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鹤行》慕尔尔

5、博弈

　　鸿儒堂堂屋后侧的正房内，烛火摇曳，两个老妇人一坐一立，正说着话。
　　“老夫人这是信了二小姐？”
　　老夫人不答反问：“你信吗？”
　　胡嬷嬷为她取下头上的步摇，又拿起梳篦梳开她花白的长发，笑着说：“奴婢见二小姐机灵聪慧，不似大小姐太过老实，又不似三小姐心思太简单。”
　　老夫人想到府中另外两个姑娘，也说：“大姑娘沉稳持重，三年前她还未及笄，就入选为公主伴读，一去数年，回家次数不过尔尔，是个沉得住气的。
　　想来她已及笄一年有余，是该议亲了。”
　　胡嬷嬷说：“可公主还未出嫁，怕是急不得。”
　　老夫人微微叹气，“身为公主伴读，嫁人就不是自家的事儿，不过大姑娘得蒙圣恩，议亲不难。”
　　胡嬷嬷宽慰她：“大小姐定当嫁个好人家。”
　　更衣完，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烛光昏黄，又闪烁不定，照得她脸色晦暗不明。
　　“我何家不嫁皇亲国戚，也不攀龙附凤，只求无功无过，安稳长久。”
　　胡嬷嬷知晓老夫人心中所想，由衷敬佩这个妇人，“老夫人是个有主意的。”
　　老夫人峰回路转，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三姑娘则太过莽撞冒失，她不知道她娘那些事儿，心思并不坏，可她与三姑娘向来不对付，哪里又是她的对手。”
　　她又接着说：“不过二房之女，好与坏都无妨，不成器的。”
　　胡嬷嬷应和，“咱们府上都靠老爷，二房三房不过倚仗的都是大房朝中得势，才得济尊荣。”
　　老夫人点头，“是啊，所以我现在愁的就是这二姑娘......”
　　“二小姐虽......可毕竟是老爷夫人一手带大，想来心性也是好的。”
　　她欲言又止，可谁都知道二小姐的事儿，便不再多提，以免给老夫人添堵。
　　老夫人扶额，似乎是头疼，胡嬷嬷连忙为她轻揉太阳穴，她说：“本来她性子柔弱又没主见，好拿捏得很，可她自打半年前病愈后就仿佛变了个人，我现在竟将一个小姑娘都捉摸不透了。”
　　她想到今日二姑娘种种行为，“我一开始只觉得她今日不过是为了逃避责罚才做了这场戏，可这戏演到最后，我竟发现她藏了别的心思。”
　　胡嬷嬷只是觉得二小姐机灵，找了婢女与外面医馆的大夫打掩护，可听老夫人的话，就不明白了，“您的意思是？”
　　“她一石二鸟，一是躲避责罚，二是让我敲打何林氏。”
　　胡嬷嬷听得心惊，“二小姐心思这么深？”
　　老夫人冷笑，岂止是深，深不可测。
　　“我便顺水推舟，全了她这场戏，责罚那柳氏，也借机点了点何林氏，让她切莫太过跋扈，真当自己是这尚书府的女主人了？老大家的没了，还有我呢。”
　　她觉得何林氏简直嚣张至极，平日里小打小闹就罢了，如果敢做有损何家之事，她就不能坐视不理。
　　她又想到今日二姑娘那双清澈的眼神，亮得惊人，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
　　“而且二姑娘知道我今日之举并非信了她，而是别有打算。”
　　胡嬷嬷诧异道：“她怎会知？”
　　“她一开始装病装柔弱，可后来将那药方送到我跟前时，她一直盯着我，好像是发现了我并不信她，后来也不装病了，也不示弱了，走之前还拜了全礼。”
　　“难道不是因为二小姐礼数周到？”
　　“只有正式场合才行全礼，而且她一个受了风寒，重病之人，没晕倒就不错了，居然还行全礼，她哪里是谢我帮她做主，她这是谢我成全了她的这出戏。”
　　胡嬷嬷细细揣摩，越想越心惊，这二小姐可真是......
　　“老大家的这个二女儿啊......太精。”

　　何林氏消停了。
　　这是这两天何恣意在府中的唯一念头，她在自己房中练瑜伽，觉得虽是室内，却空气清新，心旷神怡。
　　她正做着瑜伽体式里的着鹰式，也就是一只脚站在地上，全身扭成一个麻花。
　　一阵风吹过，她不觉得冷，可金玉觉得冷。
　　金玉也跟着她一起练瑜伽，可她是初学者，身体七歪八扭的，又站不直，她打了个哆嗦，对她说：“小姐，关窗户吧，这都腊月了，怎能吹风。”
　　她白了金玉一眼，“正是因为冬天了，所以才要运动，可运动就得通风，不然对身体不好。”
　　她本想说对呼吸道不好，可又想到金玉哪知道什么胃啊、肺啊、呼吸道啊，就改口了。
　　金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不知道自家小姐在哪里学得这些奇奇怪怪的姿势，还取了个名字叫“运动”、“瑜伽”，不过好像与当朝男子的操练差不多，小姐还说这个成效比男子的骑马、射箭、蹴鞠更好呢。
　　她本来不信，可被小姐拉着练习一阵子瑜伽后，发现身子轻盈了，气色也好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怀疑昨天其余人看见小姐装病，会不会想到小姐平日里气色红润、健步如飞的模样......
　　可小姐说了，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们信与不信都不作数，老夫人信了才作数。
　　除了身子轻了、气色好了，最主要的是她跑得更快了。
　　她有些得意地说：“小姐，我发现练了瑜伽真的不一样诶......”
　　何恣意这个体式的时间到了，放松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当然了，我还能骗你？”
　　金玉接着说：“前个儿晚上您不是让我去找刘大夫嘛，我从小门出去，平日里及时再快也要半炷香的时辰，昨晚竟花了不到一盏茶，哦不，半盏茶的功夫。”
　　何恣意本来闭着眼，现在睁开眼看见她眼神亮亮的，一副“小姐你快夸我”的神情。
　　她换了个体式，如她所愿，“我家金玉真厉害，跑的真快。”
　　金玉高兴地“咯咯咯”笑起来，可她正在做刚才那个单脚站立的鹰式，忍不住全身发抖，忽然站不住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何恣意正在倒立，看见金玉倒着的那张脸上嘴笑得裂开，止不住地“咯咯”笑，还笑得前俯后仰的。
　　“砰”她也憋不住笑了，倒立的身子哪里立得住，蓦地摔下来。
　　金玉笑着惊呼一声：“哎哟，小姐你小心些。”

　　接下来的两天，何恣意出府进府来去自如，宛若无人之地，她心里想着，许是那一日在鸿儒堂大闹一场的功劳。
　　于是，街边一名字画小贩见两位纤纤女子出了尚书府，讶于这为首的小姑娘容貌好生美丽，竟是比他卖的字画的画中仙子美上十分，又见那两位女子缓缓入了一条无人小巷。
　　小贩本来心里盘算着，那条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是条绝路，那两位小姑娘去那里作甚。
　　许久不见两人出来，却出来了两位青衣小公子，他遥遥望了一眼，正巧有人来买字画，他收回眼神，殷勤笑道：“公子您慢慢看，我这儿啥字画都有。”
　　待那位客人走后，他忽然惊觉，刚才那两位小公子怎么与方才那两位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金玉夸赞：“小姐真聪明，晓得这个法子。”。
　　何恣意一把甩开湘妃竹折扇，扇了两下，又觉得冷得不行，算了不扇了，温度比风度更重要。
　　“穿着那身衣裳怎么行走江湖？”
　　她一挑眉，嘴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大摇大摆地走进这宁都最有名花楼——迎香楼。
　　逛窑子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