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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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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痕残月冷冷地空悬着,嶙峋的山,地上的碎石,在月色下泛着苍白的微光。
“近来,76号挺动荡的?”六爷的声音也是冷冷的。
“行动总队的小屁孩儿,田丹,是□□,”苏雅露听出六爷话里话外的薄怒,“刺杀张将军的机要秘书,是他们布下的一个局,不知怎么的,被日本人知道了,把田丹逮捕,连续讯问了好几日,什么也没问出来,上刑没用,注射LSD也没用,我寻思着,一针能扛,再来一针,也许扛不过去,又去给田丹打了一针,全招供了。他们按照田丹的口供去抓机要秘书,没想到,中了埋伏……”
“你去审讯田丹?”
“对,最后一次,是我去的。”
“田丹给的是假口供,王处长死在□□手里,他们没怀疑你?”
“目前还没有,”苏雅露有些心虚,“他们自己也一团乱,山本次郎被杀,王处长被杀,又有□□渗透进来……他们还顾不上我。”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他们迟早怀疑到你头上来,你的身份,经得住他们调查?”六爷冷哼一声,“他们审讯田丹,与你何干?把你安插进76号,是希望你当党国的耳目,不是叫你去胡闹的,你审讯田丹,审讯出来,有什么好处?叫日本人去抓我们军委会政治部部长的机要秘书?现在倒好,人没抓到,惹得自己一身腥……”
“不惹也惹了,您骂我也没用。”苏雅露低着头,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你……唉,你……”六爷恨铁不成钢,只能叹气。
“军统……知道张将军的机要秘书被通缉,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六爷冷笑,“人不见了,连张将军也不知道他的机要秘书在什么地方,还能怎么办?……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上次不告诉过您?老同学……”苏雅露道。
“老同学?老同学你还这么胡闹?”
“我这不是想着……立个功什么的,将来王处长升职了,我去一处当处长……”苏雅露嗫嚅道,“我寻思着,军统一定会把张将军的机要秘书保护好的。”
“罢了,罢了,”六爷无奈地摇一摇头,“这一两日,安排你去重庆,避避风头。”
“重庆?”
“刚好,重庆方面有个差事,文职,”六爷道,“你这些年也辛苦了,去重庆,调整调整。我安排军方的专机送你去,上海这里,我来善后。”
“你把纸鹤全拆了?”
田丹歪着头觑着一桌拆得七零八落的纸鹤,有些是拆开的,有些是拆开后又折上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周沪萍取出酒精、纱布与棉花,又将一纸袋的消炎药、止血药、止痛药琳琅地排开在桌上,而后掀开田丹的衬衫,皮肤上伤痕累累,长长短短,凹凸不平,红肿,淤青,紫印,血痂,烙痕,斑斑驳驳,田丹皱着眉头,把一声痛哼压在喉底。
“丹丹,我先给你肩膀上换药。”一层一层轻揭开肩膀上裹着的纱布,饶是周沪萍尽可能放轻动作,田丹还是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伤势不轻,周沪萍蹙眉:“伤口轻微发炎,有脓血,我得清一清创,会有些疼,你忍忍。”
“好。”田丹虚弱地应上一声,伸手取过一只折了一半的纸鹤。
周沪萍扯了一团棉花,轻轻把伤口上渗出的脓血沾去,纱布撕成小块,以酒精浸过,敷上。田丹咬着唇,专心致志地拆着纸鹤,手却不听使唤地发着抖,额上沁出密密匝匝的汗来。
“丹丹,再坚持一下,快弄完了……”
田丹闭一闭眼,一手撩开垂落下来汗湿的鬓发,另一手把拆开的纸张放在膝盖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从前潦草写下的一排尺寸不一、松松垮垮又歪七扭八的字:“周沪萍,我挺喜欢你的,你喜不喜欢我?”
而后是一排蝇头小楷,刚则铁画,媚若银钩:“丹丹,从前你折纸鹤祈福,我不以为然,总当是小孩子的把戏。我一向不相信世上有神明,但此时此刻,我希望无论是谁,神明也好,纸鹤也罢,希望他们保佑你平安无恙地回到我身旁。我有好些话想对你讲,我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久,也许我给不了你全世界,但我想把我的往后余生,全给你。”
田丹鼻尖发涩,连吸了几口气,眼泪还是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周沪萍手上的动作滞了一滞,侧过头来:“丹丹,很疼的话,我们歇会再继续。”
把纸张拢在手掌心里,田丹若无其事地摇一摇头:“没关系,你继续。”
敷上药,换上干净的纱布把肩膀上的伤口包扎好,再给手上的伤口换药,足足折腾半个钟头。周沪萍松一口气,田丹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贴身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脸颊上汗泪驳杂。
周沪萍拧了个热毛巾来给田丹擦拭脸颊,正忙活着,门被叩响了。
三声,外面传来段娉婷的声音:“是我。”
周沪萍去开门,段娉婷闪身进来,把手里拎着的包袋放在地上,长长地吁一口气:“还好,还好,你们平安无事,我也放心了。周沪萍,我一觉醒来不见你,可吓坏了,以为苏雅露……把你怎么样了。我……我怎么把自己给喝倒了呢?喝断片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段娉婷懊恼地唠唠叨叨,周沪萍只是微笑。
“你好,我们在‘大上海’见过,”田丹拽开板凳,“过来坐。”
“你是……田丹?”段娉婷的目光落在田丹手上缠着的层叠纱布上,“你……还好吗?”
“没什么,他们给我上了夹板……皮外伤,没伤着筋骨。”
段娉婷咝一口凉气,仿如被上夹板的是自己:“没什么?你们……你们组织里的人,全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吗?”
田丹唇角轻牵:“不然,你也加入我们……试试?”
段娉婷肩膀缩了缩:“我不成,我……怕疼。”
“丹丹,别闹,”周沪萍睨田丹一样,拉着段娉婷坐下来,“你后来见过苏雅露没有?”
“苏处长,”段娉婷气不打一出来,“日理万机,我怎么敢?”
“你们不是朋友吗?”
“以前是,如今不是了,”段娉婷大义凛然,“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朋友三教九流,但,为日本人卖命的,绝不可能是我的朋友。”
“你……是不是误会了?”周沪萍愣了愣,“苏雅露是军统的特工……你想想,我怎么敢找一个为日本人卖命的人来帮忙营救田丹?”
“可……可苏雅露从来没告诉我……”段娉婷也愣住了。
“这是纪律,”周沪萍道,“你也得保密。”
“纪律?”段娉婷眼圈一红,“什么破纪律?我,我先前一直骂苏雅露是汉奸,卖国贼……”
周沪萍抿一抿唇,笑容浮上唇边:“学着去接受自己的新身份,接受旁人的误会与非议,是每个特工入行的必修课。苏雅露不会计较的……你放心。”
“我,我得去找苏雅露……”段娉婷哽咽道。
“假如你见到苏雅露,”周沪萍叮嘱,“告诉她,我很安全,也叫她务必当心,记着我的话。”
“大小姐,你……你别哭了,你哭什么?我又没受伤,我好好的……”苏雅露张着两手,无奈地望着抽抽噎噎的段娉婷,“哭哭啼啼的,旁人见了,以为我欺负你。”
“你还没欺负我?你一直在欺负我,”段娉婷抽一抽鼻子,梨花一枝春带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份,为什么不告诉我?”
“军令如山,我们有我们的纪律。”苏雅露垂下头,“对不起。”
“是……是六爷给你的任务么?”段娉婷呜咽道。
“是,”苏雅露坦承道,“怎么?”
“我在想,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其实……其实我知道,我继父是你杀的……六爷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也……我也知道。假如……假如当初你没为我杀他,或许也不会被六爷盯上,你也不会因此成为他手上的一枚卒子,不必忙忙碌碌,不必出生入死,不必过这种危险的日子……”
苏雅露轻声道:“过去这么久了,还掰扯这些干什么?我不挺好的?要不是碰上六爷,要不是六爷送我去军官学校,我一没文化,二没功夫,还不知道会过怎样的苦日子呢……”
“可是,可是……你会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们或许会一直住在潭子湾,我们或许会很穷,但我们不会分开,也不会误会彼此……”
“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苏雅露一任段娉婷伏在自己怀中嚎啕大哭,“我从来没后悔当初为你杀人……因为是你,因为你是我妹妹。”
段娉婷咬着唇,语气有些失落:“在你心中,我只是你的妹妹?”
苏雅露怔一怔,低下头:“如今这样的世道,我这样的身份,只能当你是我的妹妹……六爷担心我因为田丹脱逃的缘故被怀疑,打算结束我在76号的任务,安排我去重庆避风头。”
“重庆?”段娉婷愕然,“去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既然是避风头,也不知会避上多久。”
段娉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苏雅露迟疑着:“我想,上海如今这么乱,你先前与地下党有过来往,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被盯上,所以……你想不想……陪我去重庆?”
“我?陪你去重庆?”段娉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假如你不乐意……”
“我,我乐意……”段娉婷回过神来,慌忙接过话头,“我当然乐意,我陪你去,不论是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还是……一辈子。”
“一辈子?”苏雅露松一口气,旋即换上戏谑的声口,“在重庆避一辈子的风头,我也太倒霉了些。”
“苏雅露,你……你明白我的意思……”段娉婷嗔怪道。
“到了重庆,我也不再是特工了,六爷可能会给我安排个文职什么的,打打杂。到时候,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陪你去,重庆……是个好地方,住上三五年,一辈子,也挺好。”
段娉婷心生向往:“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苏雅露道。
“什么?”段娉婷叫了一声,“这么突然?我来不及收拾东西……”
“六爷……估计是担心夜长梦多,不过也好,我先过去安顿下来,到时候,托人把住址告诉你,你再过来。”
“好,”段娉婷道,“对了,我见过周沪萍了。”
“周沪萍……还好吗?”
“很安全,”段娉婷道,“叫你放心,还叫你自己当心,记着……上次给你讲的话。”
苏雅露应了一声,段娉婷好奇道:“什么话?神秘兮兮的。”
“周沪萍也是担心我因为田丹脱逃而受到牵连,给了我一个地址,可能是他们地下党的联络处,告诉我,假如风声不对,我被盯上了,去这个地方,会有人安排我离开上海。”苏雅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周沪萍怀疑军统里有内奸。”
“六爷……值得相信吗?”段娉婷望着纸条,忧心忡忡。
“我是六爷一手扶持上来的,这么些年为他效力,”苏雅露笃定道,“这次也是他主动为我安排去重庆避风头的事宜,还动用了军方的飞机。”
把纸条递给段娉婷,苏雅露又道:“纸条你收着,我不在上海的时候,万一……你去这里,找他们帮你离开上海。”
午夜,苏雅露把行李整理好,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稿纸。
“周沪萍,我要离开上海了。万幸,六爷及时安排我去重庆,不然,我还得欠你的。”
“知道你如今很安全,我也放心了,这次去重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们有缘再见。祝你与田丹一切安好。”
苏雅露犹豫了一下,把稿纸揉成一团,又撕碎,抽出一张空白的,从头开始写。
“周沪萍,知道你如今很安全,我也放心了,这次去重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们有缘再见。祝你一切安好。”
“小屁孩儿安不安好,关我屁事。”苏雅露自言自语,把稿纸对折,放进信封。
门响了,是段娉婷,一手拎一个皮箱,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外的月光下。
“段娉婷?”苏雅露惊讶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我想了想,”段娉婷把皮箱放下,吁一口气,“我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明日一早,我陪你去重庆。”
“但……”苏雅露有些无奈,“飞机是军方的,六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把这次去重庆的安排告诉任何人,我告诉你,已是违纪了……不过我保证,我一到重庆,立即想办法托人把地址告诉你,好不好?”
段娉婷怏怏地低下头:“我是……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用担心,”苏雅露道,“不过,这么晚了,是……司机老胡送你来的?他还在吗?”
“我叫老胡先回去,”段娉婷道,“我今晚,住你这里。”
“住……我这里?”
“怎么,不欢迎?”段娉婷挑一挑眉。
“没……我没这个意思,”苏雅露慌忙道,“我,我去把客房拾掇一下……”
“不用,”段娉婷眨一眨眼,笑得俏皮又促狭,“又不是……没同床共枕过。”
尾音慵懒吞字,颇有些魅惑的意味。
苏雅露一夜不成眠,因为段娉婷实在是不安分。灯一关,段娉婷的手已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指节分明,却又柔若无骨,忽上忽下地抚摩着,捻揉着,时或摩挲,时或按揉,时或打着圈抚弄,回环往复,一唱三叹。
“你……”苏雅露扭着身子,“你不困?”
唇被吻上了,手掌心也被轻挠了一下。
“苏雅露,别扫兴,下次同床共枕,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