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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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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袋抖上两抖,袋口松开,一道眩目的白光窜了出来,化作一头九尾白狐。白狐在地板上团了团身子,鼻头轻嗅,立即嫌恶地抖了抖毛,蓬蓬软软的九条尾巴在周身上下掸了掸:“你这地板,得有一个礼拜没打扫过了罢?”
司灵思没搭话,目光四下里游移,似若在寻找着什么。白狐眨巴着双眼,循着司灵思的视线望去,沙发旁,方方正正地摆着一个金丝笼子,尺寸刚好容得下……它自己。
“不是,我俩这么些年没见,不必……”
桃木剑尖打了个旋儿,金光划过,白狐已在金丝笼子里了。
“笼子很干净,上个礼拜刚擦洗过,”司灵思用剑尖戳了戳白狐从笼子里伸出来的尾巴,尾巴微微一颤,缩了回去,“地方是有些狭窄,委屈你对付一下,明日把你送回东山。”
白狐扭动着身子,却又不敢造次:“我好不容易才下山来一次,还给你开张生意,你忍心?你以为你的结界拦得住我?天雷地火能烧得上我的身?乾坤袋我一爪子下去就扯烂了,我是心疼你赚些银两不容易,咱俩若是在客户面前缠斗三百回合还不分胜负,颜面无存的可是你,你的生意怎么办?”
“劣性不改,作乱凡间,”司灵思一字一顿,桃木剑也一下一下叩在金丝笼子上,铿然作响,“事不过三,再有下次,一道天师符叫你魂飞魄散。”
“上次又不是我……”白狐抗议,“分明是老匹夫……”
司灵思懒得与白狐废话,拎上金丝笼子到楼下的工作室去,把笼子往供着祖师爷的神龛下一丢,有神龛的结界镇压,白狐瞬时哑了,司灵思的耳根子也顷刻间清静了。
上次,是三百年前,又或许是四百年前。三四百年,对于凡人而言是沧海桑田,对于司灵思与九尾白狐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九尾白狐是涂山氏后裔,本无名姓,修炼千年,终化为人形,三四百年前下山的时候,给自己取了个姓名,姓胡,名夭夭。狐妖,简单又直白,再用叠词修饰一下,听上去人畜无害,狐妖妖。
化为人形的九尾白狐不死不灭,但是,会变老。
九尾白狐的苍老,不是腿脚失灵,不是法力消退,不是皱纹密布,不是体力衰弱,而是长白头发。白头发是很扎眼的,也许仅次于皱纹,自恃容貌的胡夭夭一根根拔着自己的白头发,但觉生不如死。
白头发先是一根一根地长,倘或不对付它,不几日,遂变成一把一把地长,拔是拔不完的,唯有喝下刚宰杀的雏鸡儿的血,才能对抗衰老。鸡血并不好喝,胡夭夭忍着恶心喝下去,见效倒是快得很,一口鸡血咽下去,白头发立即消失,了无痕迹。
捉鸡,宰鸡,喝鸡血,再捉鸡,再宰鸡,再喝鸡血……胡夭夭被困在与衰老抗衡的死循环里,无法脱身,苦不堪言。心地善良的土地公于心不忍,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忍心他喜欢的小鸡儿一只只被这妖狐捉去吸干了血。总而言之,土地公告诉了胡夭夭一个奇怪的方子:先去寻来世间头发至为美丽的女子,再将这女子的头发截下一绺,与人参、燕窝、枸杞一同炖了汤喝下去,从此一劳永逸,再不会长出白头发来。
“我该找谁?”头发而已,胡夭夭跃跃欲试,土地公却缄口不言:“这个,你得自个儿去寻,天机不可……”
胡夭夭一爪子挥了过去,土地公吐了血:“咳,咳咳,有缘千里来相会,须往京师……”
胡夭夭又一爪子挥了过去,土地公哭丧着脸:“是皇后——是当今的皇后——”
对,三百年前,当时还有皇帝,还有皇后,熙宗皇帝与他的皇后阮氏,后世的话本子里总喜欢杜撰他们的故事,声称熙宗皇帝心悦某位嫔妃,因而厌恶阮氏,阮氏郁郁寡欢,以致终于精神崩溃。
完全是胡言乱语。
皇后阮氏是大理寺卿阮继善的长女,小字阿兰,出身显贵,夙娴礼教,在当时是极受宠的。甚至因着阮氏阿兰一向体虚体弱,熙宗皇帝特令工匠在京师近郊的山上修筑一座道观,每逢初一十五,五彩光华的凤辇送她去道观祈福,焚过香后,又往往着她在道观里歇憩一二日,调理身体。
司灵思当时是道观的住持,是钦天监颇费周折才从蓬莱仙山迎来的。阿兰与这位年轻的住持一见如故,很是投缘,然而每次来访,总与司灵思没两句话讲,因为太后总在一旁不断地打岔,刨根究底地向司灵思讨求长生不老的方术。司灵思冷眼旁观,但觉讽刺。皇帝专为皇后修筑的道观,专为皇后安排的祈福,太后却执意支着垂垂老矣的病体寸步不离,颇有些想喧宾夺主的意思。
婆媳之间微妙的对抗,自古而然,连皇室之内也不例外。
胡夭夭化为白狐身,遁入阿兰平日里居住的凤仪宫,伏在房梁上琢磨了两三日,直接上阿兰的身,不太现实,阿兰身体虚弱,太医一日两回进宫来把平安脉,一搭脉,自己的狐身可不就无处遁形了。胡夭夭遂又寻思着,是不是可以上个宫女的身,进而接近阿兰,但转念一想,当宫女,岂不是得干粗活儿?还得低声下气,还得侍候主子洗漱更衣,受不得这委屈,简直丢涂山氏的脸。
不然,上个妃嫔的身?
宫中出出入入的妃嫔属实不少,思来想去,胡夭夭选择了被唤作“贞主子”的一位,一来是因为这位主子身姿窈窕,娇娇弱弱,连讲话的腔调也如姑苏的糕食一样,沁甜,绵软,容易被狐狸依样画葫芦,二来则是因为胡夭夭听到阿兰一口一个“妹妹”唤着这位主子,想必与贞主子交谊匪浅。
遂附上贞主子的身,住进凤仪宫北面的未央宫。
胡夭夭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贞主子活得实在是有滋有味,堪堪是锦衣玉食。胡夭夭叫奴才们把宫里头所有衣饰找了来,独个儿在房里一一试过,未央宫的宫女见到素来寡欲的贞主子忽地对衣饰来了兴致,不觉咋舌。
胡夭夭鬓上一枚鎏金嵌玉花蝶钗,耳上一对点翠累丝珊瑚钉珠耳环,一身水红色缎绣团花蝶纹单袍,外罩一狐裘披风,对着菱花铜镜斜斜地飞了个眼风,妩媚又风流。宫女但觉这一头珠翠又周身绫罗的贞主子扎眼得很,却又不碍眼,适时地阿谀道:“主子生来丽质,这么一打扮,简直……简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贞主子拢一拢狐裘披风,叹道:“这是什么上好料子?我倒是从没见过。”
“主子平日里不欢喜打扮,自是不关心的。是上个月关外进贡来的狐肷皮子,稀罕得很。”
“狐……肷?”贞主子倏地变了脸,“狐……皮?”
“是的,这狐皮也是有讲究的,狐肷是狐身两侧的皮子,还有狐脊上的皮子,耳朵上的皮子,爪心的皮子……”宫女见贞主子一声不言语地脱下狐裘披风,面色煞白,虽心下生怪,却少不得打住了话头。
“主子可是乏了?”宫女上前来拾掇衣饰,贞主子有气无力道:“乏了,想吃鸡。”
宫女一怔,忙应了一声,去外头传了话,燕窝火燻肥鸡、煠八件鸡、锅烧鸡、摊鸡蛋、蒸鸡蛋糕……一一被送了上来。一向食欲不振的贞主子居然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宫女不觉再次咋舌。
忧的是,没两三日,太监宫女嬷嬷前呼后拥地送了个孩子来未央宫。
孩子的生母是婉主子。胡夭夭见过一回这婉主子,三十岁不到的年轻姑娘,眉眼间却已显出老态。倒也不怪,婉主子入宫十五年,给熙宗皇帝生了七个孩子,而且还在继续生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生完又生,生完再生,还得侍候这年近花甲却色心不死的皇帝老儿,与这老匹夫耳鬓厮磨,巫山云雨,胡夭夭想想也觉得苦不堪言。
“万岁爷好心,怕您刚没了孩子,胡思乱想,叫婉主子把十五皇子送来陪陪您。”
宫女垂着眼皮,怯怯地从睫毛底下偷觑胡夭夭的面色。
胡夭夭睨着身旁的孩子,孩子生得丑,一脸的蠢相,流着鼻涕,唇边淌着涎水,还断断续续地发出怪声,令人心烦意乱。没了这样的孩子,岂不清净快活?还胡思什么乱想?她嫌弃地伸手去戳一戳孩子的身子,太瘦,太干瘪,太蔫巴儿,远远比不上刚出生的幼狐崽子,毛绒绒的一小只,肥润润的,上蹿下跳,煞是机灵。
孩子被胡夭夭的尖甲戳疼了,哭得撕心裂肺,嬷嬷忙着上来哄。
胡夭夭被吵得头痛,索性诈病,一石二鸟:一来嬷嬷担心贞主子过给孩子病气,不再把孩子往未央宫送了,二来,凤仪宫这位善良的皇后主子,居然屈尊纡贵,来视疾了。
好头发。胡夭夭觑着阿兰,虽已过不惑之年,光净的面上也少不得有些淡纹,但一丝不乱的发髻上却找不出半根白发,云鬓堆鸦,珠钗斜簪,堪堪是个美人儿。
土地老头,诚不我欺。
正在胡思乱想,阿兰已在身旁坐下,笑容可掬:“妹妹今日可好些?一连几日,不见妹妹出门,以妹妹的性子,怕是得寂寞坏了。”
“好,好……”胡夭夭敷衍地应着,“是……是太寂寞了些。”
“十五皇子年岁尚幼,身子骨又孱弱,婉主子又是这么个脾气,嬷嬷自然会在十五皇子身上尤为在意些,你别见怪。你若是寂寞得慌,下午我叫嬷嬷把十一十二送来,小孩子过来,总归热闹些。”
宫里头的人讲话弯弯绕绕,从来不会把舌头捋直了,什么十五的身子骨,什么婉主子的脾气,什么十一十二,胡夭夭一句话也没听明白,但听末一句的意思,似乎阿兰又想弄俩孩子过来未央宫,不假思索一口回绝,再一想,也不对,人巴巴儿地把孩子送来陪自己,应该是好意,自己还这么嫌弃,不好。一时懊恼不已。
阿兰气性正正是好,并不计较,仍微笑道:“也是,妹妹抱恙在身,该以调理身体为先,是我失虑了。这样,不打扰妹妹歇憩了,我先告辞。”
胡夭夭慌了,阿兰这么一去,下次再来未央宫也不知是何时,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弄到一绺头发?慌乱中口不择言:“别,别,您别……”
阿兰足下一滞,有些错愕。
胡夭夭用力眨巴两下双眼,眸中泛上泪光,拿捏腔调,楚楚可怜:“您一去,我连个陪我讲话的人儿也没了。”
阿兰折转过身,神色倒有些悲戚了:“我明白,十五也好,十一十二也罢,到底不是你自己的孩子……是我唐突。罢了,我在这陪你,你想吃些什么?我叫厨房去弄。”
胡夭夭不假思索:“鸡。”
阿兰失笑:“妹妹这么一病,口味倒也变了,我记得你从前是不吃的。”
世间居然还有不吃鸡的?这贞主子怎么回事?
胡夭夭一身冷汗:“是……是……不知道近来是怎么了……”
阿兰却也没见怪,叫宫女送了些鸡丝汤面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闲扯了些话,胡夭夭终于按捺不住,试探性地开了口:“主子娘娘,您这头发,正正是好,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阿兰微怔,而后笑道:“好什么好,不过是烦恼三千。前些时听十二在念什么‘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我一想,是这么个道理。”
什么道理?胡夭夭怪道:“‘白发三千丈’?您又没有白头发。”
阿兰敛了敛眉,笑容有些苦涩:“你不明白,白头发,不是长在头上的。”
“不长在头上?”
“长在这。”阿兰将手轻抚在心口处,笑容僵在唇边,越发显得凄苦。
这么好。胡夭夭想,倘如自己的白头发也可以不长在头上,也不必这么费力耗神地入宫来了,这么一想,少不得叹一口气:“可是,我的白头发,是长在头上的。”
阿兰失笑,哂道:“你还年轻,即使长,也不过一两根,叫宫女给你篦掉,没什么的。”
不及胡夭夭搭话,又道:“我见你气色不好,别再胡思乱想,好生歇憩,我也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关于头发的话题,刚开了个头,又无疾而终。胡夭夭怏怏地斜倚在榻上,平日里喜欢的鸡丝汤面也食不下咽了。
转眼又是初一,皇后依例前往道观祈福,例外的是,这一回,阿兰着令贞妃同去。
进宫不过十来日,胡夭夭已发觉宫中的日子实在是空虚,以至于一有些什么风吹草动,上至妃嫔,下至宫女或太监,能兴致盎然地切切察察半个月。比如,一向独来独往的皇后居然钦选贞妃同去道观祈福,什么企图?什么用意?明示什么?暗示什么?是皇后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帝的?宫里一时暗流涌动,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颠颠儿地来未央宫巴结的,甚是热闹。
胡夭夭自己不想去,狐妖去道观,无异于自寻死路,但又不能拂逆阿兰的意思。诈病的招数使过一次,不敢再使,上回诈病,宫女忙不迭地去叫太医,胡夭夭一哭二闹只差上吊,才把宫女拦下来,这回再诈病,恐怕宫女拼死也会去把太医叫来未央宫把平安脉。
道观筑于山顶,四周围冈峦绵延,苍翠接续,林霏缭绕,是个好地方。胡夭夭被宫女搀扶着从辇舆上下来,抬眼一望气势恢宏的山门,五内扰动,双膝一软,低下身去,吐了。
“或许是山路崎岖,受不住颠簸,你们送贞主子进西耳房去歇憩。”阿兰并不介意胡夭夭的失仪,只向宫女吩咐。
胡夭夭愁眉苦脸地歪在西耳房的床榻上。好在耳房陈设简朴,没供什么神龛、香案、金钟、玉磬之类的物什,然而远处隐约传来的法铃声仍然惹得她心魂不安。
正坐也不是,立也不是,门开了,司灵思进来了。
一身道袍,仙风道骨,闲淡从容,目光却炯炯如炬,有如芒刺,直直扎向胡夭夭。
宫女比胡夭夭机灵,忙施礼问安,一口一个“住持”称呼。
司灵思微微颔首,道:“我有两句话单独与贞妃讲,你先回避一下。”
宫女应声退下,胡夭夭攥着被衾,手心沁出冷汗来,面上却仍泰然自若:“不知这位住持,有……有何见教?”
司灵思冷笑一声,道:“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