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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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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雪日。
北境的雪下不完似的,连着几天,大大小小就没见停。
十三岁的禾言裹着棉衣,外面罩着被子,怯生生从帐篷缝中露出颗毛茸茸的头。
啊,雪都过脚踝了。
远处白烟升天,是要开饭了。
禾言悠悠钻回牛皮睡袋里,还没捂热乎,顾平川抓了把雪塞进他后颈。
“啊——”
看着禾言猴一样钻出来,弯腰去抖自己背上的雪,顾平川笑的直不起腰。
“你——”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顾平川赶紧挺直腰杆,“回魏将军,我叫他起床!”
禾言打了个哆嗦,小跑过来,低垂着头,瘪着嘴,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你当我不知道你欺负人家是吗,顾风止你去给我盛半个月饭去!”
“我哪欺负他了,我跟他玩——”
“一个月,盛一个月的饭!”
“我!”
“嗯?!”
“……得令。”顾平川被扯了尾巴似的,回头瞪了眼禾言。
“季羽,你替我监督他。”魏衡拍拍禾言的肩膀,转身走了。
“……”
顾平川推了下禾言,弱不禁风的孩子倒在顾平川的睡袋上,轻轻“啊”了声。
“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谁让你……”禾言瞟见顾平川脸都气红了,霎时噤了声。
顾平川出了帐蓬,细碎的雪花零落肩头,天边山脉连绵,龙脊般游跃在虚空中,天地一色,白茫茫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吃了早饭,顾平川跟交班的人打过招呼就去盛饭去了。
这活不算辛苦,平均下来一人负责几百人,干完活手臂酸疼,吃饭的时候手都在抖。
天冷得人不想说话,顾平川沉默得吃着手里冷掉的饭,说是饭,不过是稠一点的粥罢了。
他余光撇见一个小小的背影,小孩背膀还未长成,小小一个,手里端着只白瓷的碗,在一众彪形大汉中极为显眼。
“诶,就你,过来!”顾平川站起来挥臂大喊。
禾言自知现在不过去,晚上回去帐篷里也难逃,于是蔫蔫的过去了。
“你饭呢?”
“这呢。”禾言把碗伸过去给他看。
顾平川看着那稀稀的碗底,反手把碗里剩的小半碗全倒给他了。
“你,给我把碗洗了。”说完把碗塞到他就走。
禾言冲着他的背影迷蒙得眨眨眼,最终忍着恶心全吃了。
一个帐篷十六个人,当夜八个人回来,另外八个人被叫醒顶上去。
顾平川迷迷糊糊的走出帐子,凛冽的寒风吹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月亮是不管事的,营地里火把不多,能见度大概四米以内。
群山环抱下,顾平川没来由地又打了个寒噤。
上岗的大家裹紧棉衣,有的借着火光看看小人书,有的凑着聊聊天,打发这漫漫长夜。
顾平川掏出衣服最里面藏着的肉干,紧紧一小块,嚼了没一会就化了。
“妈的,我他娘逞什么英雄。”
“呼呼——”
又一阵大风,火把灭了几盏,顾平川拔出插火把的木棍,跑去临近自己的那个守卫那。
“诶,文秀,借个火,灭了。”
被叫文秀的青年比他矮了半个头,闻言收了小人书,跑去自己那侧拿火把。
黑暗中,顾平川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
“谁!”
他猛地回头,茫茫黑夜里,远山雪顶微亮,此外什么也看不见。冰碴儿划过脸颊,只有呜咽的风声回应他。
顾平川把木棍插进雪里,一手摸上剑柄,一手放在剑鞘上。
文秀举着木棍回来了,点燃熄灭的火焰,看见顾平川冲着外围发愣。
“干什么呢,快回去吧。”
顾平川接过他递来的火把,只身往黑暗里走了莫约五六米。
“嘛呢?”
文秀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禾言闻声,从另一侧望过去。
顾平川只见刚刚望向的那块地方,平坦的雪面上,脚印一直蔓延到虚空里。
“草!快去——”
顾平川回头,文秀捂着脖子,还未来得及露出什么表情,人就倒了下去。
他心下一凉,此刻敌暗我明,霎时密麻的冷汗铺满了后背。
太阳穴一阵阴风吹过,顾平川余光瞥见冷光直抵脖颈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顾平川侧身闪过,背对着文秀。来人一袭黑衣,扑了个空,却也赶紧站定了。还没等他再有什么动作,顾平川就已血气上头,上去缠斗在一起。
他手上一柄弯刀,刀身银亮,是匈奴人!
刀上没有沾血,妈的,不还止一个。
火把倒在雪地里熄灭了,几个回合下来,顾平川还要左右提防着有没有其他人,已经有点累了,谁知那人突然发作,拎刀冲上来,顾平川拿剑抵在胸前,弯刀的刀尖直抵面门,他颧骨瞬间挂彩。
对方比顾平川高出半个头,却比他更灵活轻巧,力量也比他更狠更稳。他知道,现在只要再来一个,哪怕是个小毛孩,他也马上要交代在这了。
“呜呜——”
营地里号角响了,顾平川明显感觉到对方力量松懈下来,他片刻走神,顾平川绊着他的脚,奋力一挡,本以为能放倒他,没想到他下盘稳稳定住,反而推开顾平川,往营地里跑去。
顾平川一个趔趄,反应过来赶紧跑去文秀身旁,把人扶起来。
文秀脖子血糊了一片,却也不流了,万幸是没有割到大动脉,人只是昏倒了。伤文秀的人大约没有方才那人的功力,否则他早死了。
“季羽,过来帮忙!”
没人应声,顾平川心里咯噔一下,他咻一下站起身跑去禾言那侧。
没有人,雪地里脚步凌乱,但至少没有往黑暗里去。
“季羽!季羽!季羽!!!!”顾平川喊了好几声,他趟着雪跑出去老远,喊得力竭,眼泪几乎要留下来,黑夜里,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喘息声。
营地里很热闹,大家围在一起,一个脸上溅血的少年被围在中央。
他环视四周,金光乍现,冲着一个小缺口跑去,将将触碰圆环的边缘上,被一弹弓射出的石子打晕了。
跑来的顾平川赶紧把背上的文秀交给旁人,跑到看台旁,他气还没捋顺,一眼看见禾言站在下面,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还有一个!”
“什么?”魏衡从看台上面往下看。
“还有一个,年纪更大,刚才往这边跑来了!”
“妈的,”魏衡咒骂一声,下了看台把弹弓丢给顾平川,“告诉他们把这小子绑好了我过会亲自审。”说罢也不知往哪去。
顾平川喘着粗气,回头去看后面的禾言,禾言神情古怪。
“怎么了?”他抹了把脸,低头一看,手掌一片血红。
“靠,老子玉树临风今年堪堪十八,怎么就破了相了!”顾平川释然一笑,几步走过去,攀着禾言的肩膀,把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妈的你还挺机灵,知道通风报信来,吓死我了。”
禾言仰头接住他,“对不起,我只看见有人杀了文秀,不知道还有人,所以没折回去帮你。”
顾平川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听着禾言小猫似的小声嘀咕,只有放手拍拍他单薄的背。
“情况危急,你个屁孩没当场吓晕不错了,也没指望你能救我们,告诉你,真遇着大麻烦了,你就躲起来,你太小,冲出来也是碍事。”
“你嗓子怎么哑了。”
顾平川站直,理直气壮,“你大爷,还敢提,你歹替我盛多少回饭才能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