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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知晓 自由而快乐 ...

  •   “那我就把阿尔忒弥斯交给你了。”次日,抵达了天岛的安提奥普女王握着塞西莉亚的手,殷殷叮嘱道,“这孩子打小就一根筋,脑子里除了战斗、训练和‘想成为什姆塔’的梦想之外,什么都没有。”

      “要是她一时间说话不好听,得罪了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裁决者,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吧,毕竟她的心是好的。她武力超群,意志坚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有与之一战的勇气,除去在人际沟通上略有困难,也不愿研究谋略之外,她真的不缺什么。”

      “你若是不嫌弃她,你若是能够将她引去正确的道路上,裁决者,你就带上她吧,我以阿尔忒弥斯亲族的身份恳求你。你可以为她提供智慧的指引,她可以以举世无双的武力为你保驾护航,你们二人互助互补,相得益彰,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塞西莉亚下意识觉得这一幕好像不太对。

      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安提奥普女王看她的眼神里,那种“太好了,以后终于不用我为好战的某人善后了”的解脱感从何而来,阿尔忒弥斯便匆匆截断了安提奥普女王的话,似乎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塞西莉亚知道似的,急道:

      “陛下,以后的事情还是等到以后再说吧,万一有什么变故,你现在把话说满了,多让人难过?”

      “你倒是终于有进步了,除去战斗的场合,竟也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来。很好,那我不说了。”安提奥普女王笑着摇摇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尔忒弥斯一眼,意有所指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就好。”

      她送二人登上离岛的船只。如巨大白鸟羽翼般的船帆扬起,劈开波浪,一路曳着长长的水纹,向远处行去。

      在满盈于耳的海浪声中,塞西莉亚将被海风吹得凌乱的长发挽回耳后,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但是总被天堂岛上的种种要务插队,以至于现在才问出口的问题:

      “‘弑日之弓’是什么?”

      阿尔忒弥斯自从登上这艘船后,便始终有些魂不守舍,心神不宁。但她一听到塞西莉亚的声音,便跟被巴甫洛夫训练出了条件反射的狗狗一样,立时回神并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

      红发的亚马逊战士在说起她最喜欢的武器的时候,翠色的眼睛里宛如闪动着熊熊的烈火。这烈火里不仅藏着她的好胜、骄傲与野心,更要在未来某个时刻,以燎原之态燃尽世界一切的黑暗与不公:

      “创造宇宙的神灵用‘熔炉’锻造世界,而‘弑日之弓’则与所有的平行宇宙一样,从神灵的熔炉中诞生。”①

      “她能够射中夜空中的星辰,能够终结过去、现在与未来。但她的力量太过庞大,假使使用她的人,不是被诸神选中的‘什姆塔’,没有同时拥有坚定的意志和善良的心,那么使用者最后便会被拉神的力量炙烤至焦枯而死。”

      说完,阿尔忒弥斯叹了口气,惆怅道:“我从十六岁起,做梦都想持有弑日之弓。但她始终未曾垂青于我……直至它被不知名的盗贼窃走,她也不曾认可我。”

      塞西莉亚安慰人的时候特别讲究高效率。

      她不仅仅会和需要安慰的人产生精神共鸣,提供情绪价值,更会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通过“直接解决问题”的方法,让所有的受伤、难过和自暴自弃,全都中道崩殂:

      在阿尔忒弥斯对她首次展露出脆弱的一面的时候,塞西莉亚便陪她回了天堂岛,将当时连阿尔忒弥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被坚定选择”的痛苦消弭于无,还顺带解决了一下“神奇女侠人选更换”的问题。

      因此眼下,塞西莉亚精准地抓住了阿尔忒弥斯话语中一闪而过的那抹失落,对阿尔忒弥斯温声道:

      “可今时不同往日,姐妹。”

      “安提奥普女王和希波吕忒女王,都一致选择了你作为新的‘什姆塔’。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假使反对这首次不经诸神选出、而是由亚马逊人自己的女王选出的勇士,便早该降下神谕以示反对,可我们都已经离开了天堂岛,也不曾见到半分异象,可见众神与女王都认可了你。”

      “你身负荣耀之名,又坚韧不拔,矢志不渝。假使弑日之弓真的如神灵们告诉过你的那样,有着自己的选择主人的标准,那么她但凡还有一点最基础的辨别能力,就该知道,你命中注定是她的主人。”

      阿尔忒弥斯怔了一下,随即,她英丽的面容上,便浮现出一点朦胧的、微末的笑意,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事情般追问道:

      “那你呢,塞西莉亚?在你的世界里,你也曾持有这样无可阻挡、所向披靡的武器吗?”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曾率领过一支由溺亡者组成的军队。她们勠力同心,无往不胜,在我的主君的领导下,没有任何国家、组织、力量与军队,能够与我们一战,我们得以用战争捍卫和平。”

      阿尔忒弥斯凝视着塞西莉亚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薄雾与愁云的眉眼,心想,多么奇怪啊。如此强大、如此善良的人,难道不应该永远快乐、永远备受爱戴、永远心想事成吗?为什么她谈起这万军之上的权柄,面上却不带半点欢欣?

      于是阿尔忒弥斯追问:“是这支军队不听从你的号令吗?”

      塞西莉亚否认道:“我的主君亲自将所有的溺亡者,都转化成了只听从她号令的生物,而我向来与她平分一切,凡她所有,我必同享。”

      阿尔忒弥斯又问道:“那么,是战争给你造成了心灵上的负担吗?”

      塞西莉亚继续否认:“谁发起战争,谁主张侵略,那么谁就该真正为战争中的一切死伤负责,而我们的军队从不曾主动发起不义的战争。”

      但塞西莉亚下意识隐瞒了一件事。

      倒也不能算隐瞒,因为“绝对不会轻易对别人说实话”这种谈话的艺术,几乎已经成了每个蝙蝠家义警刻在DNA里的技能——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总之每个世界里永远在口是心非和“留一手”的蝙蝠女侠和蝙蝠侠,建议你们诚恳反省一下自己——而这一次隐瞒,只是塞西莉亚在面对阿尔忒弥斯的时候,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我再怎么巧言辩驳,再怎么矫饰我的过往,都无法掩盖我们曾经杀死六十亿人的事实。

      这是无辜者的死,是不必流的血。虽然真正的凶手不是我们,但这灾祸,却是坚持反抗的我们招来的,我们难道不算间接的帮凶吗?六十亿人的死亡与怨恨,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分量应该归在我们的头上,这也是滔天的大罪了。

      阿尔忒弥斯,芭娜-麦朵尔的新任什姆塔。如此光明、如此坚定、如此前途无量的人,难道不该有更好的同伴与更没有污点的战友,何必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呢?

      ——在阴暗里待久了的植物,是无法直面过分炽热的光明的。

      同理可证,已经孤身在暗影中挣扎了多年的人,在遇到与她有着相似的出身,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和作风的同伴,且这性格和作风,恰恰还与她期盼过、同行过、收殓过的战友十成十相似的时候,是很难第一时间便鼓起勇气上前的:

      我真的能有失而复得的好运气吗,她真的可以成为我的战友吗?还是说,我虽然愿意坚定地选择她,但她却不愿意坚定地选择一个间接的杀人凶手呢?

      啊,是了,其实她这样选择才是正确的。因为但凡是正常人,便都不会和想和背负着如此多无辜性命的人同行;假使有的选,人人都会选择更完美、更可靠、更光明的东西。

      但我不想被放弃。

      我不要被抛下,我不要被谴责,我不要让已经几乎与我踏上同一条路的人,和我分道扬镳。

      主世界里的人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这是我应得的。布鲁茜想要把她带走,那我就绝对不会让她离开我,这是我不能失去的。

      于是所有的隐瞒、所有的止步不前、所有的犹豫不决与纠缠如乱麻的思维,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无非是姗姗来迟的近乡情怯,不敢见故人。

      便是见到,也只敢藏起所有的痛苦、黑暗与绝望,云淡风轻地说一句,“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因此到头来,塞西莉亚也没有将她种种“我们的世界太黑暗了,你会介意我发动过将大量普通人牵扯进来并导致了他们的死亡的战争吗”“你不要去溺亡怨魂那里,她没安好心,而我不能失去你这个朋友”等种种顾虑说出口,只握了握阿尔忒弥斯的手:

      “别担心,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阿尔忒弥斯本来不该能看穿塞西莉亚的伪装的。

      她的智慧、辨别力与本能,几乎都只在战斗领域生效,因着亚马逊的女儿们生来便是战士。

      然而这一刻,阿尔忒弥斯的内心怀着的隐秘的、悄然生长的情愫,竟促使着她看穿了一切,进而探究到了塞西莉亚最本质的、她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也不敢面对的痛苦:

      ……不是这样的,塞西莉亚,你根本没有感觉“好一点”。

      因为你爱的人不曾选择你,她宁肯将橄榄枝抛给素未谋面的我,也不愿意带给你只言片语。

      但她又实打实地与你分享军队,传授你知识,赋予你权力与姓氏。在我不知道的你的过往里,她定然这样毫无保留地偏爱过你无数次,才使得你落空的爱与期盼更痛、更难以忍受。

      我恨明月不曾照我,你恨明月曾独照你。

      那么,现在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呢?是留在这里,等我的明月回心转意,还是去射落太阳、斩断痛苦、将你的所思所求带到你的面前?

      电光石火之间,芭娜-麦朵尔的半神心意已决。

      红发高束、翠眸锐利的女子,在塞西莉亚的面前半跪了下来。她的身形如此结实高大,以人类的计量单位来看,少说有六英尺、一米八三,哪怕半跪在塞西莉亚的面前,只要微微仰头,便能与她平视。

      她紧紧握住塞西莉亚的手。这两双从肤色到体型,都截然不同的双手交握之下,便恍如握紧了魔法与武力的双重权柄;在这至高无上的、不容反抗的力量见证之下,亚马逊的战士发下了她的诺言:

      “塞西莉亚,我会将你渴求的一切带到你的面前。”

      这诺言一经许下,便不能毁弃。昔年,取得金羊毛的英雄曾对美狄亚许诺,假使美狄亚能够助他得到金羊毛、赢下王位的争夺,他便迎娶美狄亚为妻;事后他背弃了这承诺,抛妻弃子,于是美狄亚便合该让他失去新妻、失去孩子、失去王座、痛苦而死:

      “我能做得到的,比你能想得到的,要多得多。你不要再为任何人难过,不要再为任何人退让。凡你所愿的,终将成真;凡你希冀的,必要拥有。”

      塞西莉亚一惊之下,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她的关注点,根本就不在“我能得到什么”,而在“阿尔忒弥斯要离我而去”:

      “……你不要去她那里,阿尔,我恳求你。”

      “而且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呢?即便我不来,神奇女侠人选更换的原因,也不可能被长久隐瞒,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姐妹,难道我们亚马逊的女儿不是共荣辱、同进退?但你的回赠却远超我的付出,请恕我不能接受。”

      不仅如此,塞西莉亚终于察觉到了,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为什么阿尔忒弥斯会在海岸边,珍而重之地望着她,如凝视稀世的珍宝?为什么安提奥普女王会摆出一副“你们两个要是能安定下来那我也不用操心了”的姿态?为什么她明明前程远大,未来光明,却要为我前往那无穷尽的黑暗里?

      当权者的配得感都很高。

      他们理所应当地占据世界上99%的财富,只是为了装饰豪宅,就可以把房子里毫无实用性仅仅起到装饰美观作用的水龙头开上一天,每日消耗的水量足以供缺水的沙漠地区的普通人活上一年。

      哪怕毫无大局观、大字不识一个,他们也能理直气壮地坐在高位上决定国家与人民的生死;即便他们从生下来就没有努力过一下,这辈子使的最大的力气可能就是便秘的时候,但他们也能装模作样地大谈公平、改革和“努力就会有收获”。

      可塞西莉亚不一样。

      她在单方面与溺亡怨魂决裂后,便已不再使用“韦恩”的名号;而她在成为“韦恩”这样的当权者与既得利益者之前,又先是个“女人”。

      所以她的身上套着比普通的男性掌权者更沉重的道德枷锁,进而无法与那些本该与她算作同一阵营的人那样,毫不心虚地享有一切——

      这一刻,塞西莉亚心中通明。

      她终于得以明晓,藏在阿尔忒弥斯郑重的、仿佛蕴有千钧之力的话语下的,究竟是什么。

      塞西莉亚不安地站起,却又被阿尔忒弥斯单手按住膝盖,温和而不失强硬地让她动弹不得;她试着将手从阿尔忒弥斯的手中抽出,但半点不起效,盖因这亚马逊的战士只要下定了决心,便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她那比钻石还要坚硬的意志。

      于是塞西莉亚只能在“不配得感”的驱使下,在“你有更好的选择”的痛苦里,在“怎会如此”的迷茫中,对阿尔忒弥斯发出近乎泣血的哀鸣:

      “我恳求你不要这么做,我不值得。”

      她明明没有哭泣,但这一刻,塞西莉亚的绿眸明亮得宛如噙有泪水,而这泪水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世界的悲伤:

      “你有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勇力,难道你不该去保护你的世界,拯救急需帮助的万民?你注定名声大噪,如愿以偿,届时全世界乃至全宇宙的生灵,都将知晓‘芭娜-麦朵尔的阿尔忒弥斯’这一名号,这难道不是你自幼便定下的梦想?你又何必走上歧路,进而将这样的力量,放在一个不会回应你的人身上呢?”

      “况且你想想这世间的道理吧,阿尔忒弥斯。哪怕是眷侣,在一方不能带给另一方同等的助力的时候,也要分道扬镳;即便是生死之交的挚友,在双方地位身份差距过大时,也终将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假使你真的把你的力量,用在了错误的地方,进而在未来无法得到与你相配的地位与声名,焉知我们不会步无数先人的后尘?到时候,是你先反过来憎恨我,还是我先一步忘记你呢?”

      似乎真的被塞西莉亚这番话说动了似的,她一直试图将自己的手从阿尔忒弥斯手中抽出来的动作,竟然有了成效。

      在察觉到阿尔忒弥斯的态度有了短暂的松动后,塞西莉亚提前松了口气。

      她就这样缓慢——没办法,阿尔忒弥斯握得实在太紧了——而坚定地,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两人肌肤相触的面积越来越少,那一抹曾短暂地染上过女战士体温的温热,眼下也要如塞西莉亚曾短暂拥有过的那些美好事物一样,离她而去了,将塞西莉亚再度沉回那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死水中:

      “更何况,当付出和回报不相等的时候,过往所有的爱有多纯粹,在未来转变为不甘与恨意的时候,这痛苦就有多浓烈。”

      “我不想和你最终以如此荒谬的理由背道而驰,阿尔忒弥斯。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交到的最好的朋友,我只希望你像任何一个亚马逊人那样,活得自由而快乐。”

      塞西莉亚这番话说得真的很诚恳,很真挚,很动人了。布鲁茜对她的培养果然没有落空,她在如此纠结而混乱的情况下,都能交出这样一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完美答卷:

      她先是从“付出和回报不对等”的角度,分析了阿尔忒弥斯刚刚那番话的毫无收益。人在感情上头的时候,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言行的,但是当失去的利益足够多的时候,这份可怖便能让任何一个正在热血上头的人冷静下来,因为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是不变的。

      随后,她又以朋友的身份递出了一个台阶。这样,就算阿尔忒弥斯觉得“刚刚许下诺言就要转手撤回”这样的行为很丢脸,至少也能给自己找到退路。

      最后,塞西莉亚还首尾呼应地强调了一下阿尔忒弥斯的梦想,以及其余的亚马逊人的状况,这里面的潜台词呼之欲出,“不要变成为了一时的感情冲动,就放弃远大前程和从小就定下的梦想的恋爱脑”,换做任何一个有点事业心的人,都会认真考虑一下这个提议的。

      这个提议的确很好,阿尔忒弥斯也差点被说动了。

      塞西莉亚的这一番苦口婆心,的确能够说服所有人,哪怕是“寒窗苦读十年名校毕业后打算在家里生三胎拼儿子当家庭主妇”的顶级恋爱脑,都得再好好想想。

      但塞西莉亚能说动所有人,却说动不了一个心意已决的亚马逊人。

      因为阿尔忒弥斯根本就不算人。

      只要她想,她可以又聪明又敏锐;同样,只要她想,那么她也可以是一根直通通、劝不动、一心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走到黑的顶级棒槌。

      而眼下很明显,某根新鲜出炉的棒槌决定走上不归路。

      红发的战士陡然握紧了手,将塞西莉亚差点真的成功抽离出去的指尖,再度握在掌心,只数秒钟的功夫,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便被阿尔忒弥斯掌心的温度再度暖热起来了:

      “塞西莉亚,你多么聪慧、多么巧舌啊。”

      “你的说辞比夜莺的鸣唱都要动听,哪怕是心如铁石的人,也不可能不为你动容;擅长诡辩的谎言之神在你的面前,都要为你真假掺半、却也因此而格外难以分辨的话语,敬你三分,一败涂地。”

      不仅如此,她甚至顺着塞西莉亚的手反握了回去,攀援上了塞西莉亚的手臂。当她握住塞西莉亚的小臂的时候,出现在阿尔忒弥斯脑海中的,唯有一个感想:

      多么削瘦的、苍白的、不见天日的人啊,便是在以贩卖武器和以参与战争为生的芭娜-麦朵尔,也少见这样的亚马逊人。

      她刚刚还在说,想让我和其他的亚马逊人一样,活得自由而快乐,可她呢?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她真的曾像我们那样,毫无负担地过吗?

      “你永远在为别人着想,永远在替我规划好所谓的‘更适合我’的道路。”阿尔忒弥斯低声道,“可是你呢,塞西莉亚?”

      “如果我真的走了,又有谁能与你同路呢?如果你真的劝说成功,难道你就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吗?”

      亚马逊的战士虽然是神灵的后裔,但创造她们的六位女神,赐给她们种种美德与力量,以求让她们走上率领世界回归正途的道路,她们便得以成为所有神话里都有过的,近乎完美的神明的模样:

      她们天然便是同袍与姊妹,因此,东方各国神话里的“女神的凋亡”,便不会出现在亚马逊人的身上;她们感情充沛,但又因为有道德底线,不会像希腊神话里的神明那样滥/交,甚至很难看到她们做出什么过分亲密的行为。

      但这一刻,阿尔忒弥斯却低下头来,吻了吻塞西莉亚的手背。

      因为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亲密的、很温柔的行为了。

      这个吻是那么的滚烫又冰凉,仿佛将全世界正在爆发的火山与两极的冰川熔铸在了一起,塞西莉亚在心神俱震之下,怔怔望向阿尔忒弥斯,听她一字一句宣告她的决定:

      “塞西莉亚,你的劝说全然无效。”

      “因为亚马逊人的爱,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们不计较利益与得失,我们不会被离别与生死打败,因着爱能移山填海、无往不胜,而这样的爱,即便日后因为种种原因消散了,也不会转变成恨——”

      “因为在爱你的那一刻,我已全然幸福、快乐。”

      阿尔忒弥斯往日里的声音中气十足,毕竟和在自我想象中能够“用滑铲杀死老虎”“手持长矛对抗霸王龙”的男人不同,这家伙是一个滑铲就能把十几个人从中剖开、一斧两断的货真价实的战士,你让她温柔下来都很困难。

      但这一刻,她的声音竟罕见地、成功地柔和下来了,如狂啸的山风掠过重重山林,激起深沉、长远、缱绻而缠绵的回音:

      “你不要因为痛苦的过往而背负沉重的枷锁,因着这不是你的原罪;你不必替我规划更值得的未来,因为我已经寻到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你不要因为即将与我分离而焦灼,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不要因为求不得与爱别离而痛苦,因为你所有失去的,日后都将回归。”

      “你想要溺亡怨魂回到你的身边,于是我便去劝说她、打败她,总归能让她回心转意;你为你的世界而痛苦,那么,我即便毁灭自身、跨越生死、逆转时间,也要将更好的世界,捧到你的面前。”

      在阿尔忒弥斯发誓的时候,塞西莉亚始终在努力破除这道诺言。两个人就这么一个人发誓一个人强行解除地僵持着,很难说最终胜利的天平会偏向哪一边。

      这让阿尔忒弥斯更替塞西莉亚感到难过。

      因为魔法本质上也是一种力量,需要通过练习才能愈发熟练。

      而通过塞西莉亚施展过的所有魔法来看,那些破坏力巨大的、能够毁灭一切的魔法,她得心应手;可眼下,一旦涉及到这些正面领域的魔法,比如立下和接触誓言之类的,她竟宛如怀有过分强大的力量,却不知道要如何使用它的孩童一样,力不从愿。

      于是阿尔忒弥斯叹了口气:

      “而且,如果你真的要替我谋划‘更值得的东西’,那么我诚然有所求,而且我所求的东西,恰巧是你能给我的,你甚至不会为这个要求有半分为难,但对我来说,却是弥足珍贵的东西。”

      她一说话,塞西莉亚便下意识想要聆听;而在听到阿尔忒弥斯说“我向你要求某件东西”的时候,凝聚在她指尖的光芒便随之一震,随即便被阿尔忒弥斯的话语压下去了。

      塞西莉亚不曾走神,也不曾放松一点力量。她有着女巫之神亲授的魔法,能够与七大洋的力量对抗,她怎么会失败呢?她本来不会失败的。

      塞西莉亚只是在那一刻,心想,不管最后,我们会不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至少这一刻,阿尔向我要求某件东西,那即便这件事物,是我的血、我的心、我的灵魂与魔法,我便都该应许她。

      ——但阿尔忒弥斯根本就没想要什么。

      ——她只想让塞西莉亚分神。

      就这样,一个全新的诺言,便在-11号地球的裁决者与芭娜-麦朵尔的什姆塔之间成立。

      这样的许诺,这样的誓言,这样兼具爱与欢乐、迷茫与痛苦的思量,之前不曾有,之后也必然罕见,因着许下这千金一诺的,必然能轻掷千金,以获取某些更珍贵的东西。

      红发的战士抬起眼来,一双比塞西莉亚更锐利也更明亮的绿眸,自塞西莉亚的指尖上,向她投来举世无双的含笑明光。

      天堂岛的公主与芭娜-麦朵尔的什姆塔,在这一刻,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在互不知晓的情况下,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语:

      “你笑一笑吧,塞西莉亚。”

      “只要你笑一笑,我就好上许多。”

      在阿尔忒弥斯的话语中,在掠过她们的衣袍与长发的潮湿海风中,在日夜鸣响不休的潮声中,她们面前的海水,陡然从明澈的蓝绿色化作混沌的浓绿,且这浓绿里不带一丝生机,竟全然死寂。

      这一瞬,海风不再吹拂,海鸥也不再啼鸣,围绕在船只周围、偶尔还会蹦出海面的游鱼被齐齐定在空中,这分明是此地被强行撕开了一道时空裂缝的征兆。

      这道裂缝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最先显现,随即越裂越大,越裂越大,最终更是直接彻裂苍穹与海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能够击穿次元的巨手从天而降,将原本立体的风景化作平面的风景画,进而在这幅原本尚且称得上“美景”的画作上,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狰狞而突兀的伤口。

      这道伤口里不曾喷吐出任何光芒和风暴,更不曾如在丰水期开闸泄洪的水库那样,倾泻出仿佛无休止的乱流。没有嘶吼,没有咆哮,然而,这异常的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能彰显那份即将吞噬世界的疯狂,仿佛整个宇宙的终结,都在这无声的躁动与压抑中悄然酝酿。

      几乎在异变发生的同一秒,阿尔忒弥斯与塞西莉亚便齐齐有了动作。

      红发的亚马逊战士长身而起,反手召来等身高的巨斧。那把刻有繁复花纹的银色巨斧打着旋儿呼啸飞来的时候,都在这沉寂得近乎窒息的空间里,割开了一道凛冽的长风。

      而在这长风飞速静止下来的前一秒,与眼下遍布二人视野的、幽绿的死水截然不同的清澈的蓝色,便已然自塞西莉亚的指尖扩散开来。

      女巫之神赫卡忒是众神与魔法的起源。

      宇宙在刚刚诞生的那一刻,世界上便有了光,更有了魔法,这股原始的、温和的、潜力十足的力量,就这样充盈着整个宇宙,名为“赫卡忒”的形体,也随之诞生。

      与传统的“创造”不同,赫卡忒不是被魔法创造出来的,而是魔法“赋予”了自己这样的形体。所以,哪怕在不同的宇宙,甚至这些宇宙的黑暗和光明都颠倒了,只要还有魔法的力量与相关概念,那么赫卡忒便必然存在,只不过存在的方式可能有所不同。

      她来到了地球,地球上便有了魔法;她赋予地球上的生灵以魔法,因此被她传授了魔法的生灵,便进阶成了神明。

      谁能不爱力量,谁能拒绝权柄,谁胆敢不尊重赋予自己生命的人,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谁能不去拉拢,这“魔法”与“神明”的起源?

      所以无数神明都想让赫卡忒加入自己的一方,而根据赫卡忒在大部分宇宙中的选择来看,她最终都加入了希腊神灵的那一边。赫卡忒有的时候居住在冥府,有的时候居住在奥林匹斯山,有的时候还会去天堂岛上隐居,比如在塞西莉亚的世界里,她便是在天堂岛上,见到了她毕生最尊敬的老师的。

      总之,赫卡忒伴随着光而生,而光是自然的造物,于是她理所应当能够使用自然界的一切力量;所以被她亲授魔法、赋予“裁决者”之名的塞西莉亚,自然也能够获得相应的伟力。

      她在-11号地球里,因为被死水与怨恨环绕,而有多虚弱、多无法得心应手地使用魔法;那么这一刻,在正常的、光明的世界里,在亚马逊的姐妹的陪伴下,塞西莉亚的力量,便有多强盛!

      黑发绿眸的女子只是站在那里抬起手而已,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能带给人以无穷尽的压迫力——

      她不擅长立下誓约、破除诺言、疗愈伤痕和守护一切,因为-11号地球的黑暗与残暴,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灵魂中最光明的星火,都在终年的暗无天日里完全湮灭。

      但与之相对,塞西莉亚有多不擅长这些正面的魔法,她在破坏、封印与对抗等,充斥着暴力与毁灭意味的负面领域,就有多天赋异禀,举世无双。

      蓝芒闪烁,海潮逆卷。原本万里晴空的天气,都因着塞西莉亚陡然从七大洋抽调来此地的、尚未被死水污染的水元素的力量,而变得骤然阴沉了下来,一场即将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的暴雨,正在浓密的乌云中积蓄、凝聚。

      假使此人能够站在大气层之外,以绝对俯视的角度,望向被踩在脚下的地球,就会发现这样一幕令人瞠目结舌、无法言语、甚至连最基础的语气感叹词都发不出来的震撼景象:

      全世界的自然界的“水”,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赋予了灵魂。

      潺潺的细流、奔腾的江河与无边的汪洋,在这一刻并无分别,齐齐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拉动,最终交汇一处,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冰蓝色光芒,应裁决者的召唤而来,逆流而上,斩开所有幽绿的、沉沉的死水,以无可匹敌的磅礴姿态,直冲那黑沉沉宛如恶魔巨口的裂缝!

      隆然一声巨响,奔腾的冰蓝色光芒骤然凝固、延展、塑形,碎作一面覆盖整个时空裂缝的大网。每条蓝芒上都倒映出符文的光影,千千万万句古奥的符文一瞬明灭,散发着镇压万物的沛然神威,试图将时空裂缝强行弥平。

      而塞西莉亚也真的差点就成功了。

      在时空裂缝里,给溺亡怨魂打开了通往外界的道路,便打算“干完活儿就走人”的狂笑之蝠,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被堵在裂缝门口,没能当场现身的溺亡怨魂,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溺亡怨魂——但狂笑之蝠用自己英年早逝的双亲发誓,这家伙绝对在破防,别问为什么,大家都是布鲁斯·韦恩,脑回路都差不多——随即,狂笑之蝠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大笑,且蕴藏在这笑意里的快乐,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真挚:

      “布鲁茜,布鲁茜,可怜的、倒霉的、自作多情的布鲁茜!”

      “你的小学徒移情别恋了,她根本就不想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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