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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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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个月,周沪萍没再来过军官学校,也没捎个字条或书信什么的过来,田丹过得浑浑噩噩,自己也纳罕,先前没少被周沪萍骂,但左耳进,右耳出,浑然不在意,然而这次不同。田丹心神不安地捱过半个月,周沪萍终于来了。
军官学校每个礼拜一三五下午组织两个钟头的理论学习,除了“典、范、令”的文课之外,还会给学生宣讲抗日故事、当下形势与相关方针政策。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发生之时,周沪萍作为十九路军的特派员驻扎上海,见证日军如何在上海狂轰滥炸,也见证第五军与十九路军如何奋勇抵抗,因此也被民训处安排去给学生宣讲。田丹得知后,内心五味杂陈,既盼着见到周沪萍,又害怕见到周沪萍。
但周沪萍还是来了。周沪萍来到操场上时,田丹正在队伍里训练步操,乍一见周沪萍过来,不知为何忽然慌张,步子也迈得七零八落。周沪萍的目光悠悠地在队伍里打了个转,落在手忙脚乱的田丹身上,抿着唇,微微一笑,对教官讲了几句什么,教官转过身来命令田丹出列。
“找你的,过去。”
周沪萍立在树下向田丹挥手,阳光从树叶与树叶的罅隙中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身上。草绿色的呢子军服熨得平整又服帖,没有一丝皱褶,衬得周沪萍身姿越发挺拔,有如松柏。田丹磨磨蹭蹭地过去,刚站定,肩膀被周沪萍轻敲两下:“腰,挺直了。”
语气轻快。田丹不自觉地直了直腰杆,微掀眼皮,见周沪萍眉眼里含着温润的笑意,心头一松,悬在头顶半个月的巨石轰然坠地。
“瘦了。”周沪萍伸手给田丹整理衣领。压在心头半个月的沮丧、懊恼与惶恐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气涌如山的委屈,田丹闪了闪身子,一低头,避开了。
“丹丹?”
“你来干什么?”田丹明知故问,“我又没惹祸。”
周沪萍微微一怔,“噗嗤”一声乐了,抬手给田丹正了正帽檐,顺手把几绺乱发别在耳后:“丹丹,你还记仇?还在生我的气?”
田丹用力挡开周沪萍的手,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怎么是我记仇?分明是你……是你生我的气,是你骂我胡闹,你骂我是逃兵,你骂我辜负爸爸的希望,你还想把我撵去武昌……是你先不搭理我,不管我,还嫌弃我……你一声不吭丢下我自己回去了,先前还给我讲一个礼拜会来见我一次,会给我捎吃的,给我写信,结果……半个月没来见我,一样东西也没给我捎,一个字也没给我写,你反倒怪我对你生气?”
周沪萍抿着唇,仿佛在努力克制着不笑出声来:“丹丹……没想到,你还挺在意,你不是一向烦我唠叨你么?我以为……我以为你巴不得我不搭理你,不管你,放你自由自在。”
周沪萍……一定是故意的。田丹越发委屈,索性大放悲声,周沪萍哄也哄不住,只能举手投降。被周沪萍拥在怀里,田丹肆无忌惮地把眼泪鼻涕全蹭在周沪萍的衣襟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气,心下终于舒快了些。
“是我不好,我道歉,丹丹,你别哭了,好不好?上次我是一时在气头上,我把你当自己妹妹,即使生气,也是一时的,怎么可能一直放在心上?”周沪萍手足无措地搂着田丹,显得有些窘迫,“你擦擦眼泪,别哭了……这人来人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田丹把脸颊伏在周沪萍的肩上,抿一抿唇,唇边浮上一抹促狭的笑意。
“以后不许不搭理我。”
“……好。”
“我想吃豆粉酥糖,还有糖油粑粑。”
“……下次来捎给你。”
“还想吃臭豆腐,坡子街尾老李头挑着担子卖的。”
“好,好,你想吃什么,我下次全捎来。大小姐,能把眼泪擦擦么?”
田丹用衣袖胡乱地在脸上揩了揩,周沪萍叹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方手绢来递过去。
十月,田丹受训完毕,然而长沙的形势一日比一日严峻,省立中学一再延迟复学,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战火中死里逃生的百姓,一批又一批地被送往长沙,学生们自发组织了救护队,田丹也在其列,被安排在湘雅医院帮忙。这些日子以来,日军对长沙及长沙周围郊县的空袭日渐频繁,甚至有些时候一日之内两三次狂轰滥炸,救护队帮助运送伤员、止血包扎、清理伤口,夜以继日,忙得脚不沾地。
“丹丹,找你的,你姐姐——”
田丹应了一声,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绕开一地的玻璃渣子往病房门外去,方才一枚炸弹落在附近不远处,临向马路的窗户无一幸免,全被震碎。周沪萍这一阵子在警备司令部,也是日夜颠倒,神色显得疲倦,下眼睑两块乌青,是彻夜不眠的痕迹,然而腰杆仍挺得直直的,一身呢子军服也仍是纹丝不乱、规规整整。
这些日子以来,周沪萍在警备司令部日夜颠倒,田丹在湘雅医院夜以继日,见面的机会也寥寥无几,田丹张着两手,一跳一跳地扑过去,周沪萍不觉往后退了退:“你……手怎么了?”
田丹刚才正在给一位女学生止血包扎,沾了一手的血:“没什么,一女学生,额头被碎玻璃渣划了个大口子,我刚给处理好。”
“去洗洗。”周沪萍显然松了口气。
“没关系,”田丹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刚才鬼子的飞机又来附近打了个转,一会儿应该会有伤员陆续被送过来,医院的人手不够,我还得去帮忙……”
黏在额头上的几绺乱发被周沪萍轻柔地拂开,周沪萍的声音含着笑意:“不害怕了?”
田丹抿了抿唇,脖子一梗:“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我什么也不怕……”
其实还是害怕的。防空警报拉响的时候,战斗机低空划过发出“吱——呃呃呃呃——”的一声嘶鸣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巨响接二连三迸出的时候,一些惊心动魄的瞬间仍然会在田丹心头闪回:一把无形的利刃,把房顶顷刻间削去一半,泥沙尽下,房梁坍塌,母亲的身子也软绵绵地坍下去……田丹的耳边嗡嗡直响,只能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迫使自己平复下来。总不能一辈子依赖着周沪萍的庇护,田丹闭上眼,把颤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周沪萍讲什么来着?你是个战士,不再是个孩子,不再是个学生,必须有勇气,有担当,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力……
“还是去洗洗,”周沪萍莞尔,“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见田先生?”
田丹心头一跳,不觉睁大双眼:“我爸爸……来长沙了?”
武汉失守,三镇沦陷,田怀中与陆汗青自武昌来到长沙。一晃又是将近十个月没见,田丹喜孜孜地赖在田怀中身旁,絮絮叨叨地讲着十个月来在军官学校与救护队的种种,当然是挑拣着讲的,譬如在军官学校如何游刃有余地应付训练科目,教官如何夸奖,同学如何艳羡,在救护队如何临危不乱,如何从容自若,伤员如何再三道谢……一面叨叨,一面觑着身旁的周沪萍,周沪萍一脸促狭的笑容,却到底是没拆田丹的台。
周沪萍张罗着为田怀中与陆汗青接风洗尘,下厨房去炒了几个菜。周沪萍并不太擅长下厨,也无暇下厨,平日里与田丹对付着胡乱吃,要么下个汤面,洒些葱花,要么酱油拌面,洒些咸菜丝萝卜头,连续一个礼拜这么吃,吃得田丹频呼救命,从此对面条避之不及。许是出于愧疚,周沪萍休假时也尝试给田丹炖只柴鸡或炖个鱼头改善伙食,在厨房里忙活好几个钟头,然后把一碗热气腾腾却面目可憎的汤放在田丹面前,期许地望着田丹:“怎么样?”
田丹尝一口,放下筷子,态度诚恳,语气委婉:“下次别这么辛苦了……面条挺好的。”
然而接风洗尘总不能汤面或拌面应付。周沪萍临时向邻居阿婆学了几招,好不容易折腾出四菜一汤:一道西红柿炒蛋,水放太多,俨然成了西红柿蛋花粥;一道辣椒炒肉,盐搁太多,咸得发苦;一道雪菜豆腐,炖得太久,豆腐稀烂;一道排骨萝卜汤,盐放太少,寡淡无味;唯独一道炖鸡蛋还能入得口。好在田怀中与陆汗青不挑不拣不计较,搭着田丹打来的二两武陵烧酒,依然开怀。
二两武陵烧酒很快见底,周沪萍差遣田丹再去打,道是有话与田怀中商议。
“有什么话是不能被我听见的?”田丹坐着没动,生怕一离开,周沪萍会立即向田怀中告自己的状。
“组织上的安排,是机密。”
田丹拗不过,只能从桌旁离开,出了门,转过身去把门虚虚掩上,而后屏息凝神地听着门内的声响。
先是田怀中的声音:“沪萍,丹丹淘气,性子又犟,辛苦你了。”
“没有,没有,丹丹很讨人喜欢,我是把丹丹当我妹妹的。”
田丹放下心来,抿着唇窃窃地一笑。
“不过,田先生,我支开丹丹,是想听听您的意见……如今长沙的形势也不容乐观,武汉沦陷,日军对长沙虎视眈眈,近两个礼拜,空袭不断,轰炸也越发频繁,政府已着手开始组织民众疏散。丹丹的学校,基本上不太可能再复学,丹丹再在长沙待着,一来无法继续学业,二来也不安全,您接下来去昆明,不如把丹丹也……”
田丹的心遽然一沉。
“沪萍,你费心了,其实我也正在考虑。”田怀中道,“年初,长沙临时大学的师生内迁昆明,如今已在昆明复学了,他们也在招生,我正寻思着,是不是丹丹同我一道去昆明,……”
“我不去,”田丹耐不住性子,径自从门后闪身出来,“我不想去昆明……”
救护队人手正缺,救死扶伤,支援前线,意义自然远胜过在学堂里读写算数。革命者从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安危,决不苟且偷生……田丹理直气壮,有讲不完的道理,周沪萍想打断,田怀中却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摆了摆手。
“丹丹长进了。”田怀中耐心地听完田丹的道理,微微一笑,“年初,在武昌的时候,还是个只晓得上庙会去耍的小孩子……不过,丹丹,有些道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革命不□□血,也不免会有牺牲,但是不必要的流血与牺牲,对革命本身毫无利处,也没有任何意义,是浪费,丹丹,你只知道,革命靠热血,靠气力,却不知道,革命也得靠谋略,靠科学,靠理论。”
“革命者不苟且偷生,但也不会赤手空拳去送死,他也得顶盔披甲,持刀把盾。临时大学的□□与学生,他们从北平转移到长沙,再从长沙迁徙到昆明,不是偷安,他们也在革命,不同的是,别人革命,靠的是血肉之躯,庇护的是百姓,他们革命,靠的是头脑,庇护的是民族的文脉,他们在用知识为我们的民族锻造盔甲刀盾。”
“况且,丹丹,”田怀中正色道,“你仅仅接受两个月的训练,不论是救护知识、搏斗招数还是射击技能,不过只是皮毛……你以为单凭一腔热血就可以冲锋陷阵,独当一面?丹丹,革命者须得勇敢,但不能莽撞。”
“年轻人,再历练历练,磨一磨性子,日子久了,自然会成熟的,沪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从前……”陆汗青瞥一眼周沪萍,忽然打住话头。
周沪萍的目光黯了黯,垂下眼皮:“丹丹,打仗……没有你以为的这么简单。”
田丹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驳得哑口无言,却仍不甘心:“反正……我不想去昆明。你们谁也没去过昆明,昆明目前什么形势你们压根也不清楚……而且,长沙还没失守,昆明未必比长沙好,比长沙安全……”
“丹丹,你怎么这么倔?”周沪萍叹一口气,“你……”
“我不去昆明,我不去。”喉咙仿如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眼前倏地浮上一层水雾,哭哭啼啼是小孩子在闹脾气,没出息,田丹压住眼底的灼热,垮着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沪萍,周沪萍望着田丹,后半句话欲言又止,又叹一口气。
“其实,丹丹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陆汗青道,“关于昆明,形势如何,临时大学复学与否,怎样招生,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我倒觉得,我们在长沙休整两日,先动身去昆明,在昆明安顿下来,打听到大学的消息,再把丹丹接过去也不迟。”
田怀中沉吟不语,似是还有顾虑,周沪萍插上话来:“丹丹在我这里,你们可以放心。我听闻省府有意向离开长沙,迁至沅陵,这两日,警备司令部会安排眷属先行撤离,到时候我托人把丹丹先送去沅陵避一避。”
才不去。田丹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方桌上斑驳掉下的漆皮,却没吭声,这个时候顶好是沉默,免得周沪萍改变主意,不论如何,沅陵总比昆明近。
田怀中道:“沪萍,你为丹丹这么操心,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田先生,于私,我的父母不在了,兄妹也没了,这些年来,你们也为我费心劳神,不论何时何地,一直没放弃我,一直在鼓励我,我私心把你们不仅仅当作老师,还当作是父亲一样的长辈,把丹丹当作是我的妹妹;于公,民族已到生死存亡之际,我辈理应当是守望相助,同舟共济,不分什么你我。自己人,举手之劳,您不必放在心上。”
陆汗青向周沪萍投去赞许的目光,田怀中有些动容:“守望相助,同舟共济,自己人……好,好……”
田丹当时还不晓得周沪萍的过去,听得云山雾绕,只生怕再生变故,忙不迭地岔开话头:“爸爸,长沙有沪萍姐在,你还担忧什么?沪萍姐好厉害的,还去过我们学校宣讲,同学们可喜欢了……其实,你们也不必忙着去昆明,说不定,过一两个月,咱们打个胜仗,回上海去。”
额头被田怀中轻戳一下:“是,沪萍厉害。我与你陆伯伯最赞许沪萍沉着勇毅,心思缜密,你在沪萍身边这么久,怎么连皮毛也没学到?”
田丹揉了揉额头,旋即挽上周沪萍的胳膊,头靠在周沪萍的肩膀上,面有黠色,语调拖长,咬字发力:“所以我不去昆明,我在长沙,我得好——好——地向沪萍姐学……”
“你毛孩子一个,外头的形势你压根不晓得,打仗是这么容易的?上海打了将近三个月,十室九空,满目疮痍,”田怀中长叹一声,“丹丹,咱们在闸北的老房子,恐怕早已毁了。打完仗后,我们不回上海,我们回绍兴去。”
“绍兴也好,”田丹支着下巴,“绍兴这个时候,有桂花糕、栗子糕,还有红枣糕……沪萍姐,打完仗,你也同我们去绍兴,好不好?”
“只晓得吃。”田怀中摇一摇头,“绍兴,江南水乡,钟灵毓秀,是出名士的地方。咱们从前住的老宅,临河而立,乌篷船从雕花木窗下晃晃悠悠地划过去,出门是青石板路,总是潮润润的……从前绍兴不叫绍兴,叫越州,古时有勾践在这称王,后来又出了谢灵运、贺知章、陆放翁、王阳明……到近代,有‘鉴湖女侠’秋瑾,还有蔡元培先生,鲁迅先生……至于吃食,何止桂花糕与栗子糕,还有糟鸡、茴香豆、霉苋菜……沪萍,你去过绍兴没有?”
周沪萍微笑道:“没去过,听着是个好地方。”
“当然,绍兴当然是个好地方……打完仗后,回绍兴去,把老宅整修一下,办个学堂,顶好再置上几亩地。到时候,沪萍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