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AhMeow

7、冤魂（二）

　　午夜。
　　平板屏幕泛出微弱的冷光，森绿色的光线折射在胡夭夭的下半张脸上，眉与眼没入黑黢黢的夜色之中，唇与齿却还若隐若现，显得分外诡异。
　　司灵思冷眼望着面前这张诡异的脸，默上许久，到底还是开了口：“耳机插上。”
　　平板中适时传来乔亓心聒噪的声音：“欸，东郭先生的文，「兰袖传奇」，你订阅了没？”
　　胡夭夭心虚，偷觑司灵思一眼，把耳机先插上了。
　　“支付宝有消费记录，别想赖账，”司灵思冷声道，“什么时候把欠我的这五千块还上，什么时候放你自由。”
　　胡夭夭充值不止一两千，是五千。司灵思气不打一处来，又懊恼自己轻率，支付宝设置了五千以下金额免密支付，给胡夭夭钻了空子。既气且恼，司灵思想了想，自己的工作室正缺人手来打杂，于是当即决定，把胡夭夭扣下给自己打工，一来免得这狐妖为非作歹，祸乱人间，二来也省下招聘助理的开支。胡夭夭自知理亏，只能答应。
　　司灵思拢一拢睡衣，打个呵欠，回房去了，胡夭夭低下头，忿忿地对着耳机的线控话筒压低声音：“老道姑刚才又发神经了。”
　　乔亓心的心思全然不在司灵思身上，敷敷衍衍地应了一声，又问：“「兰袖传奇」，你订阅没有？”
　　“没，你喜欢？”胡夭夭嗤之以鼻，“这文，挺烂的，我觉得。”

　　「兰袖传奇」是文学论坛这个月刚上榜的一篇宫斗文，顾名思义，讲的是女主“兰袖”一生曲折离奇的故事。兰袖相貌美丽，性子温柔，兰心蕙质，聪明伶俐，十八岁时选秀入宫，被许给太子，为太子妃。太子即位称帝，兰袖为皇后，不久后生下一子。然而，宫中女子众多，尔虞我诈，争奇斗艳，千方百计地博取皇帝欢心，兰袖时时忧虑自己地位不保，于是耍尽心机，使尽手段，构陷后宫嫔妃，谋害皇子皇女，甚至有心干政，与朝廷重臣联手，想协助幼子篡位。皇帝机智善谋，与自己最信赖的手足兄弟五王爷一次又一次地识破诡计，化解危机，却又出于仁慈，一再容忍兰袖的放肆。
　　兰袖多行不义，终遭天谴，幼子夭折，父母身故，皇帝又避而不见，冷淡待之。命运的打击接二连三而来，兰袖终于心灰意冷，以至于精神崩溃，神志错乱，绞了自己的头发，一哭二闹三上吊想去庙里当姑子，皇帝忍无可忍，将其打入冷宫幽闭。兰袖不堪忍受，自刎而死。
　　“反正我觉得是胡扯，”胡夭夭道，“这个兰袖，无论如何，是个皇后——乔开心，你见过皇后没有？”
　　乔亓心在平板的另一头轻嗤一声：“我当然没见过，我怎么可能——你见过？”
　　“好歹我也是从三百年前来的，”胡夭夭很骄傲，“我见过。”
　　皇后是什么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宫中的女子，再怎么嚣张跋扈，再怎么任性妄为，也不敢爬到皇后头上造次。胡夭夭想到当日的婉主子，动辄打骂宫女太监，一开口总是死样怪气的腔调，到了阿兰面前还不是规规矩矩，甚至唯唯诺诺。
　　婉主子也想往上爬，但爬来爬去，也不过是爬上龙床给老匹夫生孩子，阿兰压根没把这放在心上。婉主子的鬼蜮伎俩，在阿兰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悲哀又可怜。
　　“皇后斗嫔妃，自降身份，”胡夭夭道，“是抬举嫔妃了。”
　　“倒也是，”乔亓心赞同，“兰袖这什么聪明伶俐又兰心蕙质的人设，被写崩了属于是。”
　　“还有，这个皇帝，也太能耐了，无所不知，无所不会，假，”胡夭夭道，“你见过皇帝——你当然没见过，我见过，熙宗皇帝，老匹夫，正一废物，又老，脾气又坏，还自私。”
　　“熙宗皇帝？不是历史上千古一见的明君吗？”
　　“呸，”胡夭夭啐了一口，“明君？明君个屁，估计是史官为了讨好他，才这么写。”
　　“是吗？”乔亓心将信将疑。
　　“当时，宫中谁也不喜欢老匹夫，”也许婉主子喜欢，但婉主子显然喜欢的不是老匹夫本夫，而是他给的荣华富贵，胡夭夭这么想着，“即使是皇后，也不喜欢。所以，这文里一群嫔妃为了皇帝斗得你死我活，简直是……瞎了眼。”
　　乔亓心想一想，喏喏称是。
　　“还有这皇帝，是不是喜欢五王爷？”
　　“什么？”
　　“‘五王，这世上，朕只信赖你一人，只依靠你一人，朕不能没有你。’”胡夭夭拿腔捏调，“嘶，这不是告白是什么？”
　　“但这也不是耽美文，”长夜将尽，天光破晓，乔亓心以一个绵长的呵欠结束了对话，“听你这么讲，这文不伦不类的，到底是怎么上榜的？”
　　“谁知道……”胡夭夭也在打呵欠，周身筋骨酸软，手上的平板也倏然间沉如千钧。“道”字尾音未落，眼皮子已耷拉下来了。

　　胡夭夭是被司灵思用一把扫帚撵下沙发的。
　　“来客户了，你这样，太失礼了。”司灵思蹙着眉头。
　　胡夭夭揉一揉惺忪的睡眼，望向时钟，时针与分针成一直角，下午三点钟了。司灵思所谓的“客户”立在玄关处，貌似也不太介意自己失不失礼，因为他愁云惨淡，形容枯槁，双目血丝密布，下巴胡子拉碴，一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另一脚还趿拉着洗褪了色的老爹鞋，呆滞地盯着房中某处发怔。胡夭夭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是乔亓心送的锦旗：人美心善救我一命，降妖伏魔庇佑苍生。
　　“客户”双膝一哆嗦，忽然软了下来，坐倒在地，喉头微动，呜咽出声：“司……司小姐，昨天是我……我有眼无珠，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救救我……”
　　胡夭夭微眯双眼，是他，昨日上门求救，声称女鬼缠身的中年男子。
　　司灵思抿一抿唇，到底不忍心见死不救，回头觑一眼，见胡夭夭仍然四仰八叉地赖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吁一口气，拽了张椅子叫中年男子过来坐。
　　“不是我不想救你，只是昨日我问你，女鬼长什么样，如何纠缠你，你支支吾吾，不清不楚。”司灵思屈着手指，轻叩两下茶几，“好比你去医院，医生除了望闻问切，还得询问你病史，才好对症下药。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如实告诉我。”
　　“抱歉，”中年男子声如蚊蚋，有气无力，“但，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胡夭夭想听故事，迫不及待地接上去，被司灵思剜了一眼。
　　“我姓邱，叫邱东诚，”中年男子低垂着头，“我……是个业余写手。”
　　“写手？”胡夭夭觑着他，“你该不会是……北江文学论坛的写手？”
　　邱东诚称是，胡夭夭有些失望，本以为写手该是风雅且脱俗的，无论如何，不该是邱东诚这样四十来岁的大叔：寸头，粗眉，厚唇，三角眼，肥肉在颊上挤成一团，又沉沉地坠在腰腹之间，白衬衫洇着发黄的汗渍，牛仔裤腰勒得颤颤巍巍，袜头上还破了个洞。
　　“我其实是……我不是被女鬼缠身……”
　　对，还有声音。胡夭夭挑剔地想，破锣嗓子，听着仿如砂纸锉磨钢管，汤匙刮划空碗。
　　“我是……被我文中的女主，缠上了。”
　　邱东诚扭着双手，吞吞吐吐。
　　“这么刺激？”胡夭夭一愣，旋即被司灵思踩了一脚，疼得龇牙。
　　“恕我直言，您是不是……创作太过投入，产生了幻觉？”司灵思不动声色地移开脚尖，望向邱东诚。
　　“我知道，假如我实话告诉您，您一定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我才会谎称是被女鬼缠，”邱东诚无奈地叹一口气，“毕竟，被自己文中的女主纠缠，这太匪夷所思了……但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妄想，我文中的女主，每到午夜时分，总会来我房里，坐……坐在我的床头，冷冷地盯着我，然后……”
　　他打住了，接下来的话，似乎惭于启齿。
　　“然后，怎样？”
　　“胁迫我，”邱东诚艰涩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叫我……不许再写，否则……”
　　“否则……什么？”
　　“引颈刀下，不得好死，身败名裂。”
　　邱东诚闭一闭眼，打了个冷战。
　　“嘶，你这个女主，还挺厉害的，”胡夭夭咋舌，“什么文？你写了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吗？”
　　邱东诚嗫嚅两声，司灵思听不分明，身子稍稍前倾：“什么？”
　　“是……历史向的题材，”邱东诚双唇抖了两下，“你们……得为我保密，我担心，一旦被我的读者知道，他们会弃文……毕竟，这太匪夷所思了，不，不仅匪夷所思，简直是……灵异……唉，我好不容易才上了榜……好不容易评论才过千……”
　　“当然，尊重客户隐私，保守客户秘密，是我的职业操守。”
　　司灵思顿上一顿，想到昨日这邱东诚还在诘问自己，职业道德何在，职业操守何在，唇边不觉浮上一抹嘲讽的笑意。
　　“不过，邱先生若是不相信……”
　　邱东诚怔了怔，慌忙欠身：“司小姐，昨天……是我口不择言，您别见怪，别见怪，我当然相信司小姐的职业操守。”
　　胡夭夭已听得不耐，哈欠打出眼泪来：“到底是什么文？我也开开眼。”
　　“我……我在北江文学论坛上的ID，叫作东郭先生。”
　　“我写了一篇文，历史向的题材，叫……「兰袖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