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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冤魂(三) ...

  •   胡夭夭从沙发上跳下来,膝头磕在茶几边缘,一声钝响。
      “你,你是东郭先生?「兰袖传奇」的作者?北江文学论坛上的「兰袖传奇」是你写的?”
      “你知道?”邱东诚倏地抬头。
      司灵思轻咳一声,打断了胡夭夭与邱东诚听上去毫无意义的对话:“历史向的题材,你的意思是,你文里写的这些,在历史上确有其人,确有其事?”
      “是,不过既然是文学创作,当然会有一些艺术加工,”讲到自己的作品,邱东诚来了劲头,“不知道司小姐对历史是否熟悉,我写的是长德年间的一段历史,距今已有三百来年了。‘长德’是熙宗皇帝在位时的年号,你们——你们知不知道熙宗皇帝?”
      司灵思不及应答,胡夭夭已乐了:“熙宗皇帝?熙宗皇帝这老匹夫,我可太熟悉了,我还……”
      脚又被司灵思踩了一下,胡夭夭愣是把后半句“我还见过他呢”给囫囵吞了回去。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邱东诚的三角眼一转,本如死灰般的目光复燃成两簇野火,热切地望向胡夭夭,“如今熟悉长德年间的历史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不过,敢问这位小姐,你为什么叫熙宗皇帝‘老匹夫’呢?”
      “这是我助理,姓胡,”司灵思担心胡夭夭又信口开河,慌忙接过话头,而后又不落痕迹地岔开,“邱先生,我对长德年间的历史也略知一二,不知你写的女主,是长德年间的什么人?”
      “熙宗皇帝有位皇后,姓阮,小字阿兰,是大理寺卿阮继善的长女,你们知不知道?”生怕司灵思与胡夭夭听不明白,邱东诚又补上一句,“‘阮’是耳朵旁再一个‘元’字,‘兰’是兰花的‘兰’。”
      阮氏阿兰?司灵思目光一凛,本能地扭过头去,与胡夭夭对望一眼。
      胡夭夭哑然失笑。
      “胡小姐,有什么不妥吗?”
      “你写的是阿兰,”胡夭夭摇着头,“但,阿兰不是这样的。”
      阿兰是个美人儿,即使年过不惑,眼尾添了些纹路,也仍然是美丽的。胡夭夭思来想去,只能将这归因于阿兰人如其名的气质,馥郁如兰,清微淡远。阿兰也很聪明,宫中谁阴险狡诈,谁安分守己,心中有数门儿清,正因如此,阿兰从不与谁置气,皇后该有皇后的规矩,皇后也有皇后的体面。阿兰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必去道观祈福,祈福前斋戒三日,沐浴更衣,祈福后茹素三日,抄经数篇,为的,是给夭折的孩子们积德,阿兰相信因果报应,所以向来为善最乐,怎么可能干出邱东诚所写的这些伤阴骘的勾当?
      胡夭夭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委屈,为阿兰。
      “你写的是个又蠢又笨的老妖婆,不是阿兰,阿兰不是这样的。”
      司灵思觑着邱东诚的面色,手肘顶了一下胡夭夭,意思是,少废话。
      “不好意思,胡小姐,”邱东诚的三角眼不快地眯成一线,粗眉上挑,“阿兰是历史,我写的是故事,故事是什么?是虚构。你不能苛求一个虚构的故事完全与历史相符。历史上的阿兰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但我还是这么写了,为什么?读者喜欢,只有读者喜欢,我的文才能上榜。”
      “邱先生,”见胡夭夭与邱东诚剑拔弩张,司灵思企图从中斡旋,“我没听明白,来缠着你的,到底是长德年间的阮氏阿兰,还是你文中的这个……兰袖?”
      “这还不明显么?”胡夭夭冷笑,“当然是阿兰,被他这么丑化,死不瞑目,来索命了。司灵思,你是对的,北江文学论坛上有些文,属实是胡扯八扯,文字垃圾。”
      而后乜斜邱东诚一眼:“欢迎对号入座。”

      邱东诚拂袖而去,这单驱邪除魔的生意自然也没成,胡夭夭被司灵思臭骂一顿,倒不是因为断了司灵思的财路,而是——
      “循着邱东诚这条线索,我们本来可以找到阿兰的亡魂的。”
      胡夭夭不怿地咕哝:“也许不是阿兰呢?你怎么知道一定是阿兰?阿兰的亡魂游荡在人世间三百年,怎么我一招——不对,我还没开始招魂,它主动送上门了?”
      “一定是阿兰,”司灵思叹一口气,“一定是,阿兰这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胡夭夭愕然。
      “很久以前,我接过一单生意,委托人,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

      书生姓严。长德四十一年,五月,严生流浪到京师附近,在近郊一处茅店住下。
      囊中羞涩,捉襟见肘,只能住在马厩。
      他从前是在都察院当差的,然而如今年近不惑,枯朽之身,再不中用。在都察院当差十来年,攒下些积蓄,本是足以安心归老的——开垦一方田地,再置办一间房屋,为儿子找个贤惠的媳妇,含饴弄孙,天伦之乐……然而迭遭不幸,先是妻子失足跌下田埂,丢了性命,后来两个儿子又相继染上瘟疫,过世,为俩儿子发丧完,他已是身无分文。
      故乡的湖光山色,一草一木,无不令他触目生怀,严生决定离开,虽然并不知道将来何去何从,也不知道往后如何营生。
      为官?官场乌烟瘴气,断不可再同流合污。
      耕田?手无缚鸡之力,肩无扛柴之骨。
      打杂?严生轻哂一声,好歹他也有些才学,也在都察院当过书吏,怎能沦落至此?
      日长,无事,严生愁眉苦脸地坐在茅店门口,晒着太阳。
      茅店的老板见他衣衫褴褛,目光涣散,少不得出言讥诮:“你们这些个秀才,成日吟诗作对有何用?五谷不辨,锄头与斧头怕是也分不明白……”
      严生方欲反唇相讥,却倏地灵光一闪。
      吟诗作对,对,他会吟诗作对,他还会吟诗作对。
      饶是科举不中,体衰病弱,一无所有,他还可以当个写手。文章憎命达。李太白、杜少陵、白乐天……谁不是仕途坎坷?谁不是生活困窘?却仗凭诗词曲赋,名垂千古。
      严生激动不已,转头往马厩去,一气呵成地从行囊中找出纸墨。洗砚,研墨,秃头的羊毫抓在手中,却迟疑不决:写什么?
      写什么,才能惊世骇俗,才能振聋发聩?
      他阖上双目,搜索枯肠。
      李太白写杨玉环,“云想衣裳花想容”,白乐天亦写杨玉环,“回眸一笑百媚生”,杜少陵也写杨玉环,“昭阳殿里第一人”……
      得写个美人儿,顶好是宫闱中的女子,够神秘。
      写手严生,豁然开朗。
      一年前,他自京师归乡,一路打尖住店,听来不少稀奇古怪的话儿,当中有个他至今不能忘怀的:长德三十年,风流成性的熙宗皇帝微服出巡,巡至江南,相中一个歌妓,欲立为妃,奈何皇后阮氏不答应,挺触忤逆,甚至不惜截断头发,犯颜直谏。熙宗皇帝怒不可遏,褫夺阮氏封号,降为位分低微的官女子,幽闭在宫中不许见人。岁余,阮氏身故,熙宗皇帝却不办葬仪,不行国丧,也不为其修筑陵寝。有御史因此进谏,却被发遣边疆……
      好一个一波三折的宫闱秘史。严生的手有些发抖,这么个好题材,怎的十年乏人问津?
      遗憾他当时没有寻根究底,不知熙宗皇帝到底如何风流,皇后又到底如何直谏,然而无妨,他并不是史官,不必吹毛求疵地考证。他将为活在流言蜚语中的美人儿写下一个荡气回肠的话本子,写尽美人儿的孤独,美人儿的哀婉,欷歔叹惋,鸣冤不平。
      他知道,世人向来欢喜红颜薄命的传奇。
      面对死不悔改的熙宗皇帝,皇后阮氏愤而上前,皇帝不及反应,阮氏已眼疾手快地拔出他负在身后的长剑:“身为皇后,规劝不成,进谏不成,任由歌妓□□宫闱,任由皇上饱受非议,我无颜苟活于世,不如一死,以明吾志。”剑气划过,寒光闪过,血溅三尺,美人玉陨……
      秃头的羊毫蘸上兑了水的墨,颤颤巍巍地落在纸上。

      “阿兰是截断头发,不是砍断脖子。”胡夭夭摇一摇头,“我不明白,严生他想写阿兰,为什么不照实写?”
      “我也问过严生,”司灵思道,“他觉得,美人儿剃掉头发,与尼姑庵里灰头土脸的姑子没什么不同。不美,而且,也没有……视觉冲击力。”

      长德四十一年,六月,严生的话本子终于写完。
      他拈弄着面前寸把厚的一沓毛边纸,纸上墨迹未干,淋漓地写着阮氏惊心动魄的一生。
      意犹未尽。严生又补上一个对子,尚欲再补吟一首七绝,却困意袭来,双目发涩。
      恍惚之间,依稀有谁在唤他,他睡眼惺忪,睁开双目,面前是位女子。
      天光未明,女子的面容隐没在黯淡的月色下,不知何许人也。
      “你是……”
      女子冷笑一声:“你不认得我?”
      “我……”他眨巴双眼,又用力揉了两下,视线逐渐清晰。女子眉如淡烟,眸若点漆,眼尾虽添了些纹路,却仍不失为一美人儿。美人儿却没怎么打扮,素淡着一张脸,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
      “你是……碧云庵的姑子?”
      碧云庵是个尼姑庵。
      “姑子?”女子又冷笑一声,“你睁大双眼,仔细着些,再瞅瞅?”
      严生打着呵欠,将桌上的烛台向前移上两三寸,却吓得几近胆裂。
      烛火摇曳,颤颤的一抹昏黄,映出女子煞白的面色,以及胸口处正汩汩而流的血。血窟窿上歪插着一柄长剑,剑身玄铁而铸,泛着秋霜般的寒光,剑柄花榈木造,镶嵌黄铜薄片,上面雕刻着行龙一条,间饰五彩祥云与福山寿海。
      是他在话本子里写过的,熙宗皇帝的佩剑。阮氏用它自刎,血溅了皇帝一身。
      严生瞠目,舌头打结:“你……你……阮……阮氏?皇后?”
      “还算聪明。”女子轻蔑地啐上一口。
      严生喉头一哆嗦,迸出一声尖叫,四肢顿时软成烂泥,无法站立,只能手脚并用地往马厩外爬去。身后围栏里的马受到惊吓,拉着长脸,没好气地嘶了一声。
      “怎么,想逃?”女子拦在他面前,扯住他的破袄,“我死了十年,你还不放过我,为着写什么话本子,为着你所谓的‘惊世骇俗’‘振聋发聩’,为着你自己出人头地,居然这么消遣我——他拈花惹草与我何干?他莺歌燕舞与我何干?我是早已对他死心的,犯不着为他寻死觅活。”
      膝头抖如筛糠,他伏在地上,额头鸡啄米般叩地:“奴才……奴才……知罪……”
      “知罪?”女子鼻哼一声,“既已知罪,你这胡言乱语的话本子,该如何处置?”
      严生头也不敢抬:“但……但听……您……您吩咐……”
      “毁掉它,”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仿如一声一声的焦雷,劈将下来,“不然……”
      不然如何?他浑身发冷。
      “引颈刀下,不得好死,身败名裂。”

      “后来呢?”胡夭夭听得津津有味,“严生把话本子毁掉了没?”
      “自然没有,”司灵思轻哂,“与邱东诚一样,严生他太想写出个名堂来了,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一场噩梦,自己魇住了。他没毁掉他的话本子,反倒去以文会友。当时,在京师,有一群仕途不顺,郁郁不得志的书生同病相怜,抱了团,每到初一十五,会寻一处茶寮,品茗论道,并且为众人朗读自己新近创作的诗歌文赋,然后……商业互吹,保不齐碰上个伯乐,话本子流传到外头去,从此即可扬名立万。”
      “严生仅仅把自己的话本子读了个开头,一座皆惊。后来,其他的书生将这话本子传抄出去,一时轰动整个京师,洛阳纸贵。”
      “但他到底还是有些忌惮,于是,找到我,求我为他驱邪除魔,以免阿兰再入他梦魇,乱他心神。”
      胡夭夭皱了皱鼻子:“你接单了?”
      “接了,”司灵思坦然道,“并不是为了几十两银子,而是为了阿兰,我担心阿兰再这样下去,会闹出乱子来。当时,我还劝了严生,阿兰死得冤枉,怨念尚存于人世间,这种来自冤魂的诅咒,往往有着极为可怕的力量,假如严生一意孤行,继续为一己私利而胡编乱造,消遣死者,定会遭到反噬。”
      “严生一定不相信。”
      “是,”司灵思轻嗤,“与邱东诚一样,他们这种文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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