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峭夜归人》藤生依木

3、清醒

　　冬日的夜里，外面炉子烘得火光熹微，屋里地龙烧的暖暖和和的。
　　禾言在一片漆黑里睁开眼。
　　适应黑暗后，他眸光一转，眼神落在两个睡在地铺上的人的脸上。
　　他觉得脸熟，记得自己醒来过一次，看到的大概就是这两张脸。
　　微微动动指尖，腰腹的痛楚也跟着回笼，禾言手臂撑着床坐了起来。
　　这是哪？
　　季千听见动静，挣扎着从被褥里抬起头，“公子你醒了？”
　　禾言正站在门口，闻言思量了会，估计觉得自己打不过，悠悠转过身。
　　季千已掌了灯，叫醒季万，踢踢他让他去找侯爷。
　　“公子你睡了两天，侯爷等您都等急了。诶你伤口还疼吗？”
　　禾言还站在那，“谢谢不疼了。”
　　一切笼罩在朦胧的睡意里，三个人动作都慢吞吞的。季万慢吞吞穿衣服出去了，季千只着里衣，窸窸窣窣得找着什么，禾言坐回榻上裹着被子，他上身只缠了厚厚的纱布，虽然屋子里很暖和，但还是有点冷。
　　“公子，吃药。”
　　瓷白的药瓶被递过来，“三粒就行。”
　　那瓷瓶触手温润，禾言掂量掂量，“这是什么药？”
　　“不知道，侯爷给你配的，大概是消炎的？”
　　两个人声音都带着暗哑和睡醒后浓浓的鼻音。
　　“要水不？”
　　“谢谢。”

　　呼呼——
　　急促的风声打破了屋里和谐的氛围。季万跟在顾平川后面，赶忙用帘子掩紧了门缝。
　　禾言还是冻的一哆嗦。
　　顾平川生的一副凶像，小麦色的皮肤，剑眉，一双眼睛透着些疲惫，但绝不颓废，反而显得身上戾气没那么重了。
　　“谢谢你。”禾言被他盯得别过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顾平川居高临下俯视他。
　　禾言打个哈欠，不客气道，“难不成是留我条命来讨债的？”
　　“你们两个先出去。”
　　季万正脱着衣服，季千刚钻回被窝里，两人默契得“啊？”了一声。
　　“去我屋里呆着去。”
　　“哦。”两人抱着被褥走了，“公子，吃药啊，三粒，水在——就走就走！”
　　顾平川回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想要什么？”禾言揉揉模糊的泪眼。
　　顾平川看着他，转身去拿水碗，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他就着水喝药的间隙里消散了些。
　　“季言——”
　　“我叫禾言。”
　　“你参军时不叫这个名字。”
　　“你还告诉我你是大头兵呢，不也摇身一变成侯爷了？”
　　禾言仰视他，脖子有些酸，所幸下巴点点椅子，示意他坐着说话。
　　顾平川喉头一动，“不是早就跟你说清楚了吗，再说我又不是故意骗你的。”他坐在椅子上，“为什么造反？”
　　禾言凌厉瞥他一眼，“侯爷这什么话，我一小兵，军里摸爬滚打几年号都排不上，何来造反一说？”
　　顾平川看着他警惕的眼睛，他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细腻洁白的脸颊有些紧绷。他豁然想起眼前人左不过十七的年纪。
　　“你被我在林子里捡到，不是叛军，是什么？”
　　“你说是就是吧。”
　　顾平川耐着性子，“你是，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我只是想听你说实话。”
　　禾言气得伤口抽痛，他猝然绷直了腰，一下扯到伤口，“嘶”得倒吸了口气。
　　顾平川扯开他身上的被子，还好没有渗血。
　　他眉头重重拧起，“你知道你伤多重吗！我用了多少药才把你救回来，你醒了还什么都瞒着我，你就这么不信我！”
　　禾言额上冒出冷汗，“我没让你救我。”
　　顾平川一愣。

　　“我没让你救我！”
　　“我自己想救，你管的着吗！”顾平川大声喊道。
　　禾言眼睛在雨里湿漉漉的，“我自己的命，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今天本就是要死在这的，我劝你少管闲事！”
　　顾平川丢了佩剑，“我就管了，有本事打一架！”
　　“蠢货，谁他妈和你打架，掉价！”
　　禾言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雾蒙蒙的山腰间细雨绵绵，越过这小小的山峰，前面就是荀国的新兵营。
　　“你是秦国人，国家哪一点亏待了你，你要叛国吗！”顾平川铠甲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他舟车劳顿赶过来，疲惫浸透了他的声音。
　　禾言声音冷得能生出冰碴儿来，“呵，是又怎样，你要杀我吗？”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去叛国的。”
　　天空一道惊雷闪过，雨越下越大了。
　　禾言转身，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抵在身前树干上。
　　“所以我才最烦别人多管闲事，你救了我，我就要对你唯命是从？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生我的父母能决定我的人生？那我宁愿从没出生，宁愿自己今天就死在这！”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走错路！”顾平川挡开他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臂。
　　“这条路或许在你看来是错的，可那又怎样，我从来都没得选。”禾言目光悲怆，他后退几步，别过眼不再看他。
　　顾平川没来得及细看，他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哪里没有的选，跟我回去！季大人，你哥哥你姐姐都在等着你！季言，跟我回去！”
　　“所以我才不能回去！”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你们一个个狂妄自大，一个个都想困住我！”
　　“什么？”
　　顾平川一瞬的错愕，禾言趁机一掌敲晕了他。

　　“好，是我多管闲事。”顾平川收回要上前的手，“但你至少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
　　“我能做些什么，无非种种地，攒攒钱，或许明年娶个媳妇什么的。”
　　顾平川尽量放平心态，“季家人知道你回来了吗？”
　　“你不要告诉他们。”
　　“你根本没想留在这，你又骗我。”
　　“难到你真指望我告诉你？”禾言冷笑。
　　“你要回去，继续为荀国效命？”
　　“我要干嘛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不信，又何必再问我？”
　　“你回家去不好吗，咱们像从前那样不好吗？为什么要叛国，为什么要这样？”
　　“你那日问我，我为什么这么做。对你来说，你是国家这制度的受益者，效忠国家是应当的。可我不是，我家里没有爵位，我也不是季家的孩子，我只是捡来的，如果不是有了季家的庇护，我早就死了，这个国家从来就没有顾忌过我们这种人的死活，所以你们没有资格要求我对秦国忠诚。”禾言直视他的眼睛，恨意呼之欲出。
　　两人隔着不过半米的距离，顾平川却觉得好像再也靠近不了他。
　　“你变了许多，也或许是我从来就不曾了解你。”
　　两人平静地聊，顾平川是因为怕再气着他，禾言是疼得发虚。
　　“你不要告诉他们我回来过。”禾言实在撑不住，缩回被子里。
　　“你又要走？”
　　“你要是给我个肥差当当，兴许我就安分得做个贪官污吏，不走了。”
　　“在宫里当差，你可愿意？”
　　“滚。”禾言背过身去。
　　顾平川深吸口气，“你暂时不要走了，留下来吧，你伤得很重，大家都很担心你。”
　　就在顾平川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禾言出声回答。
　　“好啊，我要当你军里的团练，兴许能留我几天，如何。”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