。
      但是,应该是不嫌弃的吧,毕竟从小到大,他们之间对方的什么糗事和丑样子没见过啊,只是更丑了……
      但是,估计看着还是会吓一跳吧。
      不过,这样的话他确实是有点不甘心,明明是想帅一点地把人圈在自己身边,让别人看了都会夸一句真登对,而不是成为一个……累赘。
      想到这里,江寻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艰难的缓缓地在狭窄的空间里挪动着自己还算健全的左手,手掌轻轻覆盖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感受着自己心脏缓慢且还有力的跳动,眼眶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他其实怕的要死。
      他怕自己死了。
      他怕自己死后那个习惯抱着他听他心跳入睡的人会彻夜难眠,他怕自己死后那个人回家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对他说“洗手吃饭了”,他怕自己死后这样难看的模样会被他看到,他怕他伤心、怕他难过、怕他没人照顾。
      更怕他在之后喜欢上别人,忘了自己。
      这样想或许不太是人了,他死了还要别人喜欢着他,靠着这点喜欢孤独地缅怀一个人一辈子。
      可是他就是很怕,止不住的害怕,怕到不像平时气定神闲的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被吸进肺里,沉沉的堵着,让人难受的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右手摸索着地面,看能不能摸到点什么东西制造点声音,让救援人员注意到自己。
      他好容易才摸索到了一根倾倒在地面的输液架,尝试着拽了一下,却发现这东西被卡的极紧,根本没法拽动。
      他只能忍者疼痛曲起手指,用指节在铁质的输液架上敲击了一下。
      指节和输液架撞击的声音闷闷的在这狭窄的黑暗空间里回荡着,一下、两下、三下……
      整个空间里只有空气缓慢流动和沉闷的敲击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也没发现废墟之上有人在行走的声音。
      江寻停下了敲击输液架的动作,在回音完全消失之后,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埋进了一个巨大的坟茔里,在无限的黑暗里慢慢等死。
      昏睡了一段时间的养回来的力气也在这样的沉寂里慢慢被消磨,他咬了咬自己嘴角的死皮,尝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压下去了一点对水的渴望。
      他可能是真的要留在这里了。
      江寻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有点累,甚至还有点不妙的困倦。
      他用左手手指轻轻拽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鼻尖是灰尘和鲜血的味道,脑袋又开始昏沉起来,意识像是被什么拖拽着一样不断地向下沉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微弱的笑了一下,几不可闻地说道:“我希望在腐烂成白骨之前都不会被找到。”
      这样,那个人就不会更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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