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覆水难收 差一点,就 ...
-
假使这一幕发生得早一些,只要溺亡怨魂来得比阿尔忒弥斯的深情剖白早上那么几秒、几分钟,那么只要溺亡怨魂一个眼神、一个指令,塞西莉亚便会毫不犹豫地追随她到天涯海角。
因为女同就是这样,特别擅长脑补,且只要找到了一个立得住的理由,就会自动美化其他的一切异常之处:
她的语气有点不太对吧?毕竟布鲁茜都派人来招揽阿尔忒弥斯了,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她却还故意这么问,这是不是她在意我的证明?
如果这样的话,那是不是就连她的弃我而去,都是有理由的?甚至连她的拒绝,都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毕竟她的确想要在亚特兰蒂斯来袭之前,将我送走。
我应该开心的,我应该惊喜的。谁说破镜不能重圆,谁说覆水从来难收?天时地利人和,只要我继续等下去,绝对能等到她回心转意——
但差一点,就是差一点;来晚了,就是来晚了。
不管之前,溺亡怨魂到底为什么拒绝塞西莉亚,至少她没有直接将塞西莉亚的心意弃若敝屣,没有用最残酷、最伤人却也最有效的办法,断绝塞西莉亚一切念想的原因很明显:
不管是出于对“人性”的尊重,还是出于“她既然爱我,就会听从我,可以被我利用”的趋利,总之,没有人能够拒绝一颗诚挚的、充满爱的心。
那么,蝙蝠女侠曾出于怎样的理由,将塞西莉亚留在身边;眼下,塞西莉亚便因着同样的缘故,向前迈了一步,护在了阿尔忒弥斯的面前:
“……布鲁茜,我们之间的事,不该把别人卷进来。”
这其实是很荒谬、很好笑的一幕,因为阿尔忒弥斯足足比塞西莉亚高了二十公分,更罔论两人的体型差实在太大,塞西莉亚根本就没法挡住阿尔忒弥斯。
可塞西莉亚能不能挡住阿尔忒弥斯不重要,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她的手还有着轻微的颤抖,哪怕她开口时,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一点“我竟然真的这么做了”的难以置信和中气不足,但这一刻,塞西莉亚是真的站在了溺亡怨魂的对立面。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些,自从塞西莉亚冠上“韦恩”的姓氏之后,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第一次与布鲁茜·韦恩,产生了巨大的、无可调和的分歧,且这分歧竟然还是为了一个塞西莉亚才刚认识没几天的家伙:
“而且我真的很好奇,你是用什么理由,把从来都不怎么和大家一起行动的杰森和伊特莱根劝说动了的?”
“你从来独往独行,布鲁茜,更何况哪怕在我们的世界里,你和伊特莱根她们合作的次数也不多。”
塞西莉亚刚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虚,但等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半点都看不出她的虚弱、痛苦和纠结了,她就像以前那样可靠——就像以前永远站在溺亡怨魂的身后,支持她,跟随她那样可靠:
“那么,是什么能够让你抛弃独行侠的原则,去招揽两个你不甚熟识却颇有能力的队友,甚至要招揽与你立场相反的敌人?可见你所谋划的,必然是某种更宏大、更可怕的东西。”
“布鲁茜,你到底要做什么?”
在塞西莉亚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溺亡怨魂的脸上还没什么表情,但她说着说着,溺亡怨魂便笑起来了。
很难说是塞西莉亚这番佯作镇定、却实打实在反对溺亡怨魂的话,让溺亡怨魂感觉“被背叛了”,抑或者是她刚刚的那个下意识保护阿尔忒弥斯的动作,完完全全地出乎了溺亡怨魂的预料,总之,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词语,能够形容出同时蕴藏在这个笑容里的各种复杂情绪。
硬要说的话,只能说这个笑容里,有一股兼具欣慰、恶毒和伤心的狠劲儿,即便这感情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察觉,但它出现过,就是出现过,再无法掩盖:
“好啊,真好,塞西莉亚。”
“我精心培养出来的学徒,在用我手把手传授给她的讯问技巧,从我嘴里套话!”
这一瞬,就连溺亡怨魂自己都难以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破防。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是真的觉得被塞西莉亚保护在身后的那个亚马逊人,特别、特别碍眼。
如果有的选,溺亡怨魂绝对不会选阿尔忒弥斯加入这个计划,没别的原因,真的,她对天发誓,纯属两人天生气场不合而已,半点私人恩怨都没有。
但问题是,如果溺亡怨魂真的想要达成那个目标……达成那个十多年前,在每一个她辗转难眠的深夜里逐渐成型,在她见过的、造成的、抹去的每一道血与泪里凝结,最终在狂笑之蝠降临的那一刻,从她的脑海中携光焰如大星降临的计划,那么,“弑日之弓”的力量就必不可少。
某位女神的虚影只是在时空裂缝里降临了一瞬,便能撕开作为裁决者的塞西莉亚的封锁,可见想要对抗神灵的力量,凭借着“近乎神灵”或者“借用神灵力量”的方式都不可靠,因为只有她们自己,才能打败她们自己。
那么,想要改变世界,就必须借助熔铸世界的“熔炉”;想要杀死神灵,就要用从“熔炉”里铸造出来的武器,才能成功!
既如此,还有什么,比被芭娜-麦朵尔保存了千万年之久,从世界熔炉里打造出来的“弑日之弓”更合适?还有什么人,比芭娜-麦朵尔的什姆塔,从年少时便始终想着要使用它,最终果然成为了这把神器名正言顺的主人的阿尔忒弥斯,更值得拉拢?
溺亡怨魂死死地盯着塞西莉亚,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到一点她熟悉的神情。但就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她是看见“熟悉的塞西莉亚”,会感觉安心,还是看见“快乐的塞西莉亚”,会感觉更快乐。
于是,溺亡怨魂的问题里,便难以避免地带上了一点迷茫的、疑惑的味道: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塞西莉亚?”
“你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数日,便要与你的导师、你的姐妹、你的主君反目成仇吗?真让人伤心。”
很难说溺亡怨魂所说的“伤心”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能够对着本应交付后背的战友,做出“如何对付她们”的预防计划,自然也能够利用一切她能够利用的东西——金钱,权力,名望,军队,舆论和爱,没有不可以利用的,没有不能放上棋盘的。
在这场浩大而无声,对抗世界又保护世界的博弈里,他人的重量与自己全然等同。
可还是那句话,来晚了,就是来晚了。
塞西莉亚只感觉,溺亡怨魂的神情、动作和声音,都好似隔了一层看不透、戳不破的纱一样,那么遥远又模糊。
仿佛一切都远去了,仿佛她的魂灵已然从这具凡人的壳子里脱出来了似的。然而也正是因此,塞西莉亚得以在这种“与一切隔离”的、精神恍惚状况下,以前所未有的清晰思维,认清了一件事:
“……你真的会伤心吗,布鲁茜?我看未必。”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塞西莉亚只觉一个旧的自己正在被打碎,一个全新的自己正在缓缓成型。
她的身上虽然还带着溺亡怨魂曾经留给她的一切痕迹,但塞西莉亚已经开始逐渐学会去审视、质疑和反对自己曾经的主君了,而这些,都是曾经亦步亦趋跟随在溺亡怨魂身后的继承者,永远也不会做出的离经叛道之举:
“布鲁茜,你不能带她走。”
“不管是正义联盟还是这个地球,都不能缺少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的行事作风已然为大众所知,她只要存在于这里,就能让性犯罪分子有所顾忌,极大降低性犯罪率,甚至让保守派的政党,在推出某些利于维/稳但不利于女性利益的政策时,都要在自己受益之前,先一步担心自己的性命。”
“神奇女侠戴安娜,因为需要顾忌政治正确、大众认可和国际争端之类的各种因素,不得全力施展身手,但来自芭娜-麦朵尔的阿尔忒弥斯却没有以上种种顾虑,她能起到的作用,有些时候甚至比戴安娜还要强。”
这个例子其实很好理解,简而言之就是“我蛮夷也”:
你这样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是不是太激进了——你放屁,我是古希腊时期的野蛮人,我们那儿的法律就是这样的;同态复仇已经不适用于现代社会了,我们提倡法治——听不懂,我是野蛮人;你这样有碍国家形象——听不懂,我们野蛮人不参与政治;你就不怕会引发国际争端吗——真的不怕,芭娜-麦朵尔人均半神,全民皆兵。
溺亡怨魂嗤笑道:“你考虑得好周全,塞西莉亚。”
“但是你唯独算漏了一点,你问没问过她的意见?”
如果说之前,溺亡怨魂被塞西莉亚“与自己站在不同立场上”的行为,震惊到了一瞬,那么现在,她所有的难以置信,便都化作了等量的似笑非笑、尘埃落定:
“塞西莉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离开我们的世界之前,你曾对我说过,苹果是不会从树上掉得太远的,我是什么样子,你就是什么样子。”
“看看,看看,塞西莉亚。哪怕离开了我们的世界,离开了我,甚至想要站在和我截然不同的立场上对抗我,你的身上依然带着我留下来的坏习惯——独断专行,罔顾他人意见,自顾自便替别人定好她的人生。”
紫黑色的水流在溺亡怨魂开口说话时,已然无声无息地涌到船边了,且这奔涌的态势比起之前狂暴的姿态来说,甚至称得上温柔。
然而在这温柔里隐藏着的,是更浓重、更深沉、甚至一眼无法看穿的不祥黑暗。在这样的黑暗衬托之下,不管有怎样的另有苦衷,不管有怎样的口是心非,都变得无法让人全然相信。
溺亡怨魂已经在死水的托举下,踏上了她们的船,沉重的作战长靴踏在甲板上时,发出一道沉闷的重响,就像是踩在了塞西莉亚心上一样:
“阿尔忒弥斯,芭娜-麦朵尔的什姆塔,你的答案是什么?”
这一刻,塞西莉亚只觉,似乎连风都凝固了,连时间都停止了。
谁也说不清在溺亡怨魂开口多久后,才得到了回答,只知道在阿尔忒弥斯给出这个答案的那一刻,塞西莉亚才重新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动:
“……塞西莉亚,我要跟她一同离开。”
刚刚溺亡怨魂突然现身的时候,船上的氛围已经很令人窒息了。
但在阿尔忒弥斯给出这个答案的那一刻,弥漫在空气里的尴尬和痛苦,却比刚刚的无言相对更令人难以忍受。
塞西莉亚猛然回过头去望向阿尔忒弥斯,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什么?”
阿尔忒弥斯上前一步,用力地握过塞西莉亚的肩膀。神奇女侠戴安娜也曾对塞西莉亚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只不过蕴藏在阿尔忒弥斯掌心的温度,比她那天堂岛的姐妹更炽烈、更灼烫:
“你等着我,塞西莉亚。”
溺亡怨魂:“打扰一下,她为什么要等你?”
阿尔忒弥斯对溺亡怨魂的干扰充耳不闻,只望向塞西莉亚,安抚道:
“就算没有了我,这个世界还有你,还有天堂岛与芭娜-麦朵尔的亚马逊人,还有千千万万与我们一路的姐妹。”
“刚刚为你撰写过报道的露易丝·莱恩,便是‘这个世界没有了我也能很好运行’的证据,有多少女人在路上跌倒,便有多少后来者继她们的步伐再度爬起。”
“塞西莉亚,这个世界哪怕没有我,也依然能够正常运行,你且放心。不要为我的暂时离去而痛苦,因为我要去赢得更伟大的东西。”
红发的亚马逊人顶着溺亡怨魂几乎要把她给活生生抽筋剥皮拆骨吃肉的眼神,吻了吻塞西莉亚的额发:
“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你期望的,我无论如何,都会为你取来。”
“哪怕坠入黑暗,我也在所不惜;哪怕要以生命为代价,我也甘之如饴。”
溺亡怨魂只觉这一幕分外眼熟,但她想不起来这一幕到底在什么时候发生过,或者根本就是她能想起来,但却不愿细想:“你倒是想得美,别想了,你没那个机会。”
塞西莉亚只觉她们似乎达成了什么微妙的共识,且这共识更要将她排除在外:“……那么,为什么不能带上我呢?”
她似乎永远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溺亡怨魂不愿意带她一起离开那个世界,而眼下,她曾帮助过、选择过的阿尔忒弥斯,却没有像她那样坚定地反过来选择她,带她走,这让塞西莉亚的痛苦尤胜以往,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她难过。
塞西莉亚伸出手去,想要挽留住阿尔忒弥斯。
而她也几乎成功了,火红的长发自她修长纤细的手指间穿过,明明只是十分轻微、几不可查的触碰,却宛如蕴有千钧之力,竟险些真的阻拦住阿尔忒弥斯走向溺亡怨魂的脚步:
“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
“你做不到,塞西莉亚。”溺亡怨魂突然开口,打断了塞西莉亚的话语。只不过这一次,她面上再也没有任何嘲弄的神色,甚至看向塞西莉亚的时候,还有一点几不可查的怜悯:
“我如果真的要去毁灭世界,你也可以跟上来吗?”
“超女和神奇女侠死于毁灭日之手,致使正义联盟分崩离析,那是无可避免的牺牲;我们与亚特兰蒂斯对抗到底,以至于整个地球都被洪水淹没,可至少那一刻,我们的立场,依然是‘拯救世界’。”
“但如果我要你抛弃和改变你一直以来坚守的准则,和你曾经并肩战斗、交付后背、视作榜样的神奇女侠这些人,彻底分道扬镳,站在不同的阵营里,去杀死那些你曾经舍命保护的普通人……你也能做得到吗?”
在溺亡怨魂问出这番话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很难说塞西莉亚在这短短的数息之内,究竟想了什么。
她只是模模糊糊、恍恍惚惚地想,啊,这一幕好像在不久之前,就发生过。只不过那时,我和布鲁茜站在同一阵营里,于是我可以坚定地去怜悯狂笑之蝠,嘲笑他没有同伴,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可太阳底下无新事,现在,终于轮到我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