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峭夜归人》藤生依木

5、威胁

　　“你就这么训他们？”
　　“多事。”
　　顾平川听了他这话，没来由地心痒痒，“你跟我犟什么，从前在军里，也没见你脾气这么坏啊。”
　　两人站在高台上，注视着凌冬腊月在泥地里蛄蚰的人。
　　禾言想，原来是这种感觉。这样看，人真的和虫子没什么区别。是否看惯人最卑微的一面后，就没办法再拿人当人了。
　　“我那时候才几岁，被你们一群大男人按着欺负都还以为是闹着玩呢，你还有脸怨我脾气差。”
　　顾平川自从禾言答应留在这起，就总和他聊从前的事，大大小小的，现在两人的关系倒不像刚见面时那么剑拔弩张了。
　　“你还记得魏将军吗？”
　　寒风凛冽，两人穿的都不算厚，有些冷。
　　顾平川悄悄睨着禾言的神色，他只微眯着眼，眼神没离开过地下那帮人。
　　“耳熟，他怎么了？”
　　“不记得吗，他从前对你不错啊。”
　　“提他干嘛，他出什么事了？”
　　顾平川靠得他近了些，说话的时候带起白雾，消散在虚空中，“也就你刚离开那会，他被召回，回来就被秘密问斩了，说是冒犯龙颜，但我听着风声不对，千里迢迢召他来，怎么刚到就给杀了。最奇怪的是，魏家人没有动静，反而是季大人匆匆忙来我府上，要我打听这事。”
　　顾平川胳膊肘戳戳禾言，“你听着呢吗？”
　　禾言似乎并不好奇，伸手掐了把顾平川侧腰，他嗷呜一声蹦老高。
　　“你个养不熟的，腰还青着呢你不知道，疼死我了。”
　　“你别帮倒忙，闲着没事上悦色楼里找你相好的给你解闷去。。”
　　顾平川比禾言高出一个头不止，身量还比他宽，基本站在他身前，把人完全遮住轻轻松松，此刻上窜下跳的，有些不伦不类。
　　下面那群人看着，颤声说，“你说将军怎么看着比这娘们年纪还小，一把年纪了装什么嫩啊。”
　　泥地里冷得几乎昏厥，大家尽量保存体力不说话，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更小更抖，“将军很老了吗？”
　　“至少三十了吧。”
　　“说什么呢，咱们顾将军才二十二，男人二十二，赛过一枝花，懂不懂！”
　　几人拌了会儿嘴，很快又归于平静。或许体力真的到极限了，不多时，旁边一个浑身泥泞的站起来：“有人晕倒了！”
　　禾言挥挥手，示意可以结束了。
　　几百人从低矮的铁丝网里爬出来，身上泥水混着冰碴儿，冷风一吹，直打哆嗦。
　　几天的训练结束，热水等着他们这群半个月没洗过澡的糙人。
　　禾言叫人送去红糖姜茶，一群爷们不肯喝，季千季万求爹爹告奶奶得劝了半天，最后无奈出了帐篷，舀水声不绝于耳。
　　两人默契得叹口气，控诉禾言这半月的狠毒。

　　夜里静悄悄的，集训结束，顾平川和禾言骑马回城。
　　此刻万籁俱寂，两人并排骑着马，缓和的马蹄声敲打着寂静的氛围。
　　“顾平川，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回来了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是不是，我都不会拿你怎么样。”
　　“那你在试探什么，你到底是好奇季云平还是好奇我。”
　　“我没想过图谋季家什么，别聊这个了。你家二姐成亲了，你知道吗？”
　　“和谁？”
　　“董家二公子董成。”
　　禾言一半脸隐匿在黑暗中，一半映照在月光下，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那你的意思是想要图谋我什么？”
　　“禾言，我不明白，再说你身上有什么好图谋的。”
　　“那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
　　“我！”
　　禾言披着顾平川的墨色狐皮大氅，月光下皮毛柔顺光泽，他抖抖领口“这个，还有那许多东西，我根本用不到。”
　　“你管那么多干嘛，收着不就完了吗！”
　　路边拴着的狗惊起，狂吠几声，几户人家窗前亮了灯。
　　“我明白，但现在和从前不一样，现在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你这小孩说话怎么云里雾里的。”顾平川压低声道。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那你要我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你？你知道多少人找我要你，你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我把你交给他们！？”
　　禾言不去看他，顾平川咬牙切齿的声音却能击打他的耳膜。
　　“你给他们不就好了，我烂命一条，谁他妈在乎。”
　　“禾言，我他妈给你脸了是不是，我早就应该把你交出去，一群人把你老底都吃透了玩够了，最后送进大牢你才甘心！”
　　“你早该这么做了，在我投靠荀国那天，你就该把我捆回去，任他们处置！”
　　“你后悔了，回季家去，一切照样可以重新开始！”
　　“你懂什么，早就回不去了，从我出生那天起我根本就没得选。”
　　“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清楚，怎么就没得选！”顾平川把他别停在墙角，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被谁威胁了。”
　　“非要说谁在威胁我，那就是你。”
　　顾平川看着他冰冷的脸，气血翻涌，“你是这么想的，那你为什么还上赶着要练兵！”
　　“反正你不会放我走，倒不如我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禾言冷笑。
　　“你！”顾平川又惊又气，他自以为关系缓和了许多，自以为他们交情与旁人不一样，自以为他是愿意留下来的，如今看来，真是可笑。
　　“我威胁你？！去你娘的，老子不管了！”
　　顾平川瞪眼骂了一句，驾马离开了。
　　禾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轻叹口气，朝着反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