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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命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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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眼儿时在垸都呆过几年,虽然不怎么出门,但五大家族的府门依稀还记得。
来到一幢宅邸附近,禾言翻身下马,把墨狐大氅盖在马背上,拐进条巷子里。
不多时,房顶上迎着月光闪出一道黑影。
这宅子太大,禾言并不熟络,听见廊下几个守夜的丫鬟逗趣,大概才知董成的院子在东面。
“初晓,你去,把这碟子点心送到他侍卫手里,他一天没出书房了,送的饭菜也只动了一点,这会儿也该饿了。”
“小姐,你这样体贴,也不见姑爷对你好一点。”
“好了,别说傻话了,快去吧,这小碟是留给你的。”
禾言扒在上面,看见初晓出来,大约认出是姐姐房里的丫鬟,又看看不远处亮着灯,男主人还在书房奋战,于是他悄声下来,挑起厚帘子,没看见有他人,闪进屋子里。
季容正垂头摆弄紫檀桌上那盘点心,水葱般的手指拾起一小块碎渣,点在自己舌尖,细细回味奶酪的酥香。
禾言隔着纱质屏风,依稀看见季容细瘦的背,阿姐似乎比自己离开时矮小了许多。
他心跳的厉害,一时不知该怎么相见了。
许是周身带来的寒气太甚,季容不由得回过头,去望那紧闭的门帘。
“谁在那!”季容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到一黑色人影,她惊得站起来,后退几步,细瘦的脊背顶在墙上。
“阿姐……”禾言攥紧了拳头,他没想吓到她的。
“谁?”季容抓起手边的披风披在身上。
“是我啊。”禾言舌根发涩,不知为何,听见她的声音,腰腹间伤口疼痛更甚。
季容面容有一瞬的空白,“言言?”
禾言鹌鹑似的绕过屏风,走上前来。
季容几乎是瞬间便哭了出来,她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上下打量打量,随即展开臂弯抱了上去,“啊,你好好的回来了!吃了多少苦!”
禾言侧颈紧紧贴着她泪湿的侧脸,手来回搓揉她的背,披肩早掉在地上,此刻不知道她抱着自己这个冰块有多冷。
“没有,一切都好,大家都对我很好,没有受苦。”
季容抽搐的肩膀渐渐平静下来,禾言放开她,拾起地上的披风给她披上。
他拉着她做到原先她坐的地方,半跪在她面前给她擦泪。
“言言,你……唉,我知道你绝计不会告诉我的,但是至少让我知道,为什么不先回家?”
“阿姐,我,”还未等说些什么,禾言盛满泪水的眼睛先崩溃了,眼泪大颗大颗得掉,他脸埋在季容腿间,她还似从前那般,顺着发旋轻抚他的头,禾言缓过劲来,侧脸枕在她腿上,跪也跪不住了,干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我害怕,连累你们,我换了姓,虽然我本就不是季家人,但我永远当你们是我的亲人。”
“好孩子,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而且你怎么会连累我们?地上凉,坐起来说话。”
禾言坐到椅子上,依旧牵着季容柔软温热的手。
“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阿姐,你为什么嫁到董家来了?”
“是先帝指婚,只是没有下圣旨,当时情况所迫,大意是只有入宫或者嫁给他。”
“爹怎么说?”
季容眼神有些闪躲,“爹自然不愿意,他虽然对我不错,但爹不喜欢他。”
“你喜欢他吗?”
“他对我不错,能在一起平淡度日就好。”
“阿姐,你相信我吗?”
季容看着他,眸间水光粼粼,点点头,泪簌簌落下。
“我知道,当年投了荀国,你们心里肯定有芥蒂,现在我没办法跟你们说清——”
“我们怎么会怪你?顾侯都和我们说了,你当时无路可走,是被擒走了!这不是你的错,更不会怪你,你也不要说连累我们。”
禾言擦擦眼泪,“他是这么跟你们说的?”
“他还说你是为了救他,不是这样吗?”
“差不多,我以为他不愿意欠咱家这份人情呢。”
“怎么会,他很放不下你,还和爹说是他害了你。”
“好好,咱们不说他了。”
季容把桌上那碟点心推过去,“你饿不饿,吃不吃阿姐做的点心?”
禾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幸亏不费牙口,很快咽下去了,“你要想办法离开董成,不论和离休妻,你要离开他。”
“什么?”
“董家是个无底洞,皇帝不是老糊涂了随意指婚,他是要用季家牵制董家,有你在,爹他就不会任董家为非作歹。董成他不是好人,你不要信他,一句话都不要信,赶快离开他,越快越好。”
“我该怎么办?”
禾言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劝动她,愣了下,随即蹲了下去。
门帘给人拉开了,初晓端着原封不动的点心走进来,“小姐,我在姑爷门外站了——”
“初晓!你出去吧,我累了,歇着呢。”
“哦,好好,那这点心……”
“你拿走吃吧,都是你的了!”
初晓喜出望外,关紧门帘走了。
“他和你分开睡?”
“他最近很忙。”
“他对你不好。”
季容垂下头。
“你怎么不先回家,倒先来了我这?”
“将来咱们有的是机会相聚,关键是你现在很危险,不然我也不会冒然来见你。”
“现在该怎么办?”
“你可以叫爹娘给你出主意,就说这董成家里亏空,要吃你的嫁妆才能度日,或者找些其他什么屎盆子。更况且这又不是赐婚,先帝也去了,没人知道。本来爹就看不上他,他自己也不乐意,给他个台阶,他自己就下了,这事容易办,你不要怕。”
“安排好了我,你去哪?”
“我摆脱了现在的身份就回来,到时候就算阿姐你不愿再嫁,爹和大哥不愿收留你,我养着你。”
季容心情放松下来,她看着禾言认真的小脸不禁笑了,“爹暂且不论,大哥大嫂怎么会容不下我,你且在背后说他俩坏话吧。”
禾言也笑了,交代完,站起来要走。
“等等,”季容不知道在翻些什么,很快从床底找出一个木头盒子,从里面拿出个银锁。
“怎么在你这?”
“顾侯送来的,你走的时候就带走这么一个物件,还给弄丢了,好在顾侯给你收了起来,现在算是物归原主。”
禾言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手里小银锁叮当作响,摇晃到顾平川府上时,漆黑的夜转为深蓝。
大门没锁,推门就开了,禾言牵着马进去,马上就有人迎上来,马夫客客气气接过缰绳。
“这么早,我还以为大家还睡着呢。”
“本来是再过半个时辰才上工的,只是侯爷喝得烂醉,刚刚才歇下,院子乱得不行,侯爷又吩咐白日里给我们放假,让我们不许闹他,这才赶着晚上做完,白天好歇着去。”
禾言点点头接着往里走,下人们井然有序地洗扫忙碌。
走到顾平川住着的院里,也就是自己住的房间的院里,才不见下人的踪影。
禾言敲敲门,屋里没有点灯,等了一会,没动静,禾言转身就走。
门“碰——”一声开了。
禾言转头,看见顾平川站在门口向外,横眉竖眼瞪着自己。
他走过去,还没近顾平川的身,就闻见熏人的酒气。
禾言面色不改,顾平川看着他那张被墨色狐绒簇拥着的脸蛋就来气,但偏偏禾言就这么不卑不亢地站在自己面前,仿佛不久前放狠话的人不是他。
禾言要进去,顾平川堵在门口偏不让他进。
“进屋说去。”
“你不是说你用不着,怎么还贴身穿着我送你的!这是我的,给我脱下来。”
禾言二话不说就开始解带子。
顾平川气狠了,连着袍子把人抱起来,摔门进屋。
他宣泄着自己的情绪,把人搂的死紧,禾言大口呼吸,亲吻的间隙小声呢喃,“轻一点轻一点……”
“还要不要这袍子了!”顾平川一使劲。
“……”禾言只攒劲动了一下,很快又软下来。
“还走不走了?!”
“……松开我,好好说话。”
禾言也不挣扎,任他抱着,束起的头发四散开来,顾平川贴在他前胸一缕冰凉的头发上,渐渐平静下来。
屋子里很暖和,禾言脱了袍子,解开衣服,纯白的里衣沾了些许血迹。
黑暗里,禾言小脸煞白,顾平川看着他下腹上星星点点的血,硬邦邦地说:“对不起。”
“给我换纱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