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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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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还好吗?用不用送你去医院?”嚼着槟榔的司机一面打着方向盘,一面从后视镜里觑着后座的女子。女子三十岁上下,目光空洞,面色煞白,胳膊交叉环抱在胸前,头低低地垂着,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双眼。
司机是在东山附近的一条国道上捡到这个奇怪的女子的。这条国道地处僻远,向来人烟稀少,车也寥寥,是以他踩足了油门,一路狂飙,不想前头忽然蹿出个人影来,吓得他腿脚直发软,险些踩不住刹车。
车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刹住,他摇下车窗,破口大骂。
女子拦在他车前,抖成筛糠,连声音也在发颤:“救,救命,搭搭搭个顺风车回市区,不不不,不用回市区,只只只要离开这……”
前言不搭后语。他见女子一身运动打扮,上身花灰色长袖卫衣,下身蓝底白条运动裤,脚上一双荧光绿的板鞋,寻思着应该是来东山爬山的,又见她衣衫鞋裤上沾的尽是泥土,惊魂未定,狼狈不堪,想来大概是在山上发生意外事故,或是碰上什么危险——劫财?劫色?相貌倒属实生得挺好。他问:“小姐,用不用报警?”
女子颤抖着摇头,也不待他再寻根究底,抖抖索索地打开车门,爬上后座,而后,任凭他再怎么追问,一声也不出了。
“小姐,你这个样子,又一句话也不说,我不敢载你的。”下了国道,司机踩下刹车,把车靠在路旁,转过头来,“我讲话比较直接,你别见怪。我开车送你,本来是好意,但万一你在山上干了些什么……或是与谁结了仇,与谁结了怨,被人追杀,到时候,可别连累我。”
女子惶惑地望望他,又望望车后,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乔……开心?”
“……是亓,qí。”
司机皱了皱眉。
“身份证……押给你,我没杀人,也没被追杀,我只是想,”乔亓心咽了口唾沫,又惶惶然地望一眼车后,“想离开东山,越远越好。”
乔亓心没敢告诉司机,自己并不是来东山爬山的,而是来盗墓的。
归根结底,得赖公众号。近来考古学者在东山寻着一处墓穴,出土好些文物,传闻是大梁时候的墓穴,至于墓主是谁,还有待进一步研究。一时间引发社会热议,皆因大梁乃历史上极扑朔迷离的一个政权,有学者言之凿凿,声称这个政权压根不曾存在于世,实属稗官野史杜撰,也有学者信之笃笃,坚称大梁不仅存在,还曾煊赫繁华一时,只不过乱世动荡,只维持短短数年,遂被侵吞乃至覆灭,甚至有学者考证,大梁是历史上极罕见的母系社会……一些公众号趁势推送系列文章,从东山古往今来的蹊跷传闻,到史学界关于“大梁是否存在”的争议,再到出土文物鉴定、民间盗墓传说、官方考古记载,着实蹭上一波热度。
乔亓心的心思开始活络:不管大梁的历史是实是虚,墓穴里出土的瓶瓶罐罐不假,总归是上了年头的东西,即使不是价值连城,也至少够付下个月的房租。这年头,生活不易,乔亓心的美甲店生意萧条,打开理财App两眼一抹绿,入不敷出,每到月底总心惶惶地避着房东阿姨……
痛定思痛,乔亓心一拍床板:“老娘去盗墓,谁也别拦着。”
乔亓心关于考古的理论知识与实践技能来自某博物院出品的盲盒文创,礼盒拆开是一团石膏土与一把袖珍的洛阳铲,得耐着性子把土挖开,才能掘出文物手办。挖了两铲子,实在觉得乏味,乔亓心索性直接往地上摔,石膏土应声而裂,摔出一面小铜镜子来——也裂了。她思忖着,以自己的实力,掘墓掘不成,现成的墓穴里扒拉扒拉,捡两个瓶瓶罐罐或许还是可以的,于是换上一身运动衣裤,找来一把花铲,出发。
进山之后,乔亓心才发觉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简单,按图索骥寻到墓穴附近,然而四周围已被拉上警戒线,不允许旁人接近。乔亓心矮下身子企图从警戒线下爬进去,刚一动作,一位民警立即现身,严肃而又礼貌地命令乔亓心立即离开。
乔亓心丧气地转过身,却仍不死心,绕着墓穴打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身侧的山体传来些微声响,循声扭身望去,乔亓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完好无损的岩壁上,裂开了一个口子,碎石簌簌下落,口子越裂越大,裂成一条罅隙,仿如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牵拉扯移着左右两侧的山体,使得罅隙继续开裂,终于裂成一个窄窄的,仅容一人入内的洞口。
我操。乔亓心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本能地向四下里一望。
方才上前来拦阻,不许乔亓心进入警戒线内的民警仍在来回巡逻,不时投来怀疑的目光,却对岩壁上豁然见出的洞口视若不见。乔亓心遽然心跳如鼓,萌生一念:
这个洞,只有我这一双慧眼才能见到。
下一个念头是:我操,我乔亓心,果然天赋异禀,果然福星降世,活该我发财。
乔亓心一弯腰,闪身进了洞口。极狭窄的一条羊肠道,然而越往里,倒显得越发空敞,地面上先是与外头别无二致,杂草,烂泥,碎石,往前数十尺,进入墓道,渐渐变得干燥、变得平整。四下阒寂,光线晦暗,隐微有些霉味呛着鼻子。乔亓心打开手机摄像头的闪光灯,往四周围照了一下,空空阔阔一条墓道,并无岔路,也无机括,墙壁与地面皆以石砖拼接而成,虽年岁久远,但砖上镂刻的繁复的花纹仍清晰可见。墓道曲折绵延,时或左转,时或右拐,越往前,越阴冷,乔亓心衣衫单薄,抵御不住寒气,不自觉地瑟瑟发抖,心里也七上八下,遂清清嗓子,开腔为自己壮胆: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声音与回声在墓道里遥相呼应,此起彼伏,越发显得诡异,乔亓心沁出一脖颈的冷汗来,闭口不再出声,只管疾步向前。
墓道尽头是一间墓室。墓室四四方方,倒不是很开阔,正中央一口棺椁,棺椁四面……很遗憾,没有任何瓶瓶罐罐,触目所见全是石砖,甚至没有任何能下铲的地方。
开棺?乔亓心觑着面前的棺椁,棺身与棺板所用木材并不算上乘,年岁日久,已有损坏,尤其是棺板,显得单薄,也许用花铲能把它撬开?
乔亓心小心翼翼地伸手掀一掀棺板,棺板纹丝不动。
不甘心。墓室之中,手机没有信号,乔亓心只能搜索枯肠,极力回想公众号里关于盗墓的推文,开棺之前,是不是该在什么方向燃一根蜡烛来着?是东南方向?
但没有蜡烛。
乔亓心再次打开手机摄像头的闪光灯,恭恭敬敬地把手机放在东南方向的墙根下。
蜡烛是光,手机摄像头的闪光灯也是光,心诚则灵,不用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乔亓心捋一把衣袖,掏出花铲,摩拳擦掌,转过身来。
我操?
方才还严丝合缝的棺板,迸开了一条罅隙,仿如外头岩壁上裂开的口子一样,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内向外在顶着它,一寸,两寸……
乔亓心尖叫一声,魂飞魄散,手机也不及捡上,拔足向外逃去,脚下却虚浮得很,刚迈出墓室,左脚绊住右足,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好不容易才撑着身子站住了,又继续踉跄着往前冲,没两步,又摔一跤……一路这么跌跌撞撞,终于循着来时的羊肠道逃了出去。她气喘吁吁,却并不敢歇口气,继续往山下逃去,逃了数十步,斜过身子来,掠了一眼身后。
岩壁上的洞口并没有消失,仿佛一张血盆大口。
半个月后。
四月底的天气,却有如溽暑,无风,气压极低,燥热又滞闷。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垂坠在天际,却是纹丝不动。临近午夜,先是刮了风,流云四散,而后,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苍穹,撕开云翳,劈将下来,迸出一声惊心动魄的裂响。狂风裹挟着密雨来势汹汹,天地之间转瞬白茫一片,玻璃窗被急雨斜侵,打得飒飒作响。
乔亓心疲惫地揉一揉太阳穴,抬眼望一望外头的风狂雨急,皱了皱眉头。当初贪图租金便宜,美甲店租设在写字楼的一层,分里外两间,里间是办公室,外间是营业区。坏处显而易见:采光不好,地势低洼,闷热潮湿,碰上暴雨如注的天气还会渗水。她伸个懒腰,一面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一面去关严窗户,顺势检查下墙皮与水管是否安好。窗户闩上,方欲转身,倏尔一抹白色在她的视野中一晃而过,迅疾没入雨雾之中。
是个人,一身白衣,并且,没撑伞。
揉一揉发涩的双眼,乔亓心定睛望去,外头仍是跳珠溅玉,苍苍茫茫,直疑心是自己眼花。
乔亓心决定收工,关上灯,拎上手袋,出了办公室,拉开门——
一位白衣女子立在门口,周身上下如同刚从水中捞上来般,湿透了,长及腰间的如瀑长发恹恹地黏在面颊上,脖颈上,衣衫上,仍在往下淌着雨水,所立之处,地板上已汪成水洼。女子身形纤瘦,双颊与衣衫一样,毫无一丝血色,容貌生得倒是挺美,丹凤眼,眼尾上挑,颇有几分妩媚与风流,只是一双眸子乌沉沉的,寒意料峭,幽邃如洞穴,无澜如古井,睫毛上沾着水汽,微微颤着,勉强见出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乔亓心倒吸一口冷气:“小……小姐,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你找谁?”
女子微抬眼皮,抬手拭一拭自额上淌下的雨水,撩去遮在眼前的发丝,又从容地敛一敛衣袂。乔亓心这才注意到,女子的打扮亦有古怪,对襟襦裙,宫绦束腰,裙摆曳地,虽一身狼藉,但无论是剪裁,还是质地,均属上乘。
薄唇轻启,女子淡淡开口:“乔开心。”
不知是因为挟着雨丝进来的过堂风,还是女子冷如寒冰的声线,一阵战栗袭来,乔亓心的胳膊上密密爬上一层鸡皮疙瘩,甚至忘了纠正又一次被误读的“亓”字:“我,我是。”
女子自怀中取出一样物事,递给乔亓心。
“接着。”
声音低沉,语调平板,却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乔亓心心头一颤,慌忙接下来,低头一瞥,顿时三魂吓没了七魄。
是自己半个月前丢在东山墓穴里的皮夹。
“前些时候,进我墓穴的,是你?”
乔亓心头皮一凛,却本能地反诘:“什么?”
“把我棺材打开的,是你?”
乔亓心定一定神,心下迅疾地盘算着,从东山回来,已过去半个月。半个月来,无事发生,东山的墓穴仍在被继续挖掘,但没有任何新的发现,热度也渐渐降低,半个月前众声喧哗的“大梁政权到底是否存在”的话题如今已是乏人问津。乔亓心的心悬了一个礼拜,终于落了下来,自己在东山上,一定是魇住了,出现了幻觉。
只可惜了上个月刚换的手机,不知被丢在了什么地方。
这么一想,乔亓心平复下来。如今有些自媒体人缺德,廉价找来一些业余演员想方设法去作弄人,自己匿在隐蔽之处拍摄下路人被吓到之后千奇百怪的反应,以此哗众取宠,想必是什么人在东山上捡到皮夹,循着皮夹里的名片找上门来。
乔亓心气不打一处来,袖子一捋,破口大骂:
“小姐,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弄个假发,再弄一身惨白惨白的这种古风衣裙,就能来整蛊人。我乔亓心,中二的时候也是Cosplay过的好不好?你这一身行头,淘宝上八十块,不,五十块租一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墓穴?什么棺材?回去告诉你老板,这个话题过气了,他想怎么不择手段引流是他的事,别他妈来搞我,我12G冲浪,这些套路我比他熟悉,被我知道是谁,我把他变干尸。”
乔亓心乱七八糟地骂了一回,气冲冲地转过身去,却被女子拽住了。女子的手极冷,指尖湿漉漉的,冷白的皮肤下青筋微凸,掐得乔亓心胳膊生疼。
“你松手,不然我,我叫保安了。”
“你的话,我听不明白。”女子道,“这个皮革袋子,我是在墓穴里面捡到的,一旁还有一块会发光的板砖。皮革袋子里头有张纸,我出来后,向过路的一位郎君打听了,他告诉我,这叫作‘名片’,上面有你的姓名,还有你的住处。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你,进我的墓穴,开我的棺材,放出我来。”
乔亓心盯视着女子,女子面色如故,并无不安或心虚的痕迹,目光没有一丝闪烁。
“你到底是谁?”
“东山这座墓穴,是我的,我是大梁的立国之君,”
乔亓心双膝一软,坐倒在地,双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女子微低下头,旋即轻抬右手,自若道:“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