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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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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三年乙未,宁州围急,敬王知势不可为,誓与城为殉。诸军皆呼千岁,声闻数里,声势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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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益数日未曾好眠,早上起来眼涩口饧。小纪静悄悄地服侍他起床用过早饭,这才轻声轻气地告知,侍卫说势头不好,辽人发了狠,不定城会守不住。赵益本在用茶漱口,闻言一愣,微微有些心慌,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怪道今天动静格外大,撞车扎扎,檑木滚动,被火油浇着的人发出痛苦的嚎叫。
“府里怎么这么静?”他问,平常的鸟叫、人行全没了,只剩知了扯着嗓门。小纪侧耳也听了下,“百姓全上了城头,连日来守军折得厉害,城里不过七八千将士。”赵益突然问道,“小纪,你怕死么?”小纪脱口而出,“怕。”赵益垂着眼,只是发呆。小纪取了甲胄,赵益摇头拒道,“我不上城头,免得他们分神顾我。”小纪发急,按顾守和的吩咐,今日随时备着杀出突围,若不提前置办,到时迟一刻却多一分危险。
赵益见他可怜,由他摆布,穿完依旧坐在那发愣。小纪自己也穿好盔甲,找些闲话来说。赵益摆手,“你让我静点吧。”小纪只好立在一边,几个侍卫也是全套盔甲守在不远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益看着日上三竿,喃喃道,“援军快到了吧?”小纪答,“昨晚城上放了十几个人下去,估计去接援军的,今天撑住不破就好了。”赵益嗯了声,只管抚弄雨过天青的杯子。园里有几棵槐树,宁州的花季比王府略迟,眼下开得轰轰烈烈,招得蜂蝶嗡嗡凑在一处,风过时落了满地细蕊,偶或卷到赵益面上发间,他也不拂去。
眼巴巴到正午,赵益食不知味,被小纪劝着扒几口饭。那菜十分咸,赵益只觉渴得心焦,全推到边上。
外头脚步匆匆,一人闯入。小纪心中大叫来了,连忙去看赵益。赵益却端坐不动,无喜无悲。
来的正是唐迟,满面的汗与尘。他躬身行礼,“请王爷准备,臣送您出城。”
天蓝得一丝云也没有,细尘飘散在万道金芒中,赵益眯起眼,“守不住了?”唐迟闷声道,“是。”赵益问,“顾将军?”唐迟咬牙,“将军中了流矢,虽有头盔护着,但已重伤。”赵益又问,“百姓如何?”唐迟行大礼,“王爷,请速动身,臣送您出城。”赵益掩住眼,疲乏地说,“罢了,你不说我也知。”小纪跪倒在地,“王爷,顾不得百姓!百姓得知必蜂拥而随,堵住出路,便出不得城了!”
赵益向唐迟,“多少人马撤,从哪里撤?”他自知多此一问,宁州出东门为云雾岭,西门乌水。北门往雄州,现驻三万辽军。南门往满城,乃是唯一退路。唐迟道,“三千精锐。南门。将军率二千步军为我等殿后。”赵益问,“顾将军不是重伤么?”唐迟回,“将军没下城头,他说曾兵败河间,幸圣上不罪,今番以死报恩泽。”赵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原先没戴头盔,这时起身取了戴上,“走,去城头!”众人愣住,小纪也呆呆地看着他。赵益一笑,俊雅无匹,“我亦是赵宋的臣子,如何不能以身报国?”
这一天漫长到无边无垠,所有人永远在做同样的动作,射箭、投石、砍杀。推撞车的仿佛是木头人,倒下又有新的替上;不断有人架起云梯,又不断有人想爬上城墙。要做的只是把这些人射倒、砍翻,滚烫的血从别人体内喷出,溅到自己的脸上身上,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渐渐身边站着的不光是戎装的,还有布衣百姓,为自己,为宁州城。
每次赵益回头,都可以看见顾守和由亲兵扶坐在后,面肿如斗,眼睛勉强只能睁开两线,却依然挺坐不倒。
“纵死犹不失为忠义,岂可泯然而死,为胡地鬼乎!”
夕阳似血,挂在地平线上只是不肯落下,无论城上还是墙下,倒下的人越堆越多。小纪的膝盖中了一箭,血流如注。他稍做包扎,苍白着脸仍然守在赵益身边。天际云边不知何时已有半轮淡淡的月亮,但暮色始终不肯来临,同样看到这的还有辽国大将萧达览。他并没料知会遇到抵死顽抗,看来这些宋人誓与城同存亡。他有些急躁,又拖一天么?当下传令起帅旗,亲自往城下督战。
日落前,契丹人发起了当天的最后一次攻城。
赵益拿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污物,汗与血凝在一起,抹也抹不开,估计面似恶鬼。他看看小纪,并不好多少,唇干得快裂开了。见他转头,小纪张嘴笑了笑,“王爷,…”话未说完,嗖地一声响箭窜过,随着而来的便是密似急雨的来箭。他们不约而同向下缩去,避在城墙后。没多久,熟悉的撞车声又来了,城门被撞得一震又一震,让人担心到底还能支撑多久。辽人呼啸而上,企图攀城而入。赵益看了看手中的刀,已经有十几个钝口,若是把宝刀该有多好。他叹口气,抓起弓箭,在架子弩的掩护下开弓。
也不知有多久,突然有人发出第一声欢呼,“援军到!”
赵益定睛看去,果然有队打着大宋旗号的骑兵,在辽人方阵中纵横穿插。人数不多,约二千多人,因此游走在辽军边缘,策马冲杀,绝不恋战,冲过后在百米处又调头反冲。长刀耀目,气势如虹,呐喊声震。契丹方阵受此突然冲击,又见远处尘土沸扬,也不知赵宋后头援军到了多少,阵脚便有些凌乱,攻势缓了下来。
顾守和听得城下动静,让亲兵扶他至城头细看,传令二千步兵集结,放下千斤石,准备接这支骑兵入城。赵益诧异,为何不准备城内骑兵出城厮杀,却见他发令后已是气喘吁吁,无力说话。唐迟传完令,见他疑惑,释道,“王爷,此必是威虎军的探路先锋,许是遇到我们派出接头的探子,知道城急才来救援。如不接他们入城,必不能对抗辽人大军。你看他们在对方营间空隙穿插,不曾正面对抗方阵。奇了,他们难道已和烧粮草的小队会合,不然怎么对敌营如此熟悉。”又道,“呀,他们向帅旗去了!”不待他说,众人已将目光集中在那处。萧达览的亲兵队见来得势凶,齐齐扣箭在手,待冲至二百米处同时开弓。箭雨过去,便有不少人栽下马来。
赵益眼尖,已见赵瑜正在当先一排,用长枪拨打箭支。第二拨箭雨又来,他身子晃了晃,肩头已中箭。赵益的一颗心便似要跳将出来,耳边只余小纪惊呼,“都头中箭了!”
说话间赵瑜的马已冲至最前方,众人见他将肩头狼牙箭狠狠一拔,发一声喊,将手中长枪掷向旗下敌帅,提弓在手,连珠箭发。萧达览躲过长枪,胸口大痛,低头看去,两支长羽箭已没根而入。他苦笑一下,订此计本要取下防线薄弱的宁州,切断宋军粮草之路,却没想功败垂成。
第三箭流星般正中萧达览的脖子,而发箭的人已一阵风般扑到跟前,提刀砍向掌旗的亲兵。
赵益眼中全是泪,模模糊糊见赵瑜被辽军围住,砍,回砍,后面的骑兵冲上来,鲜血四散,不断有人倒下。城头上站着二十几个大嗓门,大喊,“萧达览死了!萧达览死了!”传在旷野中便是死了…死了…敌军大乱,缓缓向后退去。十几天来城门第一次吱吱哑哑放下,步兵手持盾牌呐喊着冲出城外,在城门两边扎下阵脚,骑兵纵马奔入敌军,马蹄声急,踏破敌虏。敌军相互践踏,死伤无数。骑兵冲杀数阵,终不敢久战,急驰回城,而步兵在后随着奔进。来不及回来的被对方一顿砍杀,惨叫声盖住了放下千斤石的声响。“将军!”身边亦是惊叫,赵益回首,顾守和缓缓倒下,人事不知。
咣当,赵益再也握不住手中之刀。
不知何时暮霭终于笼罩大地,半轮月亮高高挂在空中。遍野触目所及的皆是在此战中失去生命的人。便没死的,无不身上带伤。归林鸟儿低掠,哑哑鸣声提醒大家,这一天,终是过去了。
宁州之战,杀辽大将萧达览,赵宋以一万之力抵住五万辽军,后人皆以此为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