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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冤魂(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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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德四十一年,十月。
熙宗皇帝眨一眨昏花的老眼,又揉一揉酸痛的脖子,复又低下头去披阅炕桌上的折子。
在军机处时任大学士的陈斌的折子,向来是条理明晰的,不比旁人,唠唠叨叨,连篇累牍,陈词滥调。然而,此次陈斌呈递上来的却不止一个折子,疲惫的皇帝蹙一蹙眉,仍耐心地一字一句读下去。
事因陈斌前日正当十旬休假,抓了个空,把孩子叫到书房来考问功课,不想,逆子一问三不知,恼得陈斌立即把他的小厮拎来兴师问罪,三两句狠话撂下去,小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招供了:公子哥儿近日耽于市井里风靡一时的话本子,自然怠惰了功课。
什么话本子?陈斌叫小厮去取。话本子是手抄的,不知已在多少人手上传阅过,字迹歪七扭八,有些已模糊不清,纸张也是皱皱巴巴,边缘还沾着可疑的污渍,也许是风干的唾沫星子,当然也有可能是风干的鼻涕。
陈斌信手掀了两页,心头一跳。
宫闱秘史。
他一把扯住小厮的衣领,厉声道:“这东西,如何得来?”
小厮又吓出了眼泪:“这……这东西……学堂里的哥儿们,人……人手一份……”
兹事体大。陈斌不敢轻怠,也不敢擅自决断,立即写了个折子,连同话本子一并递上去,折子上称此文妄议宫闱,狂诞不法,并且在民间流传甚广,有损天子之威,如何处理,恭候皇帝训示云云。
话本子?皇帝嫌恶地用拇指与食指拈着以草绳捆住的一叠破纸,抖了一抖。
这种东西,陈斌居然也敢呈递上来,脏了他的眼。皇帝羊毫蘸朱砂,本想批一个“朕知道了”敷衍过去,却鬼使神差地又瞥了一眼这破破烂烂的话本子,蓦地怔住了。
歪歪斜斜的蝇头小楷间,“皇后”二字,触目惊心。
自御史上疏获罪后,十年来,宫内宫外,人人自危,再无人敢为断发忤上的皇后阮氏进谏。恣肆妄为的阮氏已被淡忘,仅仅活在他的梦魇里。何其有幸。
分明已是寒秋,皇帝的头上却渗出汗来,手也微微发抖。
素未谋面的严姓书生,从纸面上伸出头来,摇着头,叹着气:“皇后阮氏,贤良淑德,然身后凄凉,可惜,可惜……”
皇帝不觉咬牙:“贤良淑德?阮氏肆然断发,有违国俗,何来贤良淑德?”
严生面含讥诮:“万岁爷,您在江南流连忘返,放浪形骸,阮氏见您年过五旬、身子孱弱,既忙于国事纷繁,又耽于莺歌燕舞,体不能支,自是忧心如焚,故而极力规劝,规劝不成,挺触轻生,以此明志……”
体不能支……挺触轻生……挺触轻生……体不能支……
皇帝恍如倏地跌入梦魇。梦魇中,女子煞白的脸,灼烫的泪,闪着寒光的小银剪子,被截断的一绺乌发,在他的面前,纠缠、盘绕、旋转……
体不能支……挺触轻生……挺触轻生……体不能支……
耳旁嗡嗡直响,皇帝将折子连同话本子用力掷在地上。
“是阿兰的诅咒灵验了?”胡夭夭急不可耐地打断。
“是,也不是,”司灵思道,“阿兰的诅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严生也是自作自受。”
长德四十一年,十一月。
陈斌揉了揉太阳穴,面色阴沉。
面前的老头子恹恹地耷拉着头,手脚均被捆绑,灰白的面上淤痕密布,褴褛的囚衣上血迹斑斑,煞是可怖。狱吏啐了一口,转过身来,低声向陈斌道:“方才又审过一次,昨儿用过笞杖,今儿又上过拶夹,剩下半条性命,却仍没供出什么来。”
陈斌心下恼得很,不过是个糟老头子,写了个哗众取宠的话本子,自己却风声鹤唳,疑他谋逆作乱,还将他荒诞不经的话本子呈递上去,触及逆鳞,平白无故给自己惹来这些乱子。连日来,为严生妄议宫闱一事,他夜以继日地审讯,写折子,再审讯,再写折子,直将自己折腾得形容枯槁。
“陈……陈大人?”狱卒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待他吩咐。
陈斌回过神来,咳嗽一声,正色敛容:“姓严的,你还不从实招来?你不过是个住在马厩里的穷酸秀才,至微至贱,污言秽语,污蔑圣躬,是何居心?”
“奴才……奴才冤枉……”喘上半日,严生方费力地吐出支离破碎的字句来,“奴才……不敢欺瞒……这话本子……是奴才前些时候……穷困潦倒的时候写的,当时奴才的婆娘……儿子……全死了,奴才……奴才想着……人活在世,倘或不能……发财显达,求个不朽的名声……也是好的……所以写了这……这话本子……”
“射利沽名,何来冤枉?”陈斌道,“话本子里这‘挺触轻生’四个字,你从何处听来?”
这四个字,皇帝极其介意,嘱咐陈斌一定得审个明白。
严生转过头去,不敢与陈斌目光相接:“奴才……自己想的……话本子……胡诌的东西,作不得数……”
狱吏道:“来来去去,总是这么几句话,没供出什么旁的来。”
陈斌冷哼一声:“罢了,去把严生的口供整理整理,我写个折子递上去,是死是活,由得万岁爷去定夺。”
“阿兰的诅咒,应验了一半。”司灵思道。
严生妄议宫闱,被处极刑,是为引颈刀下,秋后问斩,是为不得好死。
“至于身败名裂,”司灵思耸耸肩膀,“他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这种胡诌的话本子,当时多如牛毛,也没什么了不得。没了一个严生,还有张生、李生、王生……
“只不过,其他人比严生聪明,再怎么胡诌,也不敢诌到官僚权贵头上去。”
“总之,人死如灯灭,严生本想名垂千古,到头来,却只有我还记得他,因为他还欠我二十两银子没付清。”
胡夭夭听出司灵思话里话外的刻薄,颇觉意外,因为司灵思性子冷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即使喜怒也不形于色,很少这么直言不讳地显出自己的好恶来。
转念一想,司灵思从前与阿兰来往甚密,关系匪浅,厌恶严生,理固宜然,遂不再细究司灵思的态度,岔开话头:“邱东诚的下场,也会是严生这样?”
“也许,”司灵思道,“不过,我们得在诅咒应验之前,找到阿兰。”
“为什么?”胡夭夭吃瓜的心蠢蠢欲动,“我好奇邱东诚会怎么死。”
“阿兰移魂入梦,扰乱凡人心神,又立下诅咒,索人性命,已触犯天条,一旦被追究,将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转生。”司灵思正色道,“上一次,是我动了些手脚,为阿兰遮掩过去,但保得住阿兰一次,未必能保得住第二次。”
笑容在胡夭夭的唇边凝结:“这……该怎么办?”
司灵思叹一口气,掏出手机:“去找邱东诚,这单生意,不接也得接,不成也得成。”
潭州地处西南,五月中旬,薰风裹挟着水汽袭来,连日的霪雨过后,太阳终于懒懒地从云层后伸出头来,温煦而潮润的暮春退场,冗长而燠热的夏日拉开序幕,然而邱东诚租住的斗室总是潮湿而阴冷的秋冬,从没有过春夏,他的房间向北,并且,没有窗户。
邱东诚枯坐在萧条的晚秋初冬里,对着面前破旧的台式机。十年前出产的屏幕上已刮出数道划痕,光标在WPS空白的界面一闪一闪,缺了键的键盘上字迹已模糊不清,键与键的罅隙间腻着灰尘与油渍,鼠标旁的烟灰缸里杂乱地堆着半截的烟蒂。他烦躁地伸手去抽屉里掏了掏,掏出了个压瘪了的空烟盒子。
妈的。他骂了一句,骂给自己听。
他本来是个外企里工作的员工,因为忍受不了“996”一成不变的生活,又应对不了职场人际往来,于是辞职。他理工科出身,但自视写作为长项,因为上中学的时候作文总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夸赞,遂以写作为业,成为一名专职写手。然而,他在北江文学论坛上的专栏乏人问津,门庭冷落,辛辛苦苦写了两三年,屡次想签约,屡次失败告终,北江文学论坛的编辑始终没有向他抛出橄榄枝,无他,只因人气太低,数据太差。
签不了约意味着入不了Vip,入不了Vip意味着没有稿费,没有稿费意味着无法营生,无法营生意味着邱东诚不得不从依山傍水的公寓搬到依山傍水的群租房,同样是依山傍水,不同的是,从前依的是北邙山,傍的是西江水,如今依的是屋后的垃圾山,傍的是屋前的臭水沟。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邱东诚在“作者有话说”里诉苦,换来的是读者的冷嘲热讽:写不下去可以不写,不想写也可以不写,别道德绑架我们。
邱东诚被骂得无地自容,灰头土脸地注销了ID,想想又不甘心,于是注册了个新的ID“东郭先生”二战北江文学论坛,这一回,他慎之又慎,先耐着性子研究了半个月金榜上排名前十的文,
北江文学论坛的受众以十八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人为主,第一热门题材是宫斗,而且是女频向的宫斗,「良妃传」便是从中脱颖而出的。邱东诚心中遂有了主张,「良妃传」的“良妃”,是以历史上哲宗皇帝的一个妃子为蓝本的,他搜索枯肠,挑中了熙宗皇帝的皇后阮氏作为女主,阮氏不得善终,遭际又曲折离奇,史学界对此众说纷纭——有话题,不愁没关注。
讨好了女频向的读者,邱东诚还想兼顾男频向的读者,于是将文中的皇帝写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主”,风流倜傥,智勇双全,宅心仁厚,外能驰骋沙场一统朝堂,内能风花雪月雨露均沾,文能诗词曲赋,武能横刀立马。简而言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皇帝左拥“红玫瑰”,右抱“白玫瑰”,心尖尖上还有一抹“白月光”,这是为了迎合言情频道的读者,他们最喜欢这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纠结。至于耽美频道的读者,邱东诚也没有放弃,皇帝与五王共同进退,彼此托付,执手笑傲风浪之巅,他知道,这种极致拉扯与极致暧昧最受耽美频道的读者欢迎。
他的文下终于有了评论,有读者流哈喇子“嗑死我了”,也有读者一针见血“不伦不类”,有读者笃信“皇帝与五王才是一对”,也有读者痛斥“文案诈骗,披着宫斗/古言外皮的耽美”,两拨人吵得沸反盈天,他并不在意,读者吵得越热闹,文的数据越可观,他只管坐收渔利。果不其然,不久后,曾屡次拒绝他的编辑主动找上门来,游说他签约,又许诺给他的文入Vip,上金榜。
邱东诚不计前嫌,欣然应允。合同写明,接下来他须得保证每日一更,字数两千保底,这对他而言本来没什么,然而自从签约之后,或许是白日里思虑过甚,太过劳累,他梦魇不断,不能安寝,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坐在台式机前,或是发愣,或是犯困,总之,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已是午夜,今日的两千字还没有着落,邱东诚努力撑着耷拉下来的眼皮,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手机“嗡”地响了一声,他打着呵欠,三根手指从泡面碗与烟蒂头之间拎出手机。
“邱先生,”一把女声传来,“我是司灵思。”
“胡扯八扯,文字垃圾”八个字又好死不死地浮上心头,邱东诚一团怒火直冲天灵盖,一句“□□祖宗”不假思索地甩了过去。他骂了个痛快,听着另一头没了声,才意犹未尽地丢下手机。
“怎么样?”胡夭夭迫不及待地挨过来,见司灵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面色阴晴不定,不觉好奇,“姓邱的……怎么说?”
“他……问候了郭璞先师。”司灵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