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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冤魂(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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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灵思再次见到邱东诚,是在微博的热搜榜上,头条:疑知名写手“东郭先生”意欲轻生。
附上一组低清照片,以及若干个镜头晃得厉害的视频,估计是吃瓜群众在现场手机拍摄的。中年男子面孔被打了马赛克,他似乎还在犹豫,扶着楼顶边缘的栏杆徘徊来去,一时仿佛下定决心,战战兢兢地跨坐在栏杆上,一时仿佛又后了悔,抖抖索索地缩回腿,手脚并用地从栏杆上爬下来。
“‘疑’?我拜托这些媒体,能不能调查清楚再报道?也许这男的只是上楼顶吹吹风呢?”
“‘东郭先生’?谁?什么十八线野鸡写手?还‘知名’?”
“楼上的,也太孤陋寡闻了,东郭先生的「兰袖传奇」在北江文学论坛上可是金榜前三。”
“别闭眼吹了,「兰袖传奇」抄梗「良妃传」,这个谁不知道?”
“空口鉴抄?你有证据吗?调色盘有没有?”
“这有一两个钟头了,怎么还没跳?是不是炒作?”
“我觉得是营销手段,「兰袖传奇」这两个礼拜数据不是太好,作者热度焦虑了估计……”
“作者断更一个多礼拜了,而且最近更的章节有烂尾趋势,是不是江郎才尽了?”
上千条评论热热闹闹,似乎也不太关心中年男子的死活。
“姓邱的应该还活着,”胡夭夭把平板递给司灵思,微屈指节,在屏幕上叩了叩,“有个UP主在现场,开了个直播……嗬,直播间在线人数居然破千了。”
司灵思瞥了一眼平板,刚好UP主正变焦拍摄,抖动的镜头里,邱东诚仍然失魂落魄地跨坐在楼顶边缘的栏杆上,身后已有民警若干,但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双方僵持着。UP主因激动而显得尖锐的声音适时传来:“朋友们,朋友们,我现在正在太古里购物中心,刚才镜头里坐在写字楼顶上的,正是北江文学论坛知名写手‘东郭先生’,我向现场围观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娘打听了一下,这位‘东郭先生’,他在天台已待了足足有两个钟头了,半个钟头前,警方已到达现场,刚刚还来了好几辆消防车。好,我们过来这边……警戒线已拉好了,消防队员正在写字楼下铺设救生气垫,哇,这场面……‘东郭先生’到底会不会跳下来呢?我们拭目以待……”
蹙一蹙眉,唇边抽搐了一下,司灵思放下平板,顺手将单肩包拽过来:“太古里购物中心,我们马上过去。”
“什么?”胡夭夭没反应过来。
“邱东诚自己可能并不想自杀,”司灵思言简意赅,“他被阿兰附身了。”
“你……怎么知道?”
“邱东诚坐立行走的姿势,不太对,”司灵思低头整理单肩包里的法器与符纸,“上次他来工作室,你有没有注意过,他是个外八字脚。”
胡夭夭又是一愣:“没,没注意到这个。”
“但刚才UP主拍摄的视频里,他的外八字脚忽然矫正好了。”
“是吗?”胡夭夭伸手取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轻划两下。果不其然,镜头里,邱东诚迈着碎步,不仅没有外八字脚,还颇有几分莲步轻移的袅娜,“既然阿兰上了他的身,想他去死,为什么迟迟没动手?两个钟头了。”
“越是拖延,耽搁越久,越能引来世人关注,”司灵思道,“邱东诚无论死与不死,名声反正是毁了。在市中心的商业圈寻死觅活,闹得人心惶惶,惊动警队与消防,占用公共资源——这几条罪状,足够叫他声名扫地了。”
司灵思低下身,掀开沙发下的地毯,从地毯下拽出一柄桃木剑来,胡夭夭周身不觉打了个颤,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勾了勾唇,笑意染上黠色,旋即又了无痕迹地隐没,司灵思掸了掸剑身上的灰尘,将它放进单肩包里,又把单肩包甩上肩头。
“欸,”胡夭夭定一定神,自觉方才反应过激,有些坍台,面子上过不去,“欸,老道姑,你把我安顿在这沙发上,然后整了这么个法器放在沙发下面,你什么意思?怪不得我白日里心神不宁,夜里又噩梦不断,你到底什么意思?是自卫?还是谋杀?”
“你怕了?”尾音微微上扬,是戏谑的语气,胡夭夭甚至听出了三分挑逗的意味。
类似的语气,前些日子,司灵思在附近的公园里拈着一块牛肉干逗弄流浪狗的时候,胡夭夭也听到过一次。
“我怕?你才怕,你……”胡夭夭切齿,“你……郭璞先师才怕。”
幸赖路况良好,十分钟后,司灵思与胡夭夭到了太古里购物中心。写字楼下,救生气垫已铺设完毕,消防员们个个神色严肃,在一旁待命,外围拉上了蓝白相间的警戒线,辅警正在疏散群众,维持秩序。
人们在吃瓜的兴头上,饶是辅警再三规劝,仍然挤在警戒线外,勾着头向写字楼顶张望。邱东诚仍在楼顶时坐时站,撩动着他们唯恐天下不乱的心。邱东诚斜身探出栏杆外,人们尖叫一声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惊涛,邱东诚缩回头转过身,人们松一口气如傍晚时分退去的海潮,当中夹杂着一两声颇为遗憾的叹息:没跳,还没跳。
“怎么样?”胡夭夭摩拳擦掌,眼只觑着司灵思的单肩包,“排个阵法,布个结界,扔个三五道符咒出去,把阿兰的魂魄拘回来?”
司灵思摇一摇头:“不成,这里人实在是太多了。”
“你担心你的桃木剑被打劫?”
“还有警察在。”司灵思没搭理胡夭夭,兀自四下张望,若有所思。
“警察在……又怎么样?该不会……”胡夭夭一把扯住司灵思的衣袖,压低声音,“你的桃木剑是赃物?”
“什么乱七八糟的?”司灵思轻嗤一声,剜了一眼胡夭夭,“世道变了,不是三百年前了。三百年前,下至村夫野老,上至天潢贵胄,谁不相信怪力乱神?现如今你听官媒在宣扬什么?相信科学,破除迷信,建国后不许成精。大庭广众之下,你开个坛招个魂试试?警察分分钟来抓你进局子。”
胡夭夭面色微变。
话头一转,司灵思又道:“上回你告诉我,当初,你助阿兰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逃的时候,曾使出了一招‘摄魂夺魄’,放倒了四周围的太监宫女。‘摄魂夺魄’这一招,你还会不会?”
“会……会倒是会……”胡夭夭心生警惕,“不过,你想干什么?”
“我想上天台去,我与阿兰老友一场,好久不见,叙叙旧,或许还有转机。”司灵思抬眼望了望楼顶,“不过,有警察在,恐怕有些困难。”
“你想我……放倒这些警察?”胡夭夭立即会意,旋即一口回绝,“不成,建国后不许成精,我恐怕是当今世上唯一修炼成人形的九尾白狐,涂山氏仅有的后裔,我……我这矜贵的身子骨,断断不能冒这个险……老道姑,我告诉你,你可别想利用我,我不想被抓进局子。”
“这样,”司灵思颔首,“我明白了。”
“你……你明白什么了?”胡夭夭眉心一跳,顿觉不祥。
司灵思回身拉开单肩包的拉链,从夹层中取了两张符纸,在胡夭夭眼前晃了晃。
黄底,朱砂绘就,上有奇怪的符号与扭曲的线条。
“这一道,是北帝圆镜符,这一道,是南斗现镜符。两道符咒,足以叫你显出狐身。”
司灵思笑意盈然,胡夭夭脊后发寒。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使出你的‘摄魂夺魄’助我避过警察耳目,上楼顶去寻阿兰,倘或不幸你失手被抓,我承诺一定会去警局把你捞出来;二是我掷出这两道符咒,叫你无处遁形,胡夭夭,涂山氏仅有的后裔,当今世上唯一修炼成人形的九尾白狐,在太古里购物中心前的广场上忽地现身,招摇过市,你觉得,他们会把你抓去实验室,动物园,还是博物馆?”
“只给你十分钟,”胡夭夭咬一咬牙,“我的法力,只够维持十分钟。”
“足矣。”司灵思微微一笑,将符纸收在了手心里。
天色阴沉,山雨欲来,墨色的云脚压得很低,沉沉地坠了下来,站在写字楼顶上,仿如触手可及。四下里空旷,且阒寂,呼啸而过的风声也分外刺耳。邱东诚斜坐在栏杆上,左腿在栏杆外晃荡着。他身后的民警纹丝不动,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但若细细端详,便会发现,他们的目光涣散,神色呆滞,三魂没了七魄。
“爬上顶楼,放倒警察,耗时五分钟,”胡夭夭道,“你还有五分钟,别啰嗦,速战速决。”
“一分钟,”司灵思右手一张,“北帝圆镜符”“南斗现镜符”两道符咒如长了眼般,径直扑向邱东诚的面门,邱东诚的身子遽然打了个寒颤,晃荡在栏杆外的左腿僵直地缩了回来,旋即回转过身,如牵线木偶般,一步,两步,三步,从楼顶边缘往天台中央去。与此同时,一束眩目的金光,自邱东诚足下逸散而出,徐徐上升,成一光圈,将他周身笼在其中。
“阿兰,好久不见,”司灵思朗声道,“抱歉,得罪了。”
尾音未落,桃木剑自身后拔出,左手捏诀,右手执剑,金光如同得令,倏地收束成一线,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于剑尖之上,司灵思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来,这荷包,小巧玲珑,织锦缎面,镶嵌璞玉,下坠流苏,上以黑白二色丝线刺绣出太极八卦图样,针脚细密而平整。胡夭夭正寻思着这荷包作何用处,却见金光微颤,在剑尖上来回游移,似是在拼命挣扎,司灵思眼疾手快,一手将荷包抖开,另一手腕处轻旋,试图将剑尖上的金光迫入荷包中,同时断喝一声:“收!”
金光刹时失去光彩,气若游丝地闪烁了下,没入荷包之中。
而立在天台中央的邱东诚,仿如瞬时被拔去了筋,抽去了骨,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抓住了?”胡夭夭伸手戳一戳荷包,“阿兰……在这里头?”
“别动。”司灵思挡开胡夭夭的手。
“老道姑,”胡夭夭冷哼一声,“你的两道什么南斗符什么北帝符,是备着对付阿兰的,压根不是给我现形的,是不是?你耍我?还有,上次你捉我的时候,使的可不是这么别致的小布袋子,你上次用的粗布袋子,又脏又破,还粗糙,弄得我浑身疼。”
“这有什么奇怪的?阿兰是阿兰,你是你。”司灵思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放进双肩包里。
“你什么意思?”胡夭夭不依不饶,“我一直在怀疑,你是不是与阿兰,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胡说八道,”司灵思哂道,“阿兰与你当然不同,阿兰是金枝玉叶,你呢?”
“我,我是涂山氏仅有的后裔,当今世上唯一修炼成人形的九尾白狐——”
“还有一分钟,”司灵思平静地打断胡夭夭,“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