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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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澶州南北两城,当中夹着条河,以浮桥相连。契丹大军将北城三面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给养全得从浮桥上运去。北城城浅,幸大将李蔚下令挖了几道战壕,将辎重车各卸一轮,排列在壕沟中作为作战的凭借。赵益一行到时,李蔚刚打胜仗,将辽人逐出十几里。他们便在南城驻下,但等皇帝到后会合。赵益和赵瑜上北城城头察看,不觉咋舌,原来契丹大军在宁州与澶州接连损兵折将,这日旌旗招展,辽国太后与皇帝亲临了。
赵益向赵瑜笑道,“三哥虽然志大,毕竟同我一般从小长于深宫,见此阵势腿不发软才怪。”赵瑜问,“先帝九子,如何独选中今上?”赵益悄声,“今上好学勤奋,比我这不成器的强多了。当时先帝为我们指了不少业师,我记得有个姓姚的格外讨厌。我府上建座假山,大宴群宾时他却放声大哭,说多少民脂民膏,食不下咽。若不是怕先帝训斥,我差点想叫人把他拖下扔出府去。”赵瑜嘴角噙笑,赵益不觉有些羞惭,“我就有些跋扈,也不算什么吧。”他顿了顿,“过于修身养性,岂不是自找麻烦。”赵瑜不明白,赵益释道,“先帝以皇弟身份接位,却不愿将皇位再传于弟弟,小皇叔是被吓死在房州的。”赵瑜点头,赵益又低声说,“闻说今上此番出来,有相公问他万一被困澶州便如何,今上沉默不语,许久方说立太子。”赵瑜笑意更浓,赵益讪讪道,“你是笑我么?”
说话间流矢飞过,赵瑜牵赵益避开。待箭雨过后,她一时兴起,引弓射辽人大旗。箭到旗倒,那处离城头三百米,非一等一的强弓不能到,城头上无不叫好,彩声雷动,过会敌营缓缓后移一百米。赵益羡道,“如何开得如此强弓?”赵瑜比划示意,“取铁块坠于臂。初时双臂浮肿,连梳头、吃饭都举不起,日久自然力大,复又加重,如此循环。”赵益摸摸手腕,自觉不必受此苦楚了。
又见传令兵四下忙碌,原来皇帝御驾已到南城,随行相公劝说官家上北城以壮士气,因此让将士列队相迎。赵益随令而行,未见赵瑜跟上,回首看去,她立在原处,脸色微异。
赵益不知,见了皇帝如此做派,赵瑜暗起一了百了之意。年多死在她刀枪下人数已多,她煞气渐长,自思父母既已双亡,不如送了这皇帝下去相陪,好教他奈何桥上悔一悔不辨事体的过。
她正凶念大长,不料赵益回身拉上她,言语温柔,“人多眼杂,须妨别人斥你无礼。”
赵瑜愣了愣,终于没甩脱他的手。
皇帝见了浮桥,城下敌军铺天盖地,确实有些懊恼。相爷何明辰见状,上前劝说,“陛下,如今只能向前不能向后。众目睽睽,若陛下回车几步,军心必然崩溃,敌军在后面趁势一冲,大军便回不得京城了。”李蔚上前,“何相说得有理,请陛下进北城!”皇帝无奈,下令进城。李蔚担心有变,拿马鞭抽轿夫,急急过了浮桥。
皇帝在南城犹豫,赵瑜见无人留意,手已按于箭壶。只需拔箭、扣弦、发箭,连珠箭发,拼得身死,也教此人受死。只恨父亲二十年边关生涯,长于妇人之手的帝王,一句惧战抹煞无数功劳。
这边南北城的守军见皇帝亲临,同时欢呼万岁,喊声直传出二十里。赵瑜一惊,不由手滑下箭壶。城下辽人虎视眈眈,当日目睹妇孺于铁蹄下就死,才愤起一腔热血投军效力。此刻虽为良机,但辽军必然趁机攻城。一旦城破,只怕无人能躲过辽骑践踏。多少百性,到时便求一哭也不得了。
只教留得此身不死,日后定然仍有机会。她的手缓缓撑于地上,方觉汗透重衣。
晚上皇帝留在北城,数月不见皇弟,理过军机要务便让内侍传来一同用膳。
赵益泪盈于睫,数次泣向皇帝,“三哥,臣弟只道此次埋骨边关,再也见不着陛下和娘娘了。”赵恒亦是动容,“七哥,娘娘听说你陷在宁州,几番哭晕。”叙过离情,皇帝才收泪笑道,“晒得黑了些,比在京时气色倒好。”赵益也收泪,“臣见陛下一时情急,致有失仪,陛下勿见怪。”席间有说有笑,内侍三次来回,“相公在听小曲喝酒呢。”“相公在与人赌博。”“相公睡着了,鼾声如雷。”
赵恒驻在围城之中,难免心慌,见同行相爷处之自若,方才心定。赵益察言观色,向前道,“此次臣幸赖马连都头赵瑜救护方能脱险。臣不敢私交,报于陛下,或可留用。”本朝的规矩,不许闲散王爷私下交往将领,唯恐生乱。
赵恒笑道,“既如此,便传他来吧。”赵益吩咐小纪去了,又陪着赵恒聊天,见他有些心神不宁,便道,“三哥莫非夜深体乏,不如早点休息?”赵恒却道,“既然七哥引荐,我定要见上一见。不过后头有些事务,你且坐在此稍等,待我安排妥当即回。”赵益自然答应,赵恒急匆匆去了。
赵益向内侍九月挤眉弄眼,“官家带了哪位宠妃同行?”九月笑,上前悄道,“此次随行的有位心上之人,却是还没收用的。王爷也认得,便贵府送上的惠儿姑娘。”赵益诧异,“官家竟如此喜爱,为何还不收用?”九月细声道,“惠儿姑娘体弱,陛下恐其难承雨露,故尔如此。”他又道,“王爷可要改口。官家喜她姿容才艺皆出众,又嫌同姓不好,改赐其归母姓为罗,如今宫中皆以罗姑娘称呼。”赵益笑道,“何不给予封号?”九月答,“娘娘不甚喜欢,有次竟叫宫人唤至慈寿宫,拟用白绫赐死。官家北狩,不敢留她在宫,恐生变数。”太后的性子甚是宽厚,竟然会有此举,赵益吃了惊,“这又为何?”九月摇头,“不知,王爷回京,还是劝娘娘回心转意才是。”赵益点头,“自然,她人原出自我府。”
两人喁喁低语,那边小纪领着赵瑜来了。赵益见赵瑜神色不定,赔礼道,“时辰晚了,可惜官家事务忒忙,吃饭时又多聊了几句。”赵瑜哪敢受他的礼,“王爷多礼。”
一会九月出来,面有难色,向赵瑜作礼,“官家心情不快,说明日再见也罢。”赵益急问如何,九月摇头,“罗姑娘舟车劳顿,说脸色不好,不愿见官家的面,让人把官家拦在门外。”赵益笑道,“好大的面子!”不得不同赵瑜自回。
次日皇帝宣马军都头赵瑜进见,温语嘉奖,晋两级,赐银若干绢若干。接近细看,皇帝年约二十四五,容貌英挺,比同母弟敬王赵益柔美外更多沉稳,举手投足间帝王相,倒想象不出被娘子拒后团团转的样子。
皇帝在此,几十万大军奋勇当前,与辽军大战几场,终于定下盟约,百年内互不侵犯。宣誓那日欢呼声地动山摇,守边关十年的老将官无不抹泪。契丹大军拔营而去,赵宋之军也依次撤兵,赵益把赵瑜拨至皇帝亲兵,随驾回京。
路上赵瑜心神不定,一时想到伺机了结,一时又恐连累赵益。
一日她正与赵益行在军中,前方有车停下,约是宫女坐久了下车松散。其中有一女娘身姿窈窕,淡绿丝裙,青丝松松挽了堕马髻,左腮上不笑也隐隐有个梨涡。
赵益远远望见,“果然天恩浩大,几月未见,罗姑娘竟出落得如此美丽。当日她若已有此时容光,我定然按捺不住,难怪二郎你也看得呆了。”赵瑜恍惚出神,竟丝毫未听得他说了何语。其实便有几十个大雷在头顶轰鸣,她也无法移开视线,只为这位难描难画的美人,竟是自己的孪生姐姐赵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