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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在田怀中一位朋友的安排下,田丹进入省立中学。周沪萍告了个假,送田丹去学校。宿舍条件简陋,一排低矮的砖瓦房,面北,阴冷,潮湿,采光极差,白日里也黑黢黢的,一个狭仄的房间,却挤挤挨挨地住了七八个学生。周沪萍把床单抖开,铺在摇摇晃晃的木板床上,先是于心不忍,旋即又想,丹丹也该吃些苦头,历练历练。
      独自回到营盘街,平卧在床上,终于可以独占一整张床一整条被子,没有田丹下巴挨过来蹭后脖颈,不必再睡眼惺忪地听田丹聒噪,也不必再防着田丹上下其手,周沪萍居然有些落寞,正正是五行欠虐。
      到三更天,周沪萍仍全无困意。外头刮上了北风,窗户上结了霜花,雪粒子簌簌地打在窗棂上,不晓得丹丹会不会冷。丹丹的睡相极差,张牙舞爪的,先前还从床上跌下来过,不晓得会不会从上铺摔下来。正胡思乱想着,听见门被“砰砰砰砰”叩个不住,周沪萍吓了一跳,三更半夜,谁这时候上门来?
      门一开,刺骨的北风扑了进来,田丹裹挟着一身寒气,也扑了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周沪萍怔怔地,连门也忘了关上。
      田丹抖搂了下大衣上的雪粒子,摩挲着双手,又对着手掌心呵了呵气:“好冷。”
      田丹是从学校里悄悄逃出来的,因为宿舍四面漏风,实在太冷,连被子也如铁般冷硬。避着舍监,田丹爬墙头逃出学校,已近午夜,天气又糟糕,人力车也叫不到一辆,顶着风雪徒步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回到营盘街。周沪萍又气又心疼,把田丹拉到火炉边上:“胡闹,没规没矩,学校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进则进,想逃则逃?”
      田丹吐了吐舌头,倏地把手覆在周沪萍的脖颈上,周沪萍闪避不及,打个寒颤,田丹无辜地眨着眼,“是很冷,你不相信,自己去住上一宿试试。”
      周沪萍在田丹的前额上狠狠敲上一记,径自去厨房,先给田丹灌了个热水袋,再给田丹炖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冲蛋驱寒气。田丹喝下姜汤,钻进被窝,揣着热水袋,脸颊上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血色,眯着眼,打了个呵欠:“周沪萍,我能不能不住学校?我想……”
      “不能。”周沪萍绷着一张脸,心下却有些不忍,“天明后送你回学校,自己去向舍监道歉。”
      “你一个人住,没人陪你讲话,不觉得孤单?”
      “挺安静的,又自在,挺好。”
      田丹不吭声了,转过身去,把被子拉过头顶,周沪萍知道田丹生气了。
      “周沪萍,我知道你烦我,你不想我拖累你,又不好意思拒绝我爸爸,是不是?我知道。所以,你巴不得我住在学校,放假也不回,才好。”
      “丹丹,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沪萍手肘碰一碰田丹的胳膊,田丹咝了一口凉气。
      周沪萍掀开被子,一眼瞥见田丹的胳膊肘上一块淤痕:“怎么弄的?”
      “爬墙头摔的,我活该,你这么烦我,我还巴巴儿地来讨嫌。”
      尾音里有一丝哽咽。
      周沪萍伸手胡噜一下田丹乱蓬蓬的头发,无奈地摇一摇头。

      天明之后,周沪萍陪着田丹去省立中学,向舍监赔了不是,又把田丹的铺盖抱了回来,然后写信给田怀中,告诉他学校宿舍条件太差,丹丹还是与自己同住好些。
      田丹住回营盘街,从营盘街到省立中学即使是人力车一来一回也得一两个钟头,风尘仆仆,而田丹乐在其中,后来周沪萍才知道田丹顽皮成性,往往是只有上午安分守己坐在学堂里,到下午就爬墙头出去到处晃荡。长沙实在是个好地方,比上海好:岳麓山枫叶如火,从山顶一路摧枯拉朽地烧到山脚;天心阁碧瓦飞檐,雕栏画栋;湘江滔滔,吞吐烟霞;还有青石桥边“三吉斋”的芝麻糖馅的汤圆,黄心路上“稻香村”的金钩肉饼、豆粉酥糖与山楂饼,火宫殿的臭豆腐与甜酒冲蛋……晃荡到日落西山,田丹掸掸大衣上的尘土,乐颠颠地回营盘街去,一进门,肩膀一垮:“我回来了,我好累。”
      周沪萍不察有诈,寻思着田丹上学辛苦,改日得给炖只鸡补补身子。
      直到一日周沪萍到坡子街去办事,正撞见田丹拎着一袋子糖油粑粑在坡子街上晃荡,书包吊在肩膀上一甩一甩,一面伸着脖子东张西望,一面从袋子里捞糖油粑粑出来吃。正悠哉着,冷不丁被人一把扯住后衣领从人群里拽出来,田丹踉跄了两下险些没摔倒,恼火地一回头,脸色变了变,旋即绽开一脸无辜的笑容:“你怎么在这?好巧,好巧。”又把手里的牛皮纸袋讨好地举到周沪萍面前:“吃不吃?刚出炉的……”
      罚也没用,挨罚的时候田丹低眉顺目,态度诚恳,时不时还掉一掉眼泪,过上三五日,又故态复萌,我行我素。然而田丹生性聪明,虽然三不五时逃学,成绩却属实不赖。一而再,再而三,周沪萍也自觉没有意思,丹丹这个年龄,正是顽皮的时候,成日被关在学堂里念自己已烂熟于心的之乎者也,也实在是痛苦。
      休假的时候,周沪萍教田丹近身搏斗的招式,一来是耐不住田丹的纠缠,二来也着实觉得如今世道有习武防身的必要。田丹虽然会打架,但不过是野路子,欺负欺负完全不会功夫的小孩子倒还成,危险当头,未必能自保。田丹自是不明白周沪萍的心思,反正周沪萍乐得教,她也乐得学,她身手灵活,悟性又好,不出一两个月,已学会了些门道。
      旧历年的时候,周沪萍兑现承诺,陪田丹去武昌找田怀中。彼时,武昌还算太平,田怀中见到女儿,田丹见到父亲,不胜欢喜。田怀中再三向周沪萍道谢,又事无巨细地向周沪萍打听丹丹是否听话,是否用功,学业如何……田丹右手抓着竹筷,低头专心致志地吃着豆皮,左手却在桌下一个劲地捅着周沪萍的胳膊肘,周沪萍不动声色地给田丹递了个“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眼神,微笑向田怀中道:“丹丹很听话,也用功。”
      田怀中越发欢喜,给田丹压岁钱时,也执意给周沪萍一份。
      夜阑人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按道理,年三十是该守岁的,只是正当乱世,电力供应时断时续,灯油与蜡烛也成了稀缺物资,不得已把年俗省俭了去。
      “明儿去庙会,你想吃什么,我作东。”田丹从床上跳下来,踮着脚尖到周沪萍床边上。周沪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田丹掀开被子,利索地钻了进去,胳膊自然地勾上周沪萍的脖颈。冷。周沪萍一激灵,低声骂:“又胡闹,下去。”
      “我不,太冷了。”田丹悄声道,吞吐的气息撩着周沪萍的脖颈,刺刺挠挠的。
      “下去。”
      田丹索性闭上眼不出声,不过两三分钟,周沪萍听见身旁传来田丹轻微的鼾声。
      也不知是不是假寐。周沪萍转过头来,田丹的唇边还衔着笑意。

      民国二十七年,张治中任湖南省政府主席后不久,在长沙成立了民训处,组织民众训练,动员全民抗日。旧历年过完之后,田丹所在的省立中学也开始组织本校的学生与□□受训,训练为时两个月,住在书院坪的军官学校里。十来岁的少年,正是年少轻狂又一腔热血的时候,田丹兴致盎然,一来是幻想着受训之后将来某日有机会上前线打日本鬼子,二来则是终于不消枯坐在学堂里苦读之乎者也,也不消再对付什么数理几何了。周沪萍闻悉后,却迟疑不决,当即找出几张稿纸来想去信武昌征询一下田怀中的意见,田丹自然不允,伸手扯过稿纸,手腕上被周沪萍气恼地轻拍了一下。
      “丹丹,田先生把你送来长沙,是不希望你因为打仗荒废学业,是希望你把文化学好的。”
      “两个月而已,民训结束后我们回来还是继续学业的。”田丹把稿纸揉成一团,摇头晃脑,“况且,‘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国将不国,还什么学不学业?我们民族危在旦夕,不容学生再坐在学堂里死板板地再念什么‘子曰诗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生则痛痛快快地生,死则轰轰烈烈地死’……张将军的抗日宣讲总在讲这些,周秘书,你该不会不知道罢?”
      前额被周沪萍敲了一下:“训练不比平日里在学堂,你吃不吃得这个苦?别兴致勃勃地去了,没个三五日,又哭哭啼啼地逃回来。”
      田丹腰杆挺直,凛然正色:“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临出发前,周沪萍把田丹的皮箱整理来整理去,千叮咛万嘱咐,仍不放心:“丹丹,我一个礼拜去一次军官学校,你们的教官与我熟络,缺什么你托他们告诉我,我给你捎……”
      田丹一口回绝:“别,我才不想被同学说三道四。”
      然而到军官学校后,田丹还是后悔了。吃苦倒是其次,步操、搏斗、射击、救护,这些训练科目,她应付得绰绰有余。伙食粗砺,住处简陋,她也能忍受,唯独无法忍受的,是条条框框的纪律。不羁的马驹子乍然间被套上辔头拴上缰绳,本能地想反抗,反抗的下场是一再挨罚,罚得田丹叫苦不迭,少不得故技重施,连夜爬墙头打算逃回去。然而军官学校到底不是省立中学,田丹刚爬上墙头,就被逮个正着,巡夜的士兵当是内奸贼匪,一声断喝,一人把她从墙头上扯下来,余下四人包夹上来。田丹被抡倒在地晕头转向,一抬眼,正对上一排黑黝黝的枪口,以及一排来势汹汹的士兵,不觉惊惶失色,很没出息地抽了抽鼻子,哭了。
      按规定,田丹本该被遣送回去,但周沪萍来了,也不晓得是怎么知道的。张将军的机要秘书,讲话还是有些分量的。教官答应再给田丹一次机会。
      “田丹,你太任性了。”
      周沪萍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称呼田丹,田丹敛目垂睫,心下越发忐忑不安。
      “你来受训之前,振振有词,全是道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组织民训是为了什么,救亡图存,民族大义,你一二三四五讲得头头是道,但实际上你什么也不知道。打仗、抗日、革命,选择了这条道路,你的头顶从此日日夜夜悬着一柄剑,不定什么时候会劈下来。假如不想毫无意义地牺牲,不想连累你身边的人,只能谨慎再谨慎,一个冲动,一念之差,葬送的不仅是你自己的性命,还有你战友的性命,你同志的性命,以及组织的将来,甚至民族的将来。不论是前线战斗,还是地下工作,第一,是必须无条件地听从于组织的发号施令,第二,是落子无悔,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只能拼杀下去,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临阵脱逃,是软弱,是无能,假如因此吃了败仗,或危及革命,逃兵,与内奸、与叛军无异。”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砸下来,田丹头一回见周沪萍这么严肃,不敢吭声。
      “前几批受训的学生,结业之后,男学生上前线,女学生在后方救护伤员,向老百姓尤其是妇女宣传抗日,所以,你选择接受民训,意味着你也是个战士了,你也承担了挽救民族危亡的一份责任,不再是个孩子,不再是个学生,意味着你必须有勇气,有担当,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力,必要时,甚至得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我总以为,你淘气归淘气,但知好歹,也明白事理……田丹,你太胡闹了。”
      “我……我也没想这些……”田丹低着头,“我只是……”
      “你必须想,”周沪萍疾言厉色,“你必须想好了,想明白了,想透彻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假如你来受训,只是因为好奇,或是图个刺激,找个乐子,不如现在就把东西拾掇好,同我回去,免得下次你再当逃兵,或是惹出什么别的乱子来,还得我来保你。”
      “我不回去……”田丹慌忙接过话茬,“我不是逃兵。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周沪萍面色不改,仍然阴沉着脸。
      “我告诉田先生你在受训,田先生虽然担忧,但没有反对,我晓得,他希望你学业有成,也希望我们的事业后继有人,希望将来你也成为组织的一员。我一直挺愧对田先生的,他把你放心托付给我,以为我把你教好了,其实并没有,我没教好你,也管不住你。”
      田丹眼里汪着泪,怔忡地望着周沪萍。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假如实在对你没辙,了不得把你送去武昌,送到田先生身边……我不过是为田先生可惜。”
      周沪萍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田丹连唤几声,见周沪萍没有折返的意思,抬手抹了一把脸,抽抽噎噎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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