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鹤行》慕尔尔

4、咎由自取

　　何林氏听完“歹人”二字心里凉了半截，可还未凉透，她看向金玉，语气绵里藏针，“金玉，你的意思是我要害死二姑娘？证据呢？”
　　何恣意泪痕早已干了，眼神如水洗过，明亮透彻，“二婶，我信你不会害我的。”
　　何林氏与柳嬷嬷同时松口气，尤其是柳嬷嬷，她本来瘫软在地，既不能为自己辩解，又不能认下这个罪，现在总算放心了，拭了拭脸上的汗，勉强堆起慈爱的笑容看向何恣意，准备再说什么却被她再次打断。
　　“祖母，这柳嬷嬷欺上瞒下，又暗藏祸心，孙女当然不相信她所说的是二婶要害孙女的鬼话，但是她想害死孙女，却是不假啊。”
　　柳嬷嬷恨得牙痒痒，说了半天原来是把这锅扣在她一人头上，她才不认。
　　她连温顺慈爱的模样都不想装了，“都说了凡事讲证据，证据呢？”
　　众人都看见了她面露凶狠之色，觉得二姑娘说的话又真了几分。
　　何林氏这可是摘干净了，握紧的拳头松开，悠闲地端起茶碗抿了口茶，只要这二姑娘不咬她就成，那奴才有把柄在她手上，她不怕柳嬷嬷乱说话。
　　只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栽培的一条狗。
　　罢了，没就没了吧，来日方长。
　　说到证据，金玉却开口了，“老夫人，奴婢连夜偷溜出去找大夫，大夫说这病得见着病人才好开方子，所以奴婢又回来将小姐背去了医馆。”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房，胡嬷嬷走过来拿过药方，递给了老夫人。
　　“这人便是医馆大夫。”
　　她说的自然是身后的粗衣男人了，那大夫将金玉与她说好的那段话记得很牢，一字不落地对众人说：“在医馆里给这位......小姐施了针，又开了药方，刚才才发现药方落了一味药，便焦急前来，将药名加上了。”
　　他看向何恣意的背影，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刚才这个来找他的小姑娘说的是她家小姐啊，可这背影明明是个公子，可她又自称孙女。
　　奇了怪了。
　　众人心中明了了，孰是孰非，证据确凿。
　　老夫人只是瞥了一眼药方，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
　　所有人怔住，这就散了？
　　胡嬷嬷心里没底，试探地问：“老夫人，那二小姐......”
　　“事出有因，不怪她。”
　　“那柳嬷嬷......”
　　“发卖。”
　　不过两字，定人生死。
　　柳嬷嬷是哭着闹着被几个强壮的下人拖走的，凄厉的哭声响彻整个尚书府。
　　钟灵眼观柳嬷嬷落了难，站在墙角时双腿发颤，深深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默念：二小姐别想起我，别想起我。
　　何林氏携着何婉意向老夫人福了一礼，又深深看了何恣意一眼，也离开了。
　　何恣意行了个拜别的全礼，重重一磕头，说话声儿却很轻，“谢祖母为孙女做主。”
　　金玉将医馆大夫从正门送出府，最后递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那大夫悄无声息将荷包收入袖中，对金玉说：“姑娘请留步，在下告辞。”
　　何恣意带着金玉回到西雁阁，已是子时。
　　她盥漱后摘下发冠，将及腰墨发披散开，坐在床边准备脱鞋睡觉，听见金玉庆幸地说：“还好小姐提前给我说了去找那城东颐元堂刘大夫，不仅躲过一劫，还整治了那柳嬷嬷。”
　　她漫不经心道：“怪她自己咎由自取。”
　　金玉重重点头，“嗯，就是的，她成天端着管教嬷嬷的架子打骂人，还好小姐聪明，瞒天过海，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想到柳嬷嬷那吓得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就觉得痛快。
　　“其实今晚一个人也没瞒过。”
　　何恣意觉得这丫头实在单纯，既然这辈子浪迹天涯除了带钱，带刀，还得带她，总得给她长长脑子。
　　“小姐的意思是老夫人没信我们？”
　　“一个字都没信。”
　　“啊？那我们现在......完了完了，小姐不会半夜被拖去祠堂吧，那咱们是不是得跑路啊。”
　　自打半年前小姐转了性子，成日带着她溜出府，而且将什么“自由”、“跑路”、“浪迹天涯”......这些字眼挂在嘴边，她也耳濡目染，脑子里也是这些事儿。
　　何恣意瘫软在床上，本来回府的时候困得要死，现在反而不困了，便慢慢与她叨叨，“其实呢，老妖婆知道我们是做戏，但是我知道她知道我在做戏，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我在做戏......”
　　金玉被绕晕了，何恣见她没听懂，换句话说：“老妖婆知道咱们在撒谎，但是她不戳破我们这个谎。”
　　这话她明白了，她也坐在床边，本来她是婢女，小姐是主子，别说坐床边了，在主子面前坐下都是失了规矩，可半年前小姐病愈后就看不惯她一直站着，让她想坐就坐，她一开始不敢坐，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金玉问道：“那老夫人为何帮我们，还发卖了柳嬷嬷呢？”
　　何恣意躺着，一头乌发散开，黑发玉肤，衬得她冰肌玉骨，肤白若雪，她说：“她不是帮我们，是敲打何林氏。”
　　“何林氏与何婉意不过二房妻女，却成日干涉我院中事务，还安插自己人来我这里，老妖婆以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可能危及我性命，父亲在外，长姐在宫中，我要是突然死了，那她怎么向父亲交差，怎么堵着宁都悠悠之口？”
　　金玉好像明白了，“小姐的意思是，老夫人知道二夫人要害您，而柳嬷嬷摆明了是二夫人的人，她这是告诉二夫人不要再管我们了。”
　　“不对啊，小姐刚说不是老夫人不信我们今日的话吗，那何林氏要害你之心，她怎么知道呢？”
　　“今日之事是假，可往日里何林氏隔三差五往我院子里跑，你以为老妖婆不知道？何林氏害我之心，老妖婆心里门儿清。”
　　金玉听完一笑，“那老夫人还是很好的嘛，至少保护了小姐。”
　　何恣意冷笑，“好个屁，她要是真想打压何林氏，那就把我们院子里她的人全都遣走了，可你看那钟灵，明明也是何林氏的人，刚不是屁颠屁颠跟着我们一起回来了？她不是为了我，她是让我和何林氏旗鼓相当，制衡彼此，不让我得势，也不让二房得势，这样她这个家才管得好，这个主母才坐得踏实。”
　　“她更怕何林氏若是管不住，有一天我横死家中，她想让我嫁给那宋家长房次子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今日她们齐聚鸿儒堂本来是为了把我抓个现行，可老妖婆见我做了个戏，便将错就错，借力打力，罚我事小，借机提醒何林氏事大，她这是捡了个大便宜。”
　　她本来没想除掉那柳嬷嬷，在府里清心寡欲，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谁叫柳嬷嬷今日非要打满堂呢。
　　她护短，金玉是自己人旁人动不得，而满堂算半个自己人，也动不得。
　　而她让金玉说柳嬷嬷是受何林氏指使，不是为了扳倒何林氏，那人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掉的，她也没打算把她怎么的，不过是提醒老妖婆，再不管管，她命就危矣，显然她目的达成，少了一个碍事恶奴，岂不快哉。
　　金玉经过半年来何恣意的偶尔提点，与过去早已大不相同，只要小姐好好与她这些，她学得就很快。
　　“我知道了，所以小姐的意思是老夫人是为了把这个家管好，不出岔子。”
　　何恣意歪头看她，面露欣慰，“孺子可教也。”
　　金玉被夸得脸红，“还是小姐教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