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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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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处在交通要道,向来繁华。辽军退了没几天,城中富户一一回来,市面顿时热闹。大大小小的庆功宴连办数天,只是席间不见敬王与顾守和,估是尚在养伤。众人皆向威虎军将领叶之祺道谢,他为人谦逊,“某不过因势成事。”言语间又把赵瑜赞了番,“那位姓赵的小将,先领二百人马骚扰辽军,后又搏杀萧达览,实在英雄出于少年。”
这日七夕,乞巧之事十分隆重。赵益约了赵瑜、顾守和、唐迟,一众人趁夜色游乐。
黄昏时洒过几点雨,幸好夜间星空朗朗,不致扫人兴致。路边有女孩儿设案,拜月祈福。又有在河边放“水上浮”的,拿黄蜡做了莲花、小鸭等,点燃任其随水飘去。战中殒身的平民亦多,因此不少人面带泪痕,双手合什,喃喃说些祝祷之词。他们经过,不觉伤感。小纪见状,想法开解,“我听说城里有处佳地,不可不去。”唐迟明白他的用意,凑趣问道,“大官指何处?”赵益好奇,“卖什么关子,快说。”小纪道,“赛樊楼。”樊楼是东京最豪华的青楼,楼高三层,其间乐伎素以艳色出名。知道的无不面上带笑,顾守和笑道,“既比樊楼更佳,自然要去。”陪赵益走在前头。
赵瑜在家时也曾乞巧,中庭搭彩楼,陈列巧果、红菱、白藕、莲蓬,与姐姐赵惠双双下拜,旁边母亲、丫环围绕,何等高兴。她素爱武技马术,不善女红,年年例必被大家取笑。赵瑜恼时便道,“男人娶妻便只为了吃饭穿衣么?”众人大笑,“二姐姐不知羞。”有年爹爹恰好在家,为她解围,“瑜儿非一般女儿,何必学这些个物事。”
她心头疑云重重,爹爹以惧战之名入狱,未几病丧。自己离家时,娘安健无恙,怎会如顾守和所言病逝?只是世事如灰,两年前可以不管不顾行事,今日却难。
旁人兴冲冲走在前面,唐迟见赵瑜脚步发滞,怕她有事,放缓步伐随在她身边。
赵瑜向唐迟一笑,“慎思,樊楼是何所在?”战后赵益约互以字为称,唐迟表字慎思,赵瑜无字行二,众皆呼以二郎。唐迟想起她是女子,红着脸支唔,“伎馆。”赵瑜“噢”的应了声,见他扭捏,不觉好笑。
赵益不耐烦,回头叫道,“你们慢腾腾在后面做什么呢?”赵瑜知他是好玩心性,这些时日为陪她养伤收敛许多,脚上便加快了几分。
往赛樊楼的沿路皆是摊贩,行人摩肩接踵。有卖彩衣磨喝乐的,这是赵惠最喜之物,赵瑜驻足弄玩。赵益一把扯住她,边走边嗔,“你虽然年少,又不是女孩儿,还玩这个不成?”
赛樊城虽无京城的气派,但也丝竹声声,弦乐大作,一派脂浓粉香光景。一行人要了二楼雅致小间。见他们服饰华贵,鸨母早吩咐小厮上果盘、倒酒水,招呼得极周到。赵益靠在栏边,俯视底楼中堂奏乐的诸女,有一弹琵琶的尤其面容姣好,便指着叫上来。那女娘进房,向在座的行礼,到赵瑜时又惊又喜,“莫非姑苏赵二郎?”赵益抚掌大笑,“二郎二郎,何时结下的相思债?”赵瑜也是意外,细看果然认得,“蜀间的雪珺!你不是去京城了么?”雪珺笑道,“两年前得你资助,我往东京觅人,谁知负心郎中举后妻妾众多,我不耐烦受气,流落江湖,辗转到此。”
她善察颜色,见赵瑜闻言后愀然不乐,左手按弦,右手并指一轮,一曲《江楼望月》已出。曲罢无不赞好,又向赵瑜笑道,“二郎何不和我一曲?”赵益早就听说赵瑜笛吹得极好,忙让小厮去取。雪珺拿烧酒细细抹了,“二郎喜洁,今番从权。”赵瑜笑了一笑,“不必如此。”
雪珺嫣然,将笛子奉给赵瑜。赵瑜试两个音,听她指间出来的是相思儿令,便随着和。乐声宛转,赵益忍不住放声高歌,“昨夜探春消息,湖上绿波平。无奈绕堤芳草,还向旧痕生。有酒且醉瑶觥,更何妨、檀板新声。谁教杨柳千丝,就中牵系人情。”顾守和知道他唱的是当时晏神童的小令,指尖在膝上跟着敲击和拍。唐迟不懂音律,惟觉悦耳,忽见赵瑜腮边滚落泪珠,转眼已没。
一曲既毕,小纪鼓掌,喝彩道,“果然美妙。只是忒阳春白雪,咱们如今从武,不如来点热闹的。依我看,姆战最简捷干脆,不如两两对垒,输了的喝酒。”赵瑜欢容殊少,赵益早想为她解忧,因此特特拉众人出来寻欢。谁知又遇上故人,致赵瑜思乡念起。见小纪有心,他连忙赞同,“好好,这个痛快。”便拉着赵瑜放对,吆五喝六。他输得又多,喝得又快,后来便有些口迟,皎洁的脸上泛起粉晕。
众人玩得尽兴,出去时已经三更。赵瑜与小纪扶着赵益,与顾守和、唐迟道别,慢慢回知州府。路上已没什么行人,他们经过来时的河边,却有个小女娃儿蹲在那呜呜咽咽。见她哭得凄楚,他们过去相问,小女孩泣不成声,“我折了许多纸船,爹爹却始终没有回来。”想来她父亲已于战中遇难。小纪抚着女孩头发,低声慰抚。赵益由赵瑜扶着才未倒,此时只觉她的手抖得厉害,抬头看去,赵瑜不复往日冷静,颗颗泪珠犹在无声滴落,面上泪痕纵横。
赵益看得痴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赵益方醒,见醒酒汤便让先给赵瑜送去,这才知道赵瑜早已起了。小纪道,“都头习过武,恐怕此刻正在习字。”赵益点头,心道今日定要探出赵瑜心事。他身份高贵,以为天下事无不可解,哪里觉得为难,反而暗自喜欢,总算可为赵瑜做一点事。
赵益梳洗停当,便去寻赵瑜,去到才知人已外出。他顿感无聊,正在犹豫如何打发时日,远远小纪引着一人来了。赵益见了,满面欢笑,赶紧迎去。
那边赵瑜收到雪珺求见的条子,虽然不知为何意,但也去了。
雪珺拉她坐在上首,一本正经行大礼。赵瑜哑然失笑,避到旁边,“做甚?”
雪珺正色道,“二娘解宁州之围,怎么受不得礼?”
一声二娘,赵瑜百般滋味在心头,许久才道,“你,还是唤我二郎罢。”
初相识赵瑜穿着男装,其时身量未成,言语姿态更处处显露女儿身。她家境富裕,为人爽朗明快,听得自己相思成病,立马解囊相助。两年间何以变故如此之大,额间伤痕已成破相,行走起立和男子无异。雪珺暗叹,依言唤道,“二郎,如何你从了军?”
种种皆在嘴边,然而无从说起,赵瑜不语,取出所带财物,“北地苦寒,还是回吴地吧。”
“来日战事平息,二郎何往?”
何往,凭一己之力为父翻案?念头甫起,如星星点火,此念在看到敬王坐在她房里之后更是燎原。赵瑜心念翻飞,但苦不善谋略,却不知如何入手。
赵益见赵瑜回转,“圣上叫我等明日起程,往澶州会合。”他见赵瑜愣住,笑道,“我正要向三哥举荐你,好教明珠放光,良驹千里。”
是么?赵瑜微微一笑。
次晨旭阳初升,千骑腾尘,便如离弦之箭,直往澶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