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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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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东山过来,山长水迢,已不堪疲惫,衣衫又尽湿了,你可有地方容我稍作歇憩?”
“你,你进来,坐……”乔亓心好不容易才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身来,两腿仍在发颤,只能将半个身子斜倚在门框上支撑着。女子微一颔首,碎步轻移,步子虽有些虚浮,但仍是挺直了腰杆,下颏微扬,目不斜视,径自在乔亓心办公桌前的转椅上坐下了。坐下去的一瞬,转椅受力,轻微摇晃,向左旋了一旋,女子不防,吃了一吓,目光下扫,面色微变,却转瞬间又镇定下来,双手牢牢地扣在扶手上,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关门。”
乔亓心此时乱了阵脚,恍恍惚惚地关上门,门关上了,方觉不妥,却又不敢拂逆女子再去把门打开,只能攥实了手中一把雨伞用以自御。回身见女子端然坐在办公桌前,倒颇有些君临天下的气势,心下不觉又忐忑三分。
女子道:“可有消渴充饥之物?”
乔亓心一愣,一时不知是不是该给女子上柱香。
“我并没有死,”女子道,“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你喝什么,我也一样。”
“……好。”
乔亓心转身往外间去,手刚搭在门把手上,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你干什么?”
“我……外面,茶水间,找些吃的,你……吃不吃肉干?”
“可。”
外间的营业区隔出一间五六平的斗室作为茶水间,乔亓心闪身进去,掩上门,掏出手机,上微博,从关注里找到一位叫作“司灵思”的博主,颤颤巍巍地发了一条私信过去:“仙姑,救命,救救我……”
手机振动,发去的私信立即有了回应,是博主设置的自动回复:“您好,这里是风水鼻祖郭璞先师第八百零八代传人司灵思,主营业务有占卦,风水,法事,转运。占卦测字请回复‘1’,驱邪除魔请回复‘2’,风水咨询请回复‘3’,其他业务请回复‘0’,找我唠嗑出门左转不送。”
乔亓心抖着手打了个“2”。
自动回复继续:“狐妖请回复‘1’,兔妖请回复‘2’,转人工请回复‘3’,返回上层菜单请回复‘0’。”
这他妈,好学不学,学他妈的中国移动。乔亓心一面腹诽,一面抖抖索索地打了个“3”。
三分钟后,对方终于回复一条语音,声音三分慵懒七分不耐:“您好,怎么了?”
乔亓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也不及计较对方倨傲的态度,压低声音,一字一颤:“仙姑,救命,我……有妖怪,不,有鬼,墓穴里出来的老妖怪,不,女鬼……在我办公室里,还,还想吃肉干……”
乔亓心在茶水间找了两袋肉干,又泡了一壶红茶,司灵思半个钟头后到,在此之前,得先招待好办公室里的大梁立国之君。这位国君虽然既渴且饥,但举止雍容不改,甚至在喝红茶之前还向乔亓心要了些纸巾来将双手一寸一寸擦拭干净,而后又要“箸”。
“筷子?”乔亓心愣了愣,“我没有,肉干……你直接用手撕着吃。”
女子又蹙上眉头:“实在无礼。”
乔亓心拗不过,只能去茶水间找,终于找到一双一次性的竹筷子。女子这才安下心来,轻啜着红茶,碎口碎口斯文地吃着肉干。乔亓心讨好地挨过来:“味道怎么样?”
女子并不答话,乔亓心又重复一回问话,却见女子将筷子放下,拈上一张纸巾拭去唇边肉干碎屑,又拈上另一张纸巾擦净双手,方开口道:“‘食不言,寝不语。’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可知道?”
乔亓心无语凝噎:“你先吃,我不打扰你。”
兜里的手机振动两下,是司灵思到了。乔亓心迅即拎上茶壶:“红茶冷了,我再去泡,你……还想吃什么?”
“这种肉干,是牛肉?”女子鼻翼微动,“有没有鸡肉的?”
“我……我去找。”
乔亓心压根也没心思去听女子到底讲了什么,敷衍着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出门去,把门关上,想一想,又掏出钥匙来反锁一道,方去给司灵思开门。
本以为,司灵思既是仙姑,定必仙风道骨,一身道袍,羽衣蹁跹,及腰长发在头顶挽成髻,上头斜斜插个木簪,然而面前的司灵思却是OL职场打扮,墨灰色的风衣,苔绿色的亚麻衬衫,领口处松开两枚纽扣,显得脖颈修长,下摆松松地掖在腰间,搭一条白色的阔腿裤,衬得肤色白皙,身姿挺拔。
“快……快进来……”乔亓心拉开门,一面招呼,一面不住地觑着司灵思,司灵思也不过三十来岁,身形瘦削,个头也不过一米六七左右,称不上高挑,单肩包懒懒地耷在肩头,生得眉清目秀,甚至有些文弱,怎么着也与驱邪除魔的仙姑扯不上关系。
司灵思把单肩包放在地上,四下里张望一下,鼻尖微微一抖,抬手捋了下额前的发丝。乔亓心这才注意到,这位司灵思,非但不是道姑头,还顶着个当下正时尚的狼尾头。
乔亓心吞了吞唾沫,开始怀疑自己所托非人,然而司灵思业界赫赫有名,长年盘踞在微博风水命理专区排行榜首位,在微博上搜索一下“司灵思”,成百上千条夸赞司灵思的微博立即跳出来,每条平均字数八百一千,其中不乏“司大师,您是我的再生父母”之类的浮夸言辞,总之,学生党求了司灵思的“逢考必过符”金榜题名,年轻男女求了司灵思的“桃花朵朵符”迅疾脱单,开发房产的找司灵思测过风水,楼盘热销,势不可挡,最脍炙人口的传闻是,有位风头一时无两的女明星托人找司灵思给自己同为圈内人的老公转运,被司灵思拒绝了,理由是:你老公是个Gay,与你不过是形婚,别在他身上花心思了,不值得。女明星气得跳脚,然而过没两个礼拜,女明星的老公被狗仔拍摄到与另一位男明星夜店裸身激吻,轰动整个娱乐圈。
“狐妖。”司灵思忽然开口,兴许是太困了,“妖”字尾音未落,已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
“什么?”乔亓心没反应过来。
“房间里的,是狐妖。”司灵思拉开单肩包的拉链,从里面拽出一柄木剑来,不及乔亓心发问,已主动开口,“桃木剑,驱灾辟邪的法器。”
木头的?结不结实?
司灵思又从单肩包的夹层里寻出若干道符纸来,一张一张地码在乔亓心面前,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这张,镇宅符,这张,定身符,这张,驱邪符,这张,雷火符,这张,天师符……”
乔亓心听得云山雾绕:“仙姑,你们的这些符咒,长得差不离,您即使一张张告诉我是什么,我也分不清,即使我弄明白了它们谁是谁,我也不会用……不如,您也别费心力给我讲这些了,只管进去,把里面的妖怪给降伏了,就成。”
“这是我的职业操守,”司灵思把符纸叠成一沓,放进风衣口袋里,“先告知客户接下来将有可能会用上什么法器,什么符咒,这样一会结账时也好清算。”
“这……怎么算?”
“一道符均价两千,天师符与雷火符例外,天师符一万,雷火符八千。”
什么?乔亓心两眼发直,心下只求司灵思一会降伏狐妖时少用两道符咒。
司灵思径自去开门,推拉两下,门没开,索性捏了个剑诀,桃木剑在门前划过一道弧线,门应声而裂,从正中央断成两截,“哐啷”一声掉落在地。乔亓心这才反应过来,心疼得连连顿足:“仙姑,我有钥匙,何必……何必毁我的门呢?”
“果然。”司灵思冷笑一声,乔亓心循声望去,办公室里空空如也,女子已不知所踪。
“逃……逃了?”乔亓心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惶恐,惶恐的是,门窗关得严丝合缝,纹丝未动,女子居然能凭空消失,可见不仅是个妖物,而且是个道行不浅的妖物,庆幸的是,这下倒是不必司灵思出手,不必动用价值上万的符纸了。
“没有,”司灵思将桃木剑负在身后,微眯着眼,审视着四周围的布局,“这栋写字楼的妖气,三公里外也见得到,所以在你给我开门之前,我已预先布下结界,狐妖即使想逃,也逃不出去。”
“结……结界?”乔亓心想问费用如何计算,话到口边,又觉不妥,咽了回去,“所以,狐妖是……”
“障眼法,隐身,”司灵思抖出一张符纸,厉声断喝,“破!”
火星四溅,悬浮于半空的符纸倏地自燃,而后爆破,迸出震耳欲聋一声巨响,吓得乔亓心一个激灵,再定眼望去,但见团团烟雾弥散开来,一道白光自尘灰中一闪而过,司灵思右手剑尖一转,刺向白光,左手掷出一道符咒,喝道:“定!”
白光倏尔而逝,乔亓心战战兢兢地退到墙根:“抓……抓住没有?”
“别挨着墙。”
话音未落,墙面仿如被无形的趾爪蛮力撕扯,裂开一条罅隙,墙灰砖石簌簌地往下落,乔亓心花容失色,慌忙闪开,但听司灵思一声轻嗤,一束金光自剑尖流泻而出,不歪不斜地劈在墙面上,訇然作响,须臾,白光自罅隙中闪现,化作光斑,沿着房梁流窜,金光逐着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接连不断地劈下去,终于把它从房梁上撵到了地板上。
司灵思右手持剑,仍挑着这束金光,左手手腕轻抖,抖出一个粗布袋子来,往地板上的白光囫囵扑了过去,而后迅疾把袋口扎住了,粗布袋子鼓成怪异的形状,在司灵思手里拼命挣扎。
“里面……狐妖?”乔亓心舌头打结,想上前来,又不敢。
“对,”司灵思用剑尖戳了两下粗布袋子,“别乱动。”
粗布袋子怏怏地瘪了下去。
“收工,结账。”司灵思拎着粗布袋子往外去,乔亓心心下狐疑,却又不好开口,只能亦步亦趋地追出去。
“现形符一道,两千,定身符一道,两千,”司灵思把粗布袋子放进单肩包,“你运气不差,碰上雷雨天气,不用雷火符也能引来天雷地火,这些连同布设结界算在劳务费里,五千,最后,平时我的上门费是一千,夜间与恶劣天气价格适当上浮,算你三千……两千,两千,五千,三千,总共是一万二,你是新客户,给你打个骨折价,一万。”
“现金还是扫码?”司灵思掏出手机。
“不,不,仙姑,”乔亓心本能地攥住自己的手机,生怕司灵思来一招隔空取物,“这个,费用,我们得好好地计算一下。首先,我办公室的门,给您劈烂了,我得找工人上门来修补,估计补也补不上,得换。还有,我办公室的墙……”
办公室近营业区的一面墙破了个足有三尺长宽的洞,另三面墙也不能幸免,但凡金光所过之处,墙面开裂,油漆变色,千疮百孔,不堪入目。
“我得找工人去砌墙,还得油漆,这么一耽误,我美甲店半个月没法开张,又得损失个两三万。”乔亓心瞥一眼司灵思的单肩包,声音虚了虚,“况且,我连狐妖长什么样也没见到,你却一口咬定已抓着了……”
““什么时候去的东山?”司灵思忽然断下乔亓心的话头。
“半,半个月前。”
“去干什么?”
“爬……爬山……”
“不可能,”司灵思目光在乔亓心身上打了个转,“你身上沾染的阴邪之气,半个月过去了,仍未消散,想必你去东山不仅仅是爬山,而是接近过,甚至是进过东山近来发掘的墓穴。我不知道你在墓穴附近干了什么,把狐妖给放了出来,它道行千年,已炼成人形,只不过因为某些缘故,灵魄被封印,可能封印在瓶瓶罐罐里,也有可能封印在墓道或墓室的某一块地砖或墙砖里,墓葬出土,文物得以又见天日,它汲取日月精华,力量逐渐恢复,又刚好碰上你,吸入活人的精气,自然能够破除封印,重获自由。”
乔亓心听得有些发懵,司灵思冷哼一声:“它来找你,完全是你咎由自取。幸好你找到我来处理,不然,你被它缠上,不断吸食你的精气,不出三五天,你就会形销骨立,不出半个月,一定气绝身亡。”
司灵思从单肩包里把粗布袋子又拎出来,冷笑道:“你这种人,贪财不要命,我见多了。没关系,狐妖在乾坤袋里,我可以放出来,还给你。你的门,还有你的四面墙,我也可以赔给你,日后再出什么乱子,别来找我,我不负责。”
粗布袋子兴奋地颤动了一下,乔亓心的肩膀也颤了一下,见司灵思去松开袋口,忙不迭地拦住:“别,别……一万,我支付宝转账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