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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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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张治中赴长沙任湖南省府主席,着令周沪萍一并前往。不知为何,周沪萍居然松了一口气:不论去长沙干什么,总比在上海日复一日对付田丹轻松。三个月了,田丹白日里爬树上房,出门打架,总把周沪萍气得打颤。周沪萍“一·二八”时在十九路军当特派员,十九路军被撤销番号后又被安排到西南地区驻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全是兵,一嗓子吼下去一个个腰杆挺直目不斜视,没规没矩的小兵卒子,直接上脚去踹,讲道理不如打一顿。但对田丹,这些全不顶用,不能骂,不能打。即使她打定主意把田丹晾上三五日不搭理,入了夜还是会忍不住竖着耳朵听声儿,倘或听见浴室里传来田丹吸着鼻子抽抽嗒嗒的声音,她还是没骨气地从床上爬下来,一手抱着被子枕头,一手把田丹牵回卧房去。
五行欠虐。
周沪萍去见陆汗青,讲明自己接下来将去长沙,无法再照顾田丹。
“不如,我给怀中讲讲,叫丹丹与你一同去长沙?”陆汗青思忖着,“我与怀中,目前还在组织工厂内迁,接下来会去武汉。上海沦陷了,武汉也动荡得很,长沙相对而言还好些。丹丹假如去武汉,一是不安全,二是怀中也忙……”
周沪萍微笑:“陆老师,长沙,我也是头一次去,千头万绪,至今还不知在什么地方落脚。”
言外之意是:自顾尚且不暇,何况再来个小姑娘?
陆老师不再讲什么,周沪萍舒一口气。然而,没两日,田怀中找到她,仍是希望田丹与周沪萍同去长沙:“我托朋友,在长沙找了间学堂,思前想后,丹丹还只有十四岁,不能因为打仗,把学业给荒废了。武昌方面,形势也不好,万一沦陷,还得再往昆明方向内迁,丹丹……”
田怀中的声音低了低:“从上海到武昌再去昆明,迢迢几千公里,山长水远,丹丹一个小姑娘,又刚没了母亲,我实在不忍心。”
周沪萍欲言又止,田怀中见周沪萍犹豫,又道:“我已托朋友安排,丹丹住在学堂,食宿不用你操心,只是我生怕小姑娘孤身在外,一来危险,二来容易学坏……近朱者赤,丹丹若能学学你,沉着勇毅,明白事理,有分寸,知进退,即使只学个两三成,我也知足了。”
话已至此,周沪萍也不好意思再拒绝。田怀中微笑道:“丹丹性子倔,有时候也淘气,倘或犯了什么差错,该批则批,该罚则罚,不必在意我,我是赞成对孩子从严管教的。”
周沪萍答应下来。
彼时,铁路被毁,公路被炸,只能先乘船到汉口,再从汉口搭乘火车去长沙。田丹不想与父亲分别,反应激烈,田怀中又是讲道理,又是发脾气,田丹才勉勉强强地从了命。一路上,风浪颠簸,田丹身体不适,越发郁郁寡欢,垮着一张脸,周沪萍怎么哄也哄不好。
从上海到长沙,田丹逃了三次。第一次是到汉口,码头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田丹身子一低,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入人群中去,所幸周沪萍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田丹的后衣领;第二次是在火车站,站内人头攒动,全是逃荒的,田丹企图跳上一列反方向去六安的火车,被列车员逮了下来;第三次是车过岳阳县,周沪萍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田丹拎上自己的皮箱想下车,也是运气不好,邻座一对夫妇拎了一笼子的活鸡上火车,笼子放在地上,挡在过道中央,被田丹撞了一下,鸡群咕咕咕咕叫个不住,周沪萍一个激灵睁开眼,见田丹正对着笼子里的鸡群怒目而视,手里还拎着个皮箱,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事不过三,周沪萍光了火:“田丹,你再胡闹,我把你手脚捆上。”
田丹梗着脖子,不出声,周沪萍道:“想去武昌?可以,下一站到长沙,你再搭火车回武昌去,车费我给你付。田先生在武昌的地址,我也可以写给你,只一条,你去武昌,田先生假如不给你开门,你也别再来长沙找我,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总之别来找我,别再来气我。”
田丹别过头去,顶一句:“谁来找你?我爸爸不给我开门,我回上海去。”
周沪萍气在头上,当即把手头的纸币铜板一一清数,数出足够从长沙搭乘火车到武昌的路费来,塞进田丹手里。火车到站,周沪萍气消了,田丹却没有,左手攥着一把纸币铜板,右手拎着箱子,一言不发地径自跳下车,消失在人群中。周沪萍叫也叫不住。
周沪萍在站内转来转去,始终没找到田丹,正在发急,忽听得身旁传来一句半句“有贼匪”“小姑娘挺厉害”,心念一动,循声找过去,候车室与站台相接处乌泱乌泱的一群人,周沪萍好不容易才挤进去,险些没乐出声来:所谓的“贼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子,又矮又瘦,猴儿一样,被牢牢地压在地上一动也动不得,压着他的,可不正是田丹。周沪萍见这男孩子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估计是在火车站附近流浪的小盲流子,见田丹一个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把纸币铜板,临时动了打劫的心思。
“丹丹,适可而止,别闹出人命来。”周沪萍伸手把田丹拉开,田丹忿忿地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小盲流子从地上爬起身来,抹了一把鼻血,倏地从衣袖里抖出一把刀来径往田丹扎过去。周沪萍余光瞥见,不假思索地把田丹往身后一拽,自己拦上去,一脚踹在小盲流子的手腕上,小盲流子一颤,刀从手上掉落下来,被周沪萍一把接住。小盲流子见势不妙,慌里慌张地折身逃了。
周沪萍吁一口气,转过身,对面色煞白的田丹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他十有八九找同伙去了,你是想一对十打群架,还是也想试一试空手夺白刃?”
田丹缩了缩脖子。
田丹省立中学的入学手续还没办好,这半个月只能与周沪萍同住。张将军给周沪萍安排的住处在营盘街,一条窄窄的麻石路,路旁两排灰瓦白墙的平房。从火车站到营盘街,再到拾掇好住处,安顿下来,周沪萍没再搭理过田丹,连个正眼也没给,兀自打扫房子,整理东西,田丹上前来若干次,想搭把手,也全被拒绝了。
黄昏时分,有阿伯挑着担子在外头吆喝“馄饨”“饺饵”“汤面”的,周沪萍循声出门去,须臾回来,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在田丹面前。田丹眼皮微抬,望一眼周沪萍,没动筷子,眼圈却是一红。周沪萍假作不见,转过身自去把五斗橱里一床被子抱出来,抖开,平铺在床上。
余光瞥一眼田丹,田丹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手肘撑在方桌上,支着下巴,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周沪萍叹口气,坐到田丹身旁:“再不吃,面坨了。”
田丹吸了吸鼻子,抿了抿唇,轻声道:“你不生我的气了?”
周沪萍睨田丹一眼:“不,我不敢生气,我担心我再这么气下去,迟早被你气死。”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气你,我想去武昌……是因为……因为我爸爸讲,武昌也有可能会打仗……我不想离开他,也是因为……假如武昌也打仗,我怕……怕再也见不着他……”
仿如被针戳了一下,周沪萍心头一痛,田丹的恐惧,曾几何时,也是五六年前她的梦魇,然而五六年下来,战火里淬过,硝烟里燎过,血水里浸过,被摔打得皮实了,也钝了。田怀中称赞她年纪轻轻沉着勇毅,临危不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她自觉惭愧,心里明白自己并不是,只不过是经受过生离死别,又遭遇过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再无牵绊,对生死也处之泰然,是以越发无所畏也无所惧。
周沪萍揽住田丹的肩膀,柔声道:“别胡思乱想,武昌地处内陆,很安全,不会打仗,田先生也很安全。再两个月到旧历新年,你学校会放假,我也会休假,到时候,我陪你去武昌见田先生,好不好?正月里,武昌有灯市,有庙会,可热闹了。”
田丹抬手擦擦眼泪,眨巴着红肿的双眼:“别唬弄我。”
周沪萍伸出手:“拉钩。”
田丹一脸嫌弃,转过身去:“幼稚,我又不是小孩子。”
房中只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周沪萍与田丹只能勉强对付着挤一挤,无法平躺,只能侧卧。先前在上海,虽然也曾在同一张床上过夜,但也不至于这样靠近,几乎到耳鬓相接的地步,周沪萍一时有些不自在,然而舟车劳顿,早已疲惫不堪,很快困意缱绻,而田丹到底孩子心性,来到一处陌生地方,又得到周沪萍关于武昌的承诺,兴奋得迟迟不能入眠,缠着周沪萍讲话,周沪萍闭着眼敷敷衍衍,忽觉有个凉浸浸的东西搭在肩膀上,而后一径往下爬,蜿蜒如蛇,吓得一个寒颤,几乎一跃而起。一旁传来窃窃的笑声,周沪萍定了定神,才发觉是田丹的手。
“你干什么?”不知为何,周沪萍倏地耳热心跳,反手抓住田丹的手腕,“别闹。”
田丹把身子靠过来:“刮风了,我冷。”
周沪萍歪过头去听了听,风声烈烈,是变天了。把田丹的手覆在自己掌心里,周沪萍打个呵欠:“五斗橱里有个热水袋,自己去灌。”
“不用,我挨着你,就成。”田丹的下巴抵到周沪萍的肩膀上,蹭了蹭,“你这里有道疤。”
周沪萍用力掐一把田丹的掌心:“别乱动,再闹,我踹你下去。”
田丹倏地想到什么:“周沪萍,我怎么之前不知道你还会功夫?你火车站一脚把小毛贼手里的刀给踹下来,绝了。”顿了顿,下巴又蹭了上去,“你教教我,好不好?我当你徒弟。”
肩膀撞开田丹的下巴,周沪萍没好气地道:“不教,教会你,你又到处去惹是生非。”
“不会,我保证,”田丹慌忙接过话头,“我保证,我只防身自卫,不撩人,不打架。”
周沪萍闭上双眼,没搭话,后脖颈被田丹戳了一下:“教教我,求你。”
“不教,求也没用,我总之不会教的。”
田丹伸手轻挠周沪萍的下巴,再挠腋下,再挠腰后,周沪萍终是耐不住,转过身来,笑骂着去掐田丹的脸颊,田丹一面灵活地闪避着,一面继续对周沪萍上下其手,周沪萍只能告饶:“好,好,我教,我教……”
尾指被田丹勾了一下:“不许反悔,拉钩。”
周沪萍白了个眼:“是谁刚才还在嫌弃我幼稚?”
“是谁?反正不是我,”田丹耍赖,“拉钩,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