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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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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和神灵没有办法交流,也不敢出言反驳,只能默默接受她的好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湘默默观察着神灵。
虽然这样好像对神灵很是不敬,但是腿脚不便,无事可做的湘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落在少女身上。
她一边在心里说着抱歉,一边在与神灵的日益熟悉中渐渐放下了畏惧。
神灵虽然在她面前不言苟笑,但是和动物们在一起时总是扬着笑脸。
要么是捉弄得逞的露出虎牙的狡黠笑脸,要么是吃完果子后清风拂在脸上微微眯起双眼的闲适微笑,还有奔跑后酣畅淋漓的笑、比赛胜利意气风发的笑……
嗯……怎么说呢?神灵也和人类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嘛,特别她跟母鹿撒娇的样子,简直和自己家抱着母亲撒娇的小妹妹一模一样。
看着少女神灵笑靥的湘,在自己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不由自主露出一抹微笑。
正在草地上和同伴们追逐的少女,余光扫到坐在一旁的奇怪动物。
她早就知道这个动物畏惧她,不过这不奇怪,任森林里任何一只动物被不认识的种族圈养起来,想必都无法放松吧,戒备才是正常的反应。
鉴于奇怪的动物虽然畏惧,但一直表现得顺从听话,少女也就懒得管她在想什么。
就算她怀有不好的心思,在自己的掌控下,也没办法生出事端。
不过最近少女察觉到,那个奇怪的动物经常坐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她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总会撞上奇怪动物的探究目光,在被发现后又匆匆地生硬转开。
她在观察自己,而且是偷偷摸摸的?
这次又被撞了个正着,而且她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长得奇怪,行为也很奇怪。
少女低头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身上没有沾上掉落的树叶,更没有在泥地里打闹后干涸的泥土……
检查自己未遂的少女好奇地向树荫下的湘走去。
湘脸上的笑还未来得及收拢,就看见少女神灵向她走来,即使她已经没有最初见到神灵就不由自主跪拜的冲动,还是免不了有些战栗。
虽然没有身着衣物,却让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金色的阳光就是她的衣裳,赤乌是她耳间点缀的明光,云霞做她灿烂的衣袂,她就这样携光而来,绚丽夺目,让人不敢直视。
不知为何神没有继续玩乐,而是向自己走来,以为引起神灵不快的湘慌乱而端正地跪坐好,谦卑地垂下眼睑,目光只敢卑微地凝视神灵的足尖。
“河伯大人,请原谅我……”
请罪的话语未落就被神灵戳在脸颊上的动作而终止,未完的尾调在落日余晖里微微上扬,变成一个疑惑的语调。
嗯?
湘眼里的不解就快要化作实质,少女神灵却没有为她解答的意思。
少女不满地看着她手戳上去的时候不再上扬的唇角,奇怪的动物看上去不再那么开心了,反而微张着嘴,露出一副想问就不敢问,呆呆傻傻的样子。
少女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的结果就是,少女竖起两只食指,分别压在奇怪动物的嘴角,生硬地向上拉扯。
强凹出来的表情别扭又生硬,看上去更奇怪了。
少女嫌弃的放下手,嘴角下撇,满脸写着不高兴。
湘看着短短时间内少女神灵表情已经换了好几茬,沮丧的样子像极了妹妹吃不到肉的模样。
神灵的心思不可暗自揣测,可湘都已经敢窥伺神灵了,也就不再在乎什么揣测不揣测的。
她想让少女神灵再度高兴起来。
或许她是想要自己笑么?刚才她走过来是因为她无意识地笑了吧,后面又用手指支撑着,让她嘴角上扬,分明就是笑的模样。
于是湘试探地勾起嘴角,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见状少女神灵皱在一起的眉头如乌云被烈日驱散般舒展了。
“原来河伯大人喜欢湘笑啊,湘以后会一直笑的。”
湘如是说着,如花的容颜在琥珀色的光亮里耀耀生辉,比春日里湖水上粼粼的波光还要清澈动人。
“笑……”
语调有些生涩,可是发音很标准。
除了她们,身边没有别的人。
是少女神灵开口了,湘意识到。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神灵说出人类的语言,以前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少女神灵鹿鸣一样的叫声,偶尔也会有别的动物的叫声,甚至还会有鼠类的吱吱声,湘听到的时候还以为住的地方有老鼠了呢。
想远了,湘收回自己飘散得无边际的思绪,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神灵想要和她沟通了,自己是不是可以试着请求她,为人类赐予珍贵无比的雨露?
她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可每日还是晴空万里,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
她可以等,可是干枯的田地等不了,干涸的河流等不了。
湘鼓足勇气向神灵提出请求:“河伯大人,请宽恕湘。”
她深深地伏下身子,压下心里的惭愧与心虚。
惭愧的是她什么都没有为神做却胆敢向神灵提出请求;心虚的是她受伤以来一直有赖神灵的照拂,不仅没有感恩,反而得寸进尺。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得不继续开口,顶着她早已燥得火辣的脸庞。
“请求您,赐予……赐予我们雨。”
短短的几个字,被她说得结结巴巴又干巴巴的,湘的脸更红了几分。
她这样算不算厚脸皮?巫大人们请求神灵时不仅且歌且舞,还会为神灵准备好丰盛的飨,点燃珍贵的香草,还会念唱长长的、让人听不懂的祝祷之辞,她就这么简简单单,甚至非常鲁莽地就提出了冒犯的请求。
半晌没有听到答复,湘也不敢抬头,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
湘的额头虔诚地抵在被晒得灼热的地面上,汗水大颗大颗地从下颌流向额头,有一些流进了她的眼睛,她不敢眨眼,更不敢伸手去揉。
一定惹怒神灵了吧,神灵会厌弃她的吧?
她不怕任何未知的惩戒,只怕神灵不再眷顾她忠诚的仆从。
时间在静默里被拉得无限长,本来开始愈合的腿伤再也坚持不住再度绽开,湿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滴落在地面上,被黝黑的土地洇成绛红的花。
渐渐麻木的腿又被伤口唤醒疼痛,湘紧咬下唇,竭力不要发出痛呼。
突然间天旋地转,等湘视线再次清晰时,发现自己已经正面躺在了草地上。
原来是神灵把她推倒了。
果然把神灵惹怒了,湘无奈地苦笑。
但是接下来少女神灵的动作却在她的意料之外——
神灵既没有在推倒她以后打她,也没有伤害她,反而跪坐在她腿边观察她的伤口。
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还抬起头来对她叫了几句,神色之间全是指责之意。
生气确实生气,但好像生气的原因不是她像的那样?
湘有些踟蹰,神灵刚才的样子好像隔壁妇人骂自家不成器的儿子。
少女生气了,很生气。
本来那个奇怪的动物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她还很开心,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那个奇怪动物就念叨着,摆出了奇怪的姿势。
她还以为奇怪动物是在跟她玩儿,就没有阻止她,谁知道她一动不动维持了好久这个姿势,久到她的脚伤再度裂开。
所以情急之下她把奇怪动物推倒了,免得她腿上的伤口变得更严重。
看这个动物的样子,年纪也应该不小了吧,没想到还这么贪玩,连自己的脚伤都不顾。
要知道,在森林里受伤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受伤意味着虚弱,而虚弱就意味着别的动物可以对其任意处置。
所谓处置则包括且不限于驱逐出原来的领地、杀死、食用……
总之,受伤是非常危险的事,更何况她还和自己的种族失散了,孤立无援,简直把“好欺负”写在脸上。
现在还好是她们鹿群在庇护着她,等她伤好后离开鹿群,以她的生存能力,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少女没忍住指责了她几句。
奇怪的动物缩了缩肩膀,看上去好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少女只好认命地继续为她敷上草木。
从那天以后,湘再也不敢莽撞的提出请求了,脚伤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她和少女神灵看似亲近些许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
少女神灵总是默默给她上药,默默递给她食物和水,她也就默默地忍耐着换药的痛楚,默默接过神灵的赐予。
只是她依旧在少女神灵活动的时候,无声地跟在身侧,等待着有没有自己可以效力的地方。
虽然她也知道永生不灭的神灵或许从未需要蝼蚁一样低贱的她,可这样能让她自己的心好受一些。
那边少女和昔日一样浸在湖里,只是没有像往常一样游来游去,只是静静地漂在哪里,静默地像一尊沉寂的雕像,有胆大的鱼儿已经试探般在她身边游曳。
不知缘由地,从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下雨,又或许是吃腻了这个时节最多的果子……
总之,浑身感觉不对劲。
果然还是应该换换口味,等会儿就去把不远处松鼠的窝给掏了,少女盘算着,这些树上的小东西最喜欢在窝里储存坚果,她可没那个兴致自己去采集,直接掏它们窝就好了。
就是又会被母亲念叨好一阵子。
打好主意的少女又向岸边装作不经意地一瞥——
那个奇怪的动物就坐在鹿群不远的地方,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鹿不同,她独自的身影有些让人难受。
就像在她很小的年纪发现自己和别的动物不一样,那时候心里突如其来的空旷一样。
如果少女懂得人类的语言,那么她就会知道,那叫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