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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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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颠簸簸,额头发烫,太阳穴上隐隐作痛,有如被榔头一下一下地抡着,一根长长的铁钉往里扎,田丹微张开眼,晃动的视线里,车顶上的尘灰吊子覆成遮天蔽日的雾霭,缠绕口鼻,简直令人窒息,无形的利爪伸过来,抓挠着肌肤,撕扯着筋骨,搅弄着五脏六腑。田丹忍不住低下身去干呕,胳膊被特务掐了一把:“别乱动。”
“这是……去什么地方?”一连三五日,近于粒米未进,田丹已筋疲力尽。
“怎么?自己招供的,自己倒忘得一干二净?”特务乜斜一眼,揶揄道。
“招……供?”田丹努力搜索着支离破碎的记忆断片,被押进审讯室,苏雅露坐在对面,胳膊上被扎了针,然后呢?
苏雅露的声音又浮上心头:LSD,你能扛得住一次,能扛得住两次,三次,四次?
身子不知为何忽然发冷,不可遏止地打着颤,田丹艰涩地开口,声音发着抖,如风中的烛火:“我……招供什么?”
“还能招供什么?”特务讥讽,“共产党,刺杀山本次郎,周沪萍的下落……小丫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前两日若是这么痛快,也少吃些苦头。”
周沪萍的下落?田丹心下疑虑不定,自己也不知道周沪萍如今被组织转移去何处,又如何招供?神志不清,浑浑噩噩,能招供出些什么?陆汗青?王伟民?仁昌皮革号?四马路上的牙科诊所?周沪萍……也是地下党?
得逃出去,得尽快告知组织,但……还来得及吗?
田丹咬着唇,目光下扫,才发觉,自己本来血迹斑斑的衬衫已被换下,换了一身干净舒爽的,双手虽然仍被手铐反扣在身后,却也简单包扎了下,缠上一层纱布。
什么意思?临刑前的优待?
田丹觑一眼身旁的特务,特务的腰间别着手枪,但凡手没被反铐在身后,但凡没有受伤,以自己的身手,撂倒特务,拔枪,轻而易举。死到临头,势单力薄,反抗到底又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只是被一腔恨意拉扯着,死也得拉着一车的敌寇陪葬。
一声枪响,车身晃动了下,一个急刹车,外头“扑喇喇”一声,许是树林里的鸟受到惊吓,全飞了出来。四下里遽然骚动,尖叫声,脚步声,鸣笛声……
“王处长,有伏击,我们中了伏击……”
“撤,后撤……”
是王处长的声音。
“王处长,车胎,车胎被击爆了……”
田丹心念一动,伏击?是组织?
“废物,”王处长在破口大骂,“一群废物……快,把女□□押下来……”
肩头被粗鲁地搡了一下,膝头也被踹了一脚,田丹被七手八脚地拽下车来,险些摔倒。是个荒废的矿场,野草丛生,山脚下一排千疮百孔的工棚。
“女□□……女□□就地处……”
又一声枪响,王处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倒下去,心口汩汩地涌出血来。
群龙无首,特务乱成一团,田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矮下身,往身后的树林里逃去。
脚下虚浮,踉跄两下,田丹努力调匀呼吸,特务的尖叫声自身后传来:“女□□,女□□逃了,追,追……”
来自四面八方的火力瞬间把田丹包夹,逃去树林是不可能了,田丹喘着粗气,近在咫尺是一个废弃的矿坑,经年累月,矿坑积水,形成湖泊。稍一踌躇,一枚子弹已击中左肩,田丹痛哼一声,别无选择,只能往矿坑湖里纵身一跃。
冰冷的湖水没过头顶,顷刻间,万籁俱寂。
破旧的阁楼上,田丹团着身子蜷卧在两张长条木桌拼接而成的床铺上,裹着夹被,只一张脸在外头,面色如纸,额头上密密渗出虚汗来。周沪萍拧了个热毛巾,轻手轻脚地给田丹把汗拭去,田丹动了动身子,低低地呻吟一声。
“丹丹?”周沪萍柔声唤着,“丹丹?”
“放心,田丹没有生命危险,弹片取出来了,身上的伤口也处理过了,”王伟民低声道,“老姚从前开诊所的,你还不相信他的医术?”
“可是,三四个钟头过去了,丹丹还没醒转过来……”
“田丹是身子太虚弱了,”王伟民道,“也是胡闹,本来水性也不好,上了铐子,又中了枪,身上还有伤,这也敢往矿坑湖里跳?总是这么莽撞。”
“丹丹……到底还是个孩子。”周沪萍掀开被子,用热毛巾擦拭着田丹的胳膊。
“老姚给了些纱布与酒精,还有白药,伤口得及时换药,我把东西放在这,”王伟民道,“这里地方偏僻,虽然条件是简陋了些,但是安全,你们先住着,明日,我叫段娉婷来给你们送些吃的来……你们俩,可别再折腾了。”
把王伟民送出去,周沪萍折回来,在床铺旁坐下,聆听着田丹绵长的呼吸声,心神也稍稍平定了些。折腾一宿,疲惫不堪,周沪萍又捱了一会,耐不住困意,伏在床头酣然入眠。
天光渐渐破晓,湿冷的鱼肚白上泛着一抹蟹壳青,鸟鸣啁啾,田丹歪了歪头,却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嘶哑:“水……”
周沪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忙寻来热水瓶,往搪瓷杯里倒了水,递过去。
田丹闭着眼,支着身子,一口气把一搪瓷缸的水全喝完了,才睁开双眼,见是周沪萍,一句“谢谢”呛在喉咙里,化为叠声的咳嗽,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煞白的脸颊上泛出异样的潮红来:“沪萍?”
“丹丹,你觉得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想不想吃东西?”
田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平复下来:“我……我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北郊的联络处,”周沪萍道,“丹丹,你安全了。”
“联络处……”田丹恍惚地望着周沪萍,倏地反应过来,“沪萍……沪萍……你怎么在这?你……快逃,快逃……”
周沪萍拥住田丹:“丹丹,丹丹,你别怕,这里很安全……”
“不……不是……沪萍,你快逃,你放开我……离我远些……”田丹的手冷如寒冰,掌心却一层一层沁着密密的汗,极力想从周沪萍的手下抽出来。
周沪萍松开手,却掀开被子,挨着田丹侧卧下来,田丹闪一闪身,然而方寸之间,狭长窄仄,避无可避。周沪萍伸长胳膊,把田丹瘦弱的身子整个搂在怀里,田丹喘息着,挣扎着,双手胡乱抓挠着,不住地发着抖,周沪萍把下颏抵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摩挲了两下,试图令她安静下来。
“丹丹,听我的,闭上眼,吸气,吐气,吸,吐……”
“我……”田丹实在没了力气,放弃抵抗,渐渐平复下来。
轻抚着田丹的头,爬梳着田丹蓬乱的头发,周沪萍柔声道:“好些没有?”
田丹微掀眼皮,动了动唇。周沪萍松开田丹,方觉衬衫已被冷汗浸湿,胳膊上火烧火燎,是方才田丹挣扎之间不慎挠出的血痕,周沪萍瞥上一眼,自若地把捋上去的衣袖放下来,遮住伤口。
“他们……他们给我打了针……”田丹虚弱地伏在周沪萍的双膝上,吸着气,生涩地往外吐着字,“他们告诉我,打完针,我全招供了……但我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招供了些什么……沪萍,你别靠我这么近……我不知道……我撑不住……我不知道我会对你干什么……我怕我会……伤着你……”
“丹丹,你放心,你什么也没招,”周沪萍安抚道,“你没有出卖我,没有出卖组织……所有的消息,全是我托苏雅露放出去的。”
“苏雅露?”
“苏雅露是军统的特工,我没想到你们会碰上。”
“其实我……不想……”田丹沮丧地吸了吸鼻子,“不想……你见到……我这个样子……我本来想,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已顺利完成任务,凯旋归来。”
周沪萍轻声道:“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十四岁。丹丹,你十四岁是什么样子?你记不记得?”周沪萍微笑道,“丹丹,你六年前是什么样子?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不及田丹出声,周沪萍续道,“爬墙头,上房顶,打群架,摔得一瘸一拐,打得鼻青脸肿,再干净的衣衫裤子到你身上,不出三日,一定是邋邋遢遢,从前你逃学,我罚你扎一个钟头马步,你一面扎马步,一面嚎啕大哭,眼泪与鼻涕流了一脸……丹丹,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唇微微勾了勾,田丹抬头:“你记着这些……干什么?”
“丹丹,你听好,”周沪萍正色道,“我有话对你讲。”
“什么?”
“丹丹,前些日子,我住在志仁里的亭子间,你进来,你挨在我边上,唠唠叨叨地讲话,这些,我全知道。”
夏雨潺潺,如山涧流淌,瑟瑟的风裹挟着潮润的水汽,侵入夹被,凉凉地浸着身子,田丹的眼泪却是灼烫的,吻也是。周沪萍闭着双眼,心“扑扑”地直跳直跳,却一动也不敢动,又疑心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绮梦。翌日天光,见到脚印,才知是实非虚。
假如,当时睁开眼,假如,当时自己没有再次选择逃避。
“丹丹,我喜欢你。”
田丹身子又是一颤。
仿如在幽邃的洞穴里长久徘徊,磕磕绊绊终于到洞口,乍然一束光线自岩壁罅隙投下来,豁然开朗,周沪萍柔声道:“还有你的纸鹤,我也拆了。丹丹,我喜欢你,你也是喜欢我的,我知道,我全知道了。”
田丹眼圈红红的,颊上泪痕未干,双唇抖了几下,迸出一声抽噎。
周沪萍不言语,只动了动身子,吻上田丹颤抖的唇。
一声裂响,身下一空,失去依托,直直地坠了下去。两张长条木桌年久失修,破破烂烂,本已是苟延残喘,被二人这么一折腾,再也承受不住,索性罢工,坍了。田丹笨拙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周沪萍也是惊魂未定,二人对望一眼,面面相觑,田丹先掌不住,“嗤”地一声,破涕为笑。
“还乐,摔着没有?伤口怎样?”
田丹没出声,只是一头扎进了周沪萍的怀里,胳膊搂住了周沪萍的腰身。
“丹丹,你被关押着,我不知道你安危……你不晓得我这两日是怎么捱过来的。”
“我在昆明,你在重庆。我在波士顿,你从重庆回上海……周沪萍,你两日不见我,不知我安危,已觉得捱不下去,我是四年。”田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而且,是到处在打仗,人命如草芥的四年。”
“我到昆明后,听爸爸与陆老师讲,鬼子攻到重庆,对市郊狂轰滥炸,死伤无数,我连续两三夜不能阖眼,忐忑捱了三个月,终于盼到你的书信,洋洋洒洒三页纸,只有一句话关于我——‘丹丹可还好?’周沪萍,战火烧到你身边了,你在风口浪尖上,朝不虑夕,我怎么可能好?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周沪萍垂下眼来。
田丹抵昆明后,田怀中托人捎来书信,告诉周沪萍,丹丹已平安抵滇,只因舟车劳顿,病了一场,至今还未见好,待休整好了,再安排入学事宜。周沪萍望着面前皱皱巴巴又破破烂烂的书信,经颠簸流离,又经战火熏燎,书信犹然如此,人又何堪?简直不敢去想田丹一路上到底吃了怎样的苦,又受了怎样的罪。
周沪萍铺开一张稿纸,字斟句酌地给田怀中复信,然而写下的字字句句,全关乎田丹:丹丹病好没有?丹丹身子调理如何?丹丹有没有淘气?丹丹有没有耍性子?丹丹有没有闹脾气?丹丹厌喝中药,觉得既苦又有怪味儿,须得盯着喝下去,不然一定会被丹丹悄悄倒进花盆或沟渠里……托田先生转告丹丹,要听话,要上进,不许爬树,不许打架,不许逃学……
过分了。周沪萍望着一纸的“丹丹”,心虚地把稿纸揉成一团。
写了撕,撕了写,撕撕写写,写写撕撕,直至半个月后,才勉勉强强写完回信,所有关于田丹的千言万语,删删改改,仅余下一句:丹丹可还好?
“丹丹,当时你才十六岁,你是田先生的女儿,”不语良久,周沪萍才艰涩地开了口,“按理,我不该……”
“胆小鬼。”田丹递一个白眼过来。
周沪萍扬一扬眉毛,歪过头去,在田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田丹冷不防地一缩身子。
“丹丹,我不会再逃了,你也别再逃了,好不好?”
“我才没有逃,是你胆小鬼……”
田丹忿忿然顶了半句,后半句话被周沪萍用唇堵了回去。
仿如三月里一场溟濛烟雨,绵密又悠长,沾衣欲湿。田丹明澈的眸子扑闪扑闪,鼻翼微动,一呼一吸仓皇而急促,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瑟瑟地在周沪萍的臂弯里卧着。摩挲着修长的颈项,朱唇轻吮,舌尖撩拨,耳鬓厮磨,且进且退,周沪萍从容地将这只兔子衔含在自己的唇齿之间,再以温香软玉一层一层包裹上,密密匝匝,百转千回。
田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潮润的气息挑弄着周沪萍的耳垂,周沪萍不觉打了个颤栗,田丹的吻乘虚而来,自上而下,灼烫着肌肤,销蚀着筋骨,一寸一寸,分毫不放。兔子是野性未驯的兔子,恣意妄为地攀附上来,放肆地长驱直入,左冲右突,舐吮,咬啮,吞噬。周沪萍抵挡不住,终于告饶。
“丹丹,别……”
“周沪萍,你答应我不会逃的,”田丹蓬蓬的乱发抵着周沪萍的下颏,软声软气,又不容分说,“你逃不掉了。”
“不逃。”周沪萍低头吻一吻田丹汗湿的额头。
田丹没有吭声,头歪一歪,伏在周沪萍的肩膀上。
“怎么?”
田丹舒一口气,眸子里渐渐笼上一层薄雾:“刚才伤口有些疼……但我好开心。”
“为什么?”
“它会疼,所以,我不是在发梦。”田丹下巴蹭一蹭周沪萍的脖颈,意犹未尽,再蹭一蹭,长叹一声,“实在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