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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田丹第一次见到周沪萍,是在六年前。民国二十六年,周沪萍三十二岁,作为机要秘书陪同张治中将军回到上海,田丹当时还不到十四岁,在圣玛利亚女中上学。
      日军在卢沟桥寻衅滋事,战火一触即发,十里洋场亦风云色变。周沪萍回到上海后,首先去复旦大学见了睽违已久的陆汗青老师,与组织取得联系。陆老师传达了组织上的意思,希望周沪萍继续作为地下党,协助国共统一战线对抗日军侵略,她毫不迟疑地应承下来。后来,陆老师陆续把她引荐给了他这条线上的其他同志,其中一位,是他的同乡兼老友,叫作田怀中。田怀中学识渊博,文质彬彬,脾气也极好,周沪萍对他颇为尊敬,他对周沪萍也相当赞许,二人虽无师生之名,但在周沪萍心中,已将田怀中视为自己敬重的老师。
      不久之后,淞沪会战打响,日军空袭不断,田怀中的妻子不幸死于一次轰炸,仓促地处理完妻子的后事,他强忍悲痛,又投入到迫在眉睫的工厂内迁与学校内迁事宜之中。一个礼拜后,陆老师约见周沪萍,并且送来了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讲是田怀中的女儿,叫作田丹,田怀中实在无暇顾及孩子,想托周沪萍代为照应着。
      “丹丹今年十四岁,先前在圣玛利亚女中上学,打仗了,学校也关闭了,怀中实在不放心孩子独自生活,又顾不上,咱们这条线上的同志,要么是别井离乡,孤身在外,要么是单身汉大老粗,想来想去,也只有托给你。丹丹很聪明,很乖巧的,不用操什么心。”陆老师轻叩一下小姑娘的前额,许是担心周沪萍拒绝,刻意在末一句上咬字发力,又低下身去对小姑娘道:“丹丹,怎么不叫人?”
      是初秋,天气刚刚转凉。周沪萍着一身白色衬衫,栗色方格百褶裙,衬衫下摆扎进百褶裙里,外搭着花灰的风衣。十四岁的田丹个头还矮,微微地扬着脸,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这个美丽又温婉的姐姐。田丹是独生女,在此之前除去母亲之外,所接触到的女性只有佝偻着身子唠唠叨叨的帮佣阿嬷,还有学堂里总是裹着修道袍不苟言笑的修女。
      田丹伶俐地叫了声“姐姐”,一对眸子眨巴眨巴地望着周沪萍,委实是很乖巧的样子。周沪萍欣然答允。
      陆老师前脚刚离开,周沪萍后脚发觉,自己上当了。
      不过是把陆老师送出门一转身的工夫,田丹已不知去向,周沪萍心道不好,慌忙去寻,正四处寻着,听见邻居阿婆扯着嗓子尖叫,小赤佬,上房揭瓦,伐要命啦?周沪萍抬眼一望,不是田丹还是谁?
      田丹爬在公寓的房顶上,伸长腿脚坐着,眯缝着眼眺望远方。周沪萍吓得心险些跳出嗓子眼来,且不论房顶上的瓦片历受风吹雨打硝烟炮火后早已不堪一击,外头战火纷飞,日本鬼子的流弹又不长眼,才不管你是在房顶上伏击还是晒太阳。她厉声勒令田丹下来,田丹倒也没拗,三两下手脚利索地爬下来,一脸无辜,一对眸子仍在眨巴眨巴。
      周沪萍咬着牙,谁叫是田先生的独生女,骂不得,打不得,只能忍。
      何况,田丹还是个刚没了母亲的可怜孩子。午夜时分,周沪萍听到浴室里有声音,先以为是水管子又出了故障,屏气凝神再听,呜呜咽咽,是哭声。她一时毛骨悚然,本能地从抽屉里寻出一把匕首,蹑手蹑脚地往浴室去。浴室里没上灯,门也没关,再靠近些,明白了,是田丹。
      周沪萍拉了一下电灯线,灯光一闪,田丹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周沪萍,脸颊上泪痕犹在。周沪萍把田丹拥在自己怀里,田丹的前额抵着她的下颏,鼻子一皱,又开始掉眼泪。
      “发噩梦?”周沪萍轻声道。
      田丹吸吸鼻子,一句话把周沪萍回了个哑口无言:“我想妈妈,我妈妈……回不来了,是不是?”
      答“是”不太好,答“不是”也不对。周沪萍一向不太会哄人,只能一手搂着田丹,一手颇有些笨拙地轻抚田丹的后背,柔声道:“妈妈……去天上了,擦擦眼泪,别哭了,妈妈在天上守着你,见到你这样,也会伤心的。”
      田丹止住啜泣,周沪萍以为自己把田丹哄住了,正自庆幸,不想,田丹抽噎两声,一句话又把她回了个哑口无言:“能不能……别唬弄我了?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周沪萍不太会哄小孩子,也不太会照顾小孩子,尤其是田丹这样的。田丹淘气,胆子也大得出奇,敢爬树,敢上房顶,敢从公寓楼外的水管子上从楼顶往下爬,还敢打群架。张治中辞职归乡之后,周沪萍在上海赋闲待命,却没少操心,日复一日,尽为这位田大小姐鞍前马后了。过没两日,一位中年妇女气势汹汹地拽着自己的儿子上门来告状,男孩子与田丹年龄相仿,瞅着还挺壮实,田丹足足比他矮上一头,然而田丹把他给打了,打得鼻血不止,眼睛肿成一条线。
      周沪萍一面道歉,一面转身去找田丹算账,寻也寻不见,倒是听到邻居阿婆又在一惊一乍地尖叫,小赤佬,上房揭瓦,伐要命啦?
      田丹晃着两条腿坐在房顶上,对着邻居阿婆皱着鼻子伸着舌头扮怪样,周沪萍见了,气不打一出来,厉声道:“田丹,你又爬房顶上去干什么?你给我下来,下来……”
      “我不,”田丹笑得狡黠,“你上来逮我呀?”
      周沪萍气得七窍生烟,邻居阿婆在一旁火上浇油:“没规没矩,女孩子没有女孩子的样子,唉,没娘的孩子……”
      “罢了,罢了,没娘的孩子,也可怜。”本来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语气也软下来,扯着自己儿子,一面往弄堂口去,一面压低声音训斥儿子,“以后少招惹这种小孩子,听到没有?”
      周沪萍听着刺耳,却少不得赔着笑脸再三道歉。另一头,田丹已从房顶上爬了下来,想悄没声儿地回房去,被折转过身的周沪萍抓个正着。
      “为什么打人?”
      “谁叫他乱骂人,掰手腕掰不过我还耍赖,活该。”田丹理直气壮。
      “你还有理了?”
      田丹梗着脖子,眼圈一红:“他骂我没有妈妈,爸爸也丢下我不管,是个野丫头。”
      周沪萍一愣,田丹抹一把眼泪,转身回卧房去,一肚子委屈只能把门摔得惊天动地来宣泄,没几分钟,周沪萍也进来了,递给田丹一个削好的苹果,语气稀松平淡:“下次打人,别打脸,打脸不疼,还容易落人话柄。”
      田丹扭过身去,仍然不想搭理周沪萍,只是极快地一抬胳膊,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下。周沪萍也没计较,兀自去橱柜里抱了一床稍厚些的被子来给田丹铺上,整理好床铺,一如既往地转过头去向田丹道:“用不用我陪你?”
      “才不用。”田丹抽噎一声。
      “不用?”周沪萍似笑非笑,“夜里再有空袭,你可别再往床底下钻。”

      午夜时分,如周沪萍所预想的,空袭又至。防空警报的声响,战斗机“吱——呃呃呃呃——”的嘶鸣,爆裂的巨响,对田丹而言,这些声音是一个个铁钩子,把她一次又一次钩回房梁坍塌,母亲丧命的一瞬间,仿如一个永远无法抽身而退的梦魇,她只能哆嗦着裹着被子,钻进床底,蜷缩着身子伏在地板上瑟瑟发抖,眼泪流了一脸,又顺着脸颊流到脖颈。须臾,一双手伸了过来,把她从床底下拎出来,周沪萍拥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丹丹,别怕,我在这……”
      田丹恍恍惚惚地搂着周沪萍,只是字不成句地抽噎着:“救我妈妈……快救我妈妈……”
      周沪萍把田丹拢入怀里:“丹丹,别怕,我在这……咱们去床上睡,我陪你。”
      在,但毫无用处,对田丹而言,周沪萍谁也不是。或许正因如此,朝夕相处一月有余,田丹与周沪萍仍是生疏。田丹会在又一次空袭时再次钻进床底痛哭,也会三更半夜在浴室里抹眼泪,但当周沪萍抱着被子枕头想来陪田丹的时候,田丹却总是一口回绝。
      外头的火光仍一明一灭地闪着,远处隐约还有炮声,田丹一动不动地蜷卧在周沪萍身旁,到底是小孩子,没几分钟,又酣然入眠了。周沪萍松开手,给田丹掖了掖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然而田丹睁开眼,迟迟疑疑地开了口:“周沪萍……”
      田丹只会在田怀中与陆汗青面前乖巧地叫一声“姐姐”,二人独处时,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周沪萍”,没礼貌,没规矩,但周沪萍倒是并不介意。
      “怎么?”
      田丹讷讷地:“还在轰炸。”
      周沪萍立时会意:“我去隔壁,把枕头被子抱过来。”
      直到天明时分,炮火声才渐渐止息。周沪萍睁开眼,胸口窒闷,仿如压了千斤的石头,房间里黑黢黢的,阒寂无声。定了定神,才发觉,田丹蜷卧着身子靠在她的身旁,一条胳膊正大咧咧地搭在她的胸口上。周沪萍无奈地对着房顶摇一摇头,把田丹的胳膊移开。
      眯着眼望向窗外,钴蓝色的天际微微泛着潮湿的青白色,淡淡的一抹云仿如垂坠的冰凌花。周沪萍伸手拨弄了一下田丹的头发,蓬蓬软软的,田丹不淘气的时候,不顽皮的时候,不上房揭瓦不打群架的时候,还是很讨喜的一个小姑娘。
      正这么想着,小姑娘动了动身子,缩回胳膊,把头靠了上来。
      胸口又是一窒,周沪萍叹一口气。
      还不如搭条胳膊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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