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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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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苏雅露刚已上了去重庆的飞机。”李队长干瘦的脸庞上添了两道伤痕,血痂尚未脱落,衬得他的笑容分外狰狞,“六爷,这次幸好有您出手搭救,不然,宪兵司令部非得给我脱一层皮不可。”
“苏雅露……没怀疑?”六爷吸上一口雪茄,眉头微蹙,双目微眯,徐徐吐出烟圈来。
“没,还托您的警卫给您道谢来着。”李队长轻哂道。
“你知道,苏雅露的软肋,是什么吗?”六爷抬手,拊在自己心口上,“是这里。苏雅露平日里嚣张跋扈,张牙舞爪,很不好惹的样子,其实……善良,仗义,是个好女孩子,只不过,乱世之中,未免过于幼稚。”
“六爷,您火眼金睛。”李队长谄媚地附和着。
“若不是警卫一时疏忽,给周沪萍逃了,我何止是能把你从宪兵司令部保出来,”六爷屈着指节在办公桌上轻叩,言语之间倒有些惋惜,“我还能给你立上一功。”
“立功……不敢,不敢想……”李队长连连摆手,“不过阴差阳错,却弄死了姓王的。”
“一处处长位置空缺,苏雅露身份被揭发,你居功至伟,上头必定会嘉奖你,日后你当了一处处长,可别忘了我。”
“当然,当然……”李队长应道。
“不过,也得亏有你,幸好你心思缜密,去调阅药物领取记录,发现苏雅露去审田丹之前领取的是镇定剂,而不是LSD。”六爷道。
“六爷这么讲,倒是折煞我了,若非六爷叫我盯一盯苏雅露,我也想不到去档案室查阅药物领取记录,”李队长道,“田丹应该是受过特工专业训练,姓王的第一次给田丹注射LSD,根本没用,他也知道的。第二次,苏雅露告诉他田丹被注射LSD后全招供了,他居然也没生疑,苏雅露讲什么,他相信什么,被耍得团团转,活该死在□□手下。”
“苏雅露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估计也是没想到,有人会去调阅这些记录,不过最糊涂的还是……罢了,不讲这些,陪我来一局。”
六爷移过棋盘,兀自开始布子,楚河汉界,瞬时阴云密布。李队长不擅对弈,三两回合后已败下阵来,只听得六爷一声“将”。
他赔着笑脸:“六爷的技艺,又长进了。”
六爷的唇角隐约见出一丝笑意,道:“你晓不晓得,你这一局,败在何处?”
“望六爷不吝赐教。”
“这只卒子,本不该过河的,却过了河,不仅挡了你的车,拦了你的马,还刚好成全了我的炮。”六爷拈上一子,眯着眼,“这只不听话的卒子,把它怎么办才好?”
李队长听出六爷话里有话,只恨自己愚钝,不明六爷言外之意。
“怎么……怎么办?”
“弃了。”六爷手腕轻抖,把卒子丢进烟灰缸里,“卒子该有卒子的分寸,你明白吗?”
苏雅露所搭乘的专机在重庆附近坠毁的噩耗传来时,段娉婷正在花园洋房里把皮箱里的东西整了又整,理了又理。
前日,一晌缱绻,缠绵迤逦,直到天光转明,苏雅露该动身了,二人才依依惜别。临别时,苏雅露把衬衫衣领拢了又拢,企图遮住脖颈上斑驳的红痕,段娉婷伏在被窝里窃窃地笑,笑得苏雅露越发窘迫,落荒而逃。
“小姐,您打定主意了?陪苏处长去重庆?”娘姨在一旁帮忙叠着衣物。
“当然,”段娉婷唇抿成一线,“还有,别叫苏处长,苏雅露……不是处长了。”
“‘大上海’……不唱了?”
“唱什么唱,还能唱一辈子?”段娉婷轻哂道,“我也赚够了,该金盆洗手了。”
“啧,可惜,”娘姨摇一摇头,“小姐这一把好嗓子。”
“不可惜,这一把好嗓子,才不唱给这些臭男人听,”段娉婷微微一笑,“以后,我只唱给我喜欢的人听……”
段娉婷打开皮箱。重庆是个什么地方?不晓得,段娉婷唱的曲子里从来没有重庆,只有夜夜笙歌的十里洋场。重庆什么天气?冷不冷?这么想着,段娉婷顺手把几条围巾放进皮箱。
去重庆须得搭乘火车,段娉婷从来没坐过火车,世道这么乱,不晓得会不会有危险。段娉婷把一把匕首放进皮箱。匕首是苏雅露丢给她防身的,打打杀杀的这些招式,她也不会,不过刀尖倒是锋利,用来削苹果应该好使,再不济,压在箱底下当个护身符也好。
接着放进去的是一个相框,先前压在五斗橱抽屉底下的。相框里是一张苏雅露与段娉婷的照片,是结义金兰之后,段娉婷拽着苏雅露去照相馆,一定要拍张照片作为纪念。苏雅露拗不过,只能去。
段娉婷在右,苏雅露在左,灯光一打,苏雅露撩一下耳边的碎发,拽了拽衣领,身板挺直,抿着唇,目光凛凛地望着照相机。躬身在照相机后的大叔道,左边这位小姑娘,你别这么严肃,微笑,微笑。
苏雅露眨一眨眼,忽然间有些羞赧,仍然抿着唇,唇边微微牵出一丝明媚的笑意。
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段娉婷把相框放进皮箱的时候,门被叩响了,是司机老胡。老胡慌里慌张的样子,手里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侬晓得伐?报纸上讲,苏处长的飞机出故障,掉下来了……”
掉下来?飞机平白无故还能掉下来?掉在什么地方?还能捡回来不?
段娉婷的身子坍了下去。
醒转过来,已是午夜,段娉婷卧在沙发上,身上覆着一条毛毯,四下阒寂,只听得浴室的热水管子低哑的嘶鸣声,以及台钟上秒针空洞的脚步声。
娘姨被撵了出去,司机也是,洋房里空空寂寂,有些吓人。段娉婷把唱片放在转针下,一把尖细的女声悠悠地转了出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苏雅露不会再来了。与苏雅露重归于好之后,段娉婷想过,避过三五年风头,仗打完了,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了,一定还要回上海来,与苏雅露一同住在这花园洋房里,听着唱片,喝着锡兰红茶,吃着奶油蛋糕,拥着,抱着,吻着……
重庆到底是什么地方?会不会很冷?苏雅露的皮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衬衫,连围巾也没有。苏雅露摔在什么地方?疼不疼?段娉婷抹了一把眼泪,打开灯,去厨房,橱柜里有瓶红葡萄酒。再去卧房,床头柜的抽屉里有安眠药,这年头,兵戈扰攘,想弄些安眠药来也不容易,然而段娉婷一向有失眠的毛病,平日里攒下了些。
段娉婷从皮箱里取出相框,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在高脚杯里倒了小半杯红葡萄酒,而后泼在地上。
”苏雅露,我们干杯。”段娉婷呓语,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仰脖,喝了下去。
再倒一杯,段娉婷伸手取过药瓶,把药瓶里的药片全倒在茶几上,抓了一把在手掌心里,一粒粒吞下去,吞不下去时,轻啜一口红葡萄酒,继续吞。
当日结义金兰,苏雅露在破庙里对着泥菩萨像胡说八道一气,段娉婷只记住了一句话。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可惜,还是迟了一日。
不过,没关系,苏雅露也不会计较这些。
”你不会介意的,是不是?”段娉婷问相框里的苏雅露。
相框里的苏雅露温柔地微笑着。
段娉婷阖上了双眼。
周沪萍与田丹在北郊的联络处住了不到一个礼拜,外头的风声还是不好,宪兵司令部频繁来搜捕,二人东逃西窜,颠沛流离,最终在组织的协助下转移到绍兴乡下。
陆路被日军封锁,布防严密,去绍兴只能经水路。陆汗青与绍兴方面的地下交通站取得联络,安排周沪萍与田丹打扮成渔民,匿身在一艘驳运货物的水栈船上,离开了上海。
“你后来去过绍兴没有?”江上风浪有些颠簸,田丹身子虚弱,有些头晕,只能靠在周沪萍的肩膀上,“从前爸爸总是讲,打完仗后,回绍兴,置几亩地,把老宅整修一下,办个学堂,但三年又三年,仗总也打不完,如今也不知道爸爸的老宅到底如何了,也许,早被一把火烧没了……”
“没去过,不过后来又听田先生讲过好几回,是个好地方,”周沪萍道,“丹丹,你记不记得,田先生给我们讲绍兴本地的吃食,糟鸡、茴香豆、霉苋菜、腌笃鲜……还有臭豆腐,比长沙的臭豆腐还臭……”
然而今日的绍兴已不比往日,日军频繁扫荡,烧杀淫掠,兵燹后的绍兴,断壁残垣,废池乔木,荒寂冷落。田怀中所谓的“老宅”自然无处去寻,当地的地下交通站在村里找了个学校,临时把周沪萍与田丹安顿下来。
兵荒马乱,学校关闭已久,一些教室被临时改成地下交通站的联络处,另一些则充作外地来的同志落脚的住处。墙体开裂,尘泥渗漉,房顶上砖瓦脱落,刮风下雨时须得用脸盆去接下漏的雨水。
周沪萍把床单与被褥放在两张课桌拼成的床铺上,田丹扶着桌沿,用力地摇晃了两下。
“丹丹,你干什么?”
“我试一下,不晓得它结不结实,我们俩挤上去,会不会垮掉?”
周沪萍尴尬地轻咳一声。北郊的联络处坍塌的长条木桌,桌腿断了一条,修也修不好,王伟民上来的时候很是奇怪,绕着它来回打转:“这是……怎么弄的?”
“怪我,”周沪萍若无其事,“是我疏忽,一时忘了床铺是长桌子拼接成的,往上一坐,给坐坍了,还好丹丹没摔伤。”
“坐坍了?”王伟民又是一怔,“怎么会?”
田丹抿一抿唇,抿去一抹促狭的笑意,周沪萍心虚地在田丹的手腕上掐了一把。
“沪萍,不然,再搬两张课桌来?”田丹手肘顶一顶周沪萍的胳膊,双眼眨巴眨巴,“我身上还有伤,你放心我自己一张床吗?”
周沪萍没搭理,只剜了田丹一眼:“去,把皮箱打开,里面的东西收拾出来。”
田丹伸伸舌头,转过身去,身后传来周沪萍移动课桌的声音。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皮箱里不过是些换洗衣物,衣物下面,压着田丹的玻璃瓶,与周沪萍的软抄本。田丹还是在长沙的时候见过这个软抄本,没想到这么些年,它居然还在。第一页,是田丹烂熟于心的一句话:“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田丹觑一眼正在忙碌的周沪萍,把这一页掀了过去。
年岁久了,软抄本的纸张被揉得皱皱巴巴,变了色,还生着霉。它沾过水,墨色洇染,却依稀还能见出图样。线条断断续续,歪歪扭扭,毛毛躁躁,然而十五岁的田丹仍跃然纸上,眉眼疏朗,笑靥如花。
下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力透纸背,自有一股清刚决绝之气。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民国三十二年,秋,军统借日本人之手,毒杀了汪伪政府的特务头子李士群。76号从此风光不再,权势亦不如前。周沪萍与田丹本打算回到上海,但组织出于安全考虑,没有答应。二人在绍兴乡下又待了一年有余,日长无事,遂参与妇女救亡工作,动员当地的妇女破除旧观念,学知识,学文化,积极投身抗日运动。
苏雅露与段娉婷的噩耗,一个月后才传到周沪萍与田丹耳中。陆汗青与王伟民帮手处理了后事,将段娉婷安葬在虹桥公墓,后来,又在段娉婷的墓碑旁,给苏雅露立了碑。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六日与八月九日,美军分别向日本广岛与长崎投下原子弹,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发布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八年抗战,血雨腥风,暗无天日,仿如一场冗长的噩梦,终于到了天光破晓,梦醒时分。
又过了半年,周沪萍与田丹终于在组织的安排下回到上海,田丹继续从事地下工作,周沪萍回军委会复职。仗仿佛打完了,又仿佛没有,国共两党对峙,田丹与周沪萍又成了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只有在阒寂无声的午夜,才在四马路上的牙科诊所碰面。
年关将至,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拂晓时分,雪后的虹桥公墓万籁俱寂,唯独北风怒号,显得分外凄凉。松柏在寒风中颤抖着,瑟缩着,落下一团又一团白皑皑的雪雾。
“沪萍,在这里。”田丹轻声唤道。
周沪萍低下身,拨开石板上的积雪,把两枝梅花放在墓碑前。
“一晃两年过去了,”田丹低声道,“对不起,我们这么久才来。”
“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七月份的时候,六爷被杀了,是日本宪兵队杀的他,他机关算尽,一心巴结日本人,没想到,始终还是无法取得日本人的信赖,最后还死在他们手里。”田丹一口气讲完,忿忿地又补了一句,“活该。”
“还有一个好消息,八月份的时候,日本投降了,仗终于打完了。当时,我们还在绍兴乡下,村里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全在庆祝,可热闹了。上海,应该也是这样罢。”
“可惜,你们没有见到。”
尾音有一丝哽咽。周沪萍不觉攥了一下田丹的手。
可惜,有无数的战友与同胞,如苏雅露与段娉婷一样,倒在了黎明到来之前的长夜里。
离开虹桥公墓的时候,雪又纷纷地下来了,如搓绵扯絮一般。北风扑面,田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手顺势迅疾地在脸颊上抹了一下,周沪萍知道,田丹在哭。
周沪萍伸出手来,把田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拢过去,覆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手并不光润,甚至有些粗糙,有茧子、也有伤疤、是经年累月在战火与硝烟中落下的痕迹,扎在田丹的手上刺刺挠挠。田丹吸了吸鼻子,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只是在想,假如……苏雅露与段娉婷还活着……”
“丹丹,‘一·二八’的时候,我在上海,担任十九路军的特派员,”周沪萍拥住田丹的肩膀,“后来,十九路军番号被撤销,军队也被打乱收编,我被安排到西南地区驻守,有一次,我从川军眼皮底下,悄悄地救了个很年轻的姑娘,我们只有一面之缘,甚至来不及互道姓名……”
“稍作休整之后,姑娘执意上路继续去寻找组织,我劝也劝不住。后来,我才发现,姑娘的口袋里,全是已牺牲的战友们的肩章,她告诉我,一路上,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但无论如何,还是必须好好活下去,连同已牺牲的战友们的一份活下去,代他们找到组织,也代他们见证胜利到来的时刻……”
“丹丹,你知道吗?苏雅露,段娉婷,还有许许多多的同志与战友,他们并没有离开我们,”周沪萍柔声道,“他们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也会陪着我们,一同迎接光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