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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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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达览既死,宋人援兵又到,辽军讨不到好,拔营缓缓退去。
顾守和一待松懈,立马睡倒,足足养了十数天才起得床。有好事的回报,敬王赵益托言养病闭门不出,内侍小纪将一众探望的人都拦下了。
却为何故?这位王爷,闻说娇骄二气俱足,常是生事。不过,既有誓与城存亡的刚勇,便小过难掩大节。顾守和略为沉吟,整衣往知州府去。
小纪感念顾守和当日回护,亲自将其引至园中,煎了茶奉上。顾守和见他行走不便,温言笑道,“大官身上有伤,与我何必见外。”他强挽小纪坐下,两人感慨一番围城时的惊险,顾守和这才问起赵益的病。原来赵益见赵瑜凶多吉少,事后虽命人细细寻找,但无所获,所以恹恹寡欢,渐成一病。
顾守和心下计较,面上却不露丝毫痕迹,笑道,“这位赵都头年少英雄,难怪王爷如此看重,可是一路随王爷北来的?”小纪摇头,将赵益与赵瑜的缘故一一道来,听得顾守和抚掌叹道,“可谓不打不相识。”
原来赵益初到北疆,虽挂了监军的名头,却不识兵法武略,日日由几个副将陪着嬉戏为乐。天高皇帝远,某天野猎归来,他杀心萌动,引箭射过河的契丹女子。正值赵瑜经过,救人心切,射落了赵益的箭。敬王被坏了兴致,拍马过去用鞭子没头没脑抽赵瑜一顿。回营仍觉不快,小纪便出主意,告了厢指挥使,说敬王帐前需弓马娴熟的侍卫,闻说马军都头赵瑜身手了得,调来听用。小纪本想让王爷出口气,便不会再去为难赵瑜。谁知赵瑜性子刚硬,任敬王如何折辱,竟不服软。
这些细事于王爷名声有碍,小纪自不告知顾守和。回想起来,那时王爷忒也过了。赵益令赵瑜替他更衣穿靴梳头,甚至倒夜壶之类的也派了他做,又当着众人面口口声声取笑赵瑜倒是奴仆胚子,惯能服侍主上。偏偏赵瑜沉静自若,并不动气。
赵益见不能压制,又想出许多花样,一日偷偷叫了妓女躲在赵瑜帐中。谁知赵瑜不受所惑,反将监视之人和妓女绑在一起。本想捉他错头的赵益下不了台,又有人知道他俩不和,出面替赵瑜说情。赵益气恼之下,摔了茶杯。赵瑜收拾碎瓷,赵益气头上踩住他的手,因不见求饶,竟还蹍上几脚,连在旁的小纪看了也觉疼痛难忍。无奈赵瑜是木头性子,顽固不化。又有一日赵益寻了隙故,动用棍棒,打得赵瑜吐血为止。众人见不好,齐齐求恳,赵益赌气离营。
便是这晚,大雨中小纪被猎人布置的陷阱误伤,赵益又险些淹死在山涧,幸被赵瑜救起。三人在山洞躲了整夜,小纪伤重昏迷,只知两人絮絮聊了许久,第二日下山后倒是从此和解,想必赵益感念赵瑜救命之恩。
“王爷的脾气,若是对一人好了,便看他什么都是好的,从此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都头,恨不得时时刻刻聚在一起。自都头出城求援后,王爷已经颇为挂念。再那日都头失在军前,王爷更是痛彻心扉,日夜不能眠,故尔精神短少,不能见客。”
顾守和将小纪之言与听说的消息相合,赵益暴虐之处少了许多,但大致相合。他微一颌首,“由死至生的交情,岂能轻易搁下。”又说,“当日我见都头年少,倒是未曾想到他有此番本事。”小纪回道,“王爷羡慕都头武艺,也问过他来。都头答是家传武艺,自幼便打熬力气,时而久之便有所得。”顾守和问,“既是家传,想必家世了得?”小纪摇头,“都头说父亲已逝。若是大族,恐怕舍不下他年少从军。”
顾守和句句声声问着赵瑜,小纪虽知无不言,却暗觉怪异。
顾守和含笑,“大官可是怪我多问?”
小纪连忙否认,“将军守得宁州平安,保全城生机。任有所问,小人何敢不答。”
顾守和沉吟许久。小纪不觉有些忐忑,是否赵益与赵瑜交往过密,违背朝廷不许闲职王爷私下结交将领的规矩。但赵瑜职位低微,不至于惹来言官非议吧?见他神色不定,顾守和微微一笑,“大官不必多想。我来,便是想告诉王爷,都头未死。那天我命人领步兵出城接应,已趁乱救回,只是这些天我怠懒,忘了知会王爷。”
小纪喜道,“好好,我去告诉王爷。”
顾守和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慢。”小纪回头。顾守和神色微凝,“大官可知,王爷牵挂都头生死而病,因此招来闲言碎语?”小纪心想,难道真的有人多心?顾守和缓缓道来,“王爷与都头生死之交,落在他人眼中却是另有私情。”小纪长于宫廷,何事不知。顾守和私情两字刚落,他便想到分桃之私,斩钉截铁道,“绝无此事!”
小纪怒意里只有气愤,令顾守和松口气,“王爷光明磊落,不必在意。”
顾守和认定赵瑜是自己未曾谋面的未婚妻,这两年多番查找,却下落不明,没想到竟混入军中,又与王爷交好。他暗疑两人或有私情,幸得小纪否认,心下顿安。
此刻守在赵瑜身边的是副将唐迟,将军叮嘱他不可让别人知晓赵瑜之秘,因此最初的包扎更衣全是他一人所为。幸好赵瑜伤重昏迷,否则唐迟不知如何是好,毕竟,男女有别。
只是这女子,千军万马间取上将首级,纵男子也多有不及者,如何视她为纤纤弱质?
唐迟静坐无事,心事沓乱,回头却见赵瑜已醒。四目对视,似乎自己那点心事全被看透,尴尬下他脸上一热,强撑着问道,“今日可还好些?”赵瑜于枕上点了点头,看向帐外。天色阴晦,似将有大雨倾盆。唐迟揣其意,“夏雨丰盛,稍后即过。”自她神志清醒,两人如此相对已有数日。她不爱言语,有时一天内仅有数语,无非:谢,有劳。
片刻云开天光渐明,雨却大滴大滴下来,顾守和掀帐而入,衣上尽是水迹。唐迟连忙取手巾替他擦拭,顾守和示意无妨,“且退下吧。”
唐迟出帐,顾守和想了一想,不知从何说起,先自袖间取出一方胜。赵瑜接过,寥寥数字,却是她的八字,不觉迷惑更甚。
顾守和轻声道,“本朝制度,兵将分离,战事结束兵归三衙,将还本职。我也曾于天雄军前效力,彼时我由文转武,多得赵将军指点。你小字瑜儿,是赵将军次女吧?”赵瑜听他说到父亲,抬眼看去。顾守和不过二十许,端端正正的国字脸,浓眉粗睫,鼻端口正,风吹日晒,额上有些浅纹。“我幸得赵将军青目,许你与我为配,并有小像一幅为凭。”赵瑜已是信了,一时间竟有物是人非之感,许久才问,“那你怎的未至我家求亲?”顾守和答,“赵将军故时,我正在东边,得信时将军已故一月。军务在身,守和不敢擅离,遣人至府上,却说夫人已逝,两位小娘子不知去向。”
已逝?不知去向?
此事起末,顾守和略知几分,不觉暗生怜意,柔声道,“将门无虎女,闻说大姑娘安排夫人后事甚为妥当。瑜儿只管宽心养伤,来日定能重逢。”
赵瑜万念奔腾,定了定神,“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顾守和见问,起身作礼,“自是打算与瑜儿完礼,从此有劳瑜儿操持家务,奉养双亲。”
赵瑜掩面避过不受,“将军不必多礼。我亦有话与将军。”
顾守和不知她为何意。
外间雨势转大,帐内暗淡无华,赵瑜徐徐道来,“爹爹的事传至家中,瑜不知天高地厚,单枪匹马离家出走。谁知先遇盗匪,再遭猎户囚禁,不要说财物,便是清白早已无存。至于后来为着求生,更是无所不为。所以未死,无非蝼蚁偷生一念尔。”
半天空中打下一个响雷,闪电划过,赵瑜容色坦然,倒似说的是他人之事。
顾守和默然,赵瑜又道,“将军若念故旧,还请代为隐瞒。至于婚事,既不曾央媒落定,便当某先父戏言罢了。”夏雨无常,方才狂风暴雨,渐渐雨收风停。顾守和叹息,“二郎有事,只管往来找某,某自当出力。”
两人相对无语,顾守和又道,“王爷本想迎你入知州府养伤,被我拦下,明日定会前来,你…且做准备。”赵瑜称谢,顾守和便于斜风细雨中去了。
唐迟按赵瑜所托备了四色果品。他避于帐外,见她勉强起身,行祭拜大礼,不觉暗思。此时看来,不过是怯生生的小娘子,哪有半分战场的煞气,却不知为何竟会与他们这帮武夫朝夕相处。
唐迟不觉暗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