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旅》一岚丶

3、第三章 每次站立在

　　每次站立在主骨下，岚都发自内心地震惊与赞叹。如果远处还有能自由翱翔于天际的鹰，也一定会惊叹于这个人类创造的奇迹。
　　可是…
　　岚向远处看去，只有晃眼又凄冷的白光。那是云上的底座，是云上不屑的人造冷光源，却是云下获得稳定循环光源的珍宝。
　　不过云下的热量来源自然不是这些冷光。埋藏在底座下的数座巨型托克马克核聚变装置的余温，才让云下也能保持一年四季都能有适宜的生存温度。
　　主骨也不似云上一些闭门不出的达官贵人所想的十分纤细，它的占地面积也有数千公顷，可与数个人工水库相当。如此粗壮的主干也不是为了支撑起两千平方公里的云上城，它只是上下两地运输资源和人力的高速干道。足够大的直径才能满足两者每日所需的所有物资。让云上城飘起来的秘诀则与热气球类似。人类终于在几十年前弄清了暗物质的真实面目，这些能让银河系正常旋转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其实占据了宇宙中99.99%的物质总量。而我们也不必注视无穷远的苍穹外通过扭曲的光线来寻找他们的存在。它其实存在于所有的传统物质中。每个水滴，每块黄金，包括每个有机生命体，它们其实早就隐藏其中，帮助牛顿解释了宏观慢速下的物理定律。于是人类设计出了第一个能够从我们身边剥离出暗物质的巨大机器。人们注视着一个水滴自发地从地面缓缓聚集，升到高空——失去暗物质的它密度来到了它原本千分之一的水平。它依然是一个可以饮用的，保持着自身各种物理化学性质的普通水滴，但它的重力，也就是人们口中俗称的重量，已经变为原来的千分之一。它就和孩童手中的氦气球一样轻盈，或者说，它就像一个气球，乘着空气浮力，克服地心引力飘向空中。
　　又经过数十年的努力，控制暗物质进出物质的机器已经将精度提升到百分位和像素级别。只要将需要改变的物质放在面板上，我们就能自由地控制上每一个立方毫米的部分的密度。而云上的底座就配备了联结在一起的巨大面板，每时每刻计算着云上的物质增加减少，周围空气密度的差异，来控制这个巨大底座的重量。这个底座就变成了最稳定的热气球，将云上的城市和人们托起沐浴在日光和月影之下。
　　不过能有随着时间变化的光影照射，以及巨大天幕的保护，云下城的人们也渐渐步入正轨，种植着只需要淀粉填充自身的作物，以及养殖着从未见过天空的经济类牲畜来换取云上发行的宝贵货币。
　　然而岚和月面前的这一道道主骨的关卡，依然是不对云下的这些普通人开放的。
　　岚牵着月的手缓缓向前。其实根本没有几个要进行上下穿梭的人，但冗长繁杂的验证手段依然让这几十米的路程行走得尤为漫长。
　　“Duvent Christopher？嗯… Luna Christopher？好的，继续往前进行虹膜、DNA、以及牙齿的检验。工作人员可能且不仅限于会检查你们的眼中手中是否有安装异物，请保持冷静与配合，这都是正常且合规的检查，不会对你们的人生安全造成影响。”
　　两人往前通过了属于云下的最后一道闸门，再往前走，脚下踩着的泥土变成了灰白的大理石，两位穿着纯白的人员分别接待了两个人。不同于外面叼着烟和他们说话的安保人员，这两位穿着整齐，头发盘在帽子里的接待人员就显得专业而亲切。
　　也许第一次进入这里的人自然而然会将他们当作云上人，其实不然。这些人都居住在云下，但相比于铁门外的小岗亭，能穿上这套衣服站在这块地板上，他们就获得了能每过一周在云上值班的排班机会。
　　是云上那洒在他们二十平米宿舍小窗户上的真实的阳光让他们有了此刻的微笑吗？月不知道，但依然回应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环形的主骨充斥着大大小小的各种通道。除了这种只能走人的穿梭通道，绝大多数都是为了各种货物准备的巨大闸门。而岚和他的父亲就是钻了货物闸门管理松懈的孔子，成功混上了云上。但随着偷渡事件屡次发生，货物闸门的通道内充斥着各种生物体证检测设备，这主骨更如同一道天堑拦腰折断了云下人想步入云上的机会。
　　就算是今天，平等和母系社会是云上人夸夸其谈的茶余话题，但云上人的地位丝毫不弱于封建社会的贵族。而云下的女性的生存难度更比百年前的印度以及南美黑暗。
　　走进穿梭梯的岚握着月的手渗出的汗让月有些不适，但她也没说什么，她知道身旁的少年在自责昨日没有看好自己。
　　不同于可以抽出暗物质来加快运输速度，人梯的速度更需要考虑乘客的安全和舒适度，两千米的高度还是需要相当的时间来进行穿梭。
　　再走出门，迎来的就是属于上层社会专属的阳光和徐风。
　　“啊…”月张开双臂，想把风都抱入怀中似的索取着只属于这里的清新。
　　岚笑了笑，他也很喜欢这里的风景。乘客穿梭梯的上层终点设计在中央区接近最高处的一个平台，高达数百米。再往上则是属于这个云上最核心人员的城堡和市政厅。他们位于整个城市的最高点和最中心，牢牢掌握着天空与地下的一切。
　　两个人穿上寄存在这的无工质飞行背心，站在飞行平台的边缘准备飞回家去。无工质背心通过类似螺旋桨似的喷射出高速气流来达到飞行的功能。新能源电池也为轻巧的背心提供了超过一千小时的持续飞行时间。等到能源耗尽只需要更换一个随处可见小巧的电池组件就可以继续飞行。宜居面积的锐减以及能源科技的爆发性突破让能源和生产力触手可得，城市的设计却变得难上加难。云上没有传统的道路，建筑之间紧密相连。但为了采光以及生活生产的需求，整个城市被设计得如同一个圆锥。从最高点的市政厅到最远处平坦的云边——也就是云上的边缘区域，人们只需要从这个飞行平台向下飞行就能到达所有区域。
　　而这种飞行背心作为现如今最常见的交通以及飞行工具，自然是严令禁止出现在云下的。
　　这个海拔不会带来太多的寒意，也不会带走太多的氧气，但岚还是把自己的风衣给月披上，将飞行平台取得的一次性呼吸口罩给她戴好，然后才从平台上纵身一跃。只听到身后不清楚的呜呜咽咽呼喊声，岚平躺在每一片薄云上坠落，浅笑着看着更高的苍穹和平台边的月，随机按下背心的喷气键，空中划出一个白色的圈，岚又飞到了月的面前。
　　“你怎么越来越乱来了！”月生气地把面罩取下来，金色长发在大风中肆意摇曳。
　　“每次都要试点不一样的东西嘛。”岚还是笑着，“快把头发盘好面罩戴好，我等你。“
　　这次，他在前面慢慢地推动着气流的输出，悄悄瞥了眼身后的她，看着她慢慢离地，飞向天空，才打开了护目镜中的3D地图。路线穿越了整个圆锥区，最后停止在云边的一处大宅子边。
　　在克里斯托弗教授的宅子顶上的平台还没站稳，两人就看到穿着白色浴袍的教授张开双手迎接着他们，嘴里大喊着“Mon cheri，Ma Cherie（亲爱的）！”岚无奈地笑着挠了挠头，月倒是直接扑在了教授的怀里。
　　“宝贝女儿，可算回来了，这次又买了这么多书，送快递的小哥都快累死了。”
　　“少来，我就出去了两天，还骗我！这又不是云下，辛苦速运车就是了。”
　　教授又转过来看着岚，问道：
　　“云下还好吗？”
　　“还不就老样子，一堆问题，但现在还能正常运转。”岚边脱着背心边说。
　　“你都多大了，是不是该叫我一声爸爸了！”
　　“别想占我便宜…”

　　宅子里十几个男仆管家各司其职，为数不多的几个Luna的专属女仆围着月打点着她的一切。要不是现在的男女比例如此失调，岚也要重新审视一下教授的性取向了。现在同性相爱在哪都是不犯法的，除了可生育女性之间不可通婚，云下男性之间的婚姻甚至比异性之间更加普遍。岚看着白发逐渐占据头顶的教授，他甚至希望传言是真的，至少他可以更容易地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伴侣。
　　三个人吃完过于丰盛的早餐后，教授突然对岚使了个眼色，岚心领神会，转头告诉身边的人晚点再洗澡休息，自己要先去处理一下工作。
　　岚推开教授的书房门，不多久教授也拄着拐杖来到了房间。
　　“你小子，坐我的位置？快给我让开。”嘴上这么说着，教授还是随便坐到了靠门口的位置上。
　　“你路都走不稳了，赶紧坐下吧。说吧，所以又要找我做什么。“
　　“去参加先锋军吧。”
　　“就这事啊，你帮我安排就好了。”
　　教授看着岚的眼睛，顿了顿，
　　“你不是最想去大学了吗？”
　　“知道你还问我？没事，我说过可以做任何事，如果你要我去军队那我就去。”
　　“也不是军队…嗯，是先锋军，去侦测原澳大利亚地区的天轨安装可能性。话说天轨不就是你想出来的吗，哎，让你去那里真的是屈才。”
　　“我就提出个想法，最终的设计不还是你们研究出来的，我这连实用新型专利都申请不到。不过澳大利亚不是一片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算了不说澳大利亚了，你还是去上大学吧，不论你怎么想的，你还是我最亲爱的儿子，虽然见到你的时候你都那么大了哈哈哈哈…”
　　“为什么要去澳大利亚，因为我爸提过的那件事吗？”
　　“哈哈我不就是你爸吗，我说什么了？”
　　“我认真的。”岚盯着视线早飘到一边的教授。
　　“有可能吧…其实那里还有一部分可以落脚的区域。”
　　“你觉得我们的危机来自地底还是苍穹？”
　　“啊？”教授也被问住了，“我一直都觉得来自地底。”
　　“所以你也觉得有危机的真相等着我们发现。那相比大学，我更适合去先锋军。”
　　“你这小子，给我下套是吧！你知道这会有多久见不到我吗？…还有，你姐？”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做好准备了。”
　　“你知道个…你做好什么准备了，你个小屁孩懂啥！”
　　“我可不是小屁孩了哦。”一岚笑着起身，准备往房门外走去，“况且我就算是个小屁孩，我也什么都懂。”
　　“好了好了，知道你聪明。”教授双手撑着拐杖，慢慢说道，“你这几天好好考虑一下，决定了就没回头路了。”
　　“我决定好了，这几天我们把细节确认好我就出发。”
　　“你着什么急，我都不着急。”
　　“我认识那个先锋军司令，不然他来拜访你的这两天为什么我刚好要带着月下去呢？”
　　“我？你？哎...你就是，过于聪明了，以后可省省你的小聪明吧。”教授笑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真决定好了？Luna可只能一直在云上上大学了。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几年都不容易见到我们了。”
　　岚推开房门，浅浅说道：“下定决心的事可别再让我动摇了。对吧，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