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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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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不在我们电讯处,不然,连累我们也倒霉……”
“可不是?行动总队如今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苏雅露不怿地轻咳一声,众人噤若寒蝉,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个两个,成日只会嚼舌根子,还干不干活了?”苏雅露没好气地发了话,“讲什么呢?”
“露姐,田丹捅大篓子了,您不知道?”小孙道。
“田丹?”
“对,前些时候在咱们电讯处,后来立功被行动总队讨去的,田丹。”
“我知道,”苏雅露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捅什么篓子了?”
“上头收到可靠密报,田丹刺杀的机要秘书,没有死,还活着。”
小孙压低声音,听在苏雅露耳中,却如炸雷惊响:“什么?”
“是田丹与军统里应外合,机要秘书根本没有死,被军统保护着,军统故意放出虚假消息,声称机要秘书被刺杀,企图煽动民众反抗……”
“田丹呢?”
“被一处押去审讯室了,”小孙讨好地递上一杯刚沏的六安瓜片,“露姐,行动总队最近是不是撞邪了?先是李队长,又是田丹……”
“胡说八道,”苏雅露睨他一眼,“田丹在我们处室待过,少议论,免得被牵连。”
小孙挠一挠头,不吭声了。
周沪萍也许还活着,而田丹知道下落,必须在一处讯问出结果之前找到周沪萍。苏雅露径自去找到王处长,要求见田丹。
“消息很可靠,田丹与张治中的机要秘书勾结,基本属实,毋庸置疑。我们怀疑,田丹是反动分子安插进来的间谍,只是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我们审她,一是想知道机要秘书的去向,如今身在何处,二是想知道她的身份,身后的靠山到底是谁,但她犟得很,到现在也还没招供。如果你想维护田丹,我劝你,别白费力气,少管闲事,免得连你也牵连进去。”
“田丹与我,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维护?”苏雅露冷笑一声,“我是有法子审出实话来。”
“什么法子?”
“田丹从前是我处室的,我自然有我的法子,”苏雅露道,“我可以试试。”
审讯室里,两个特务束手无策地坐在一张长条木桌旁,盯着虚弱的田丹。田丹手脚被铁链束缚,牢牢地缚在刑架上,闭着双眼,脸色煞白,几近虚脱,颊上不知是汗还是泪,肩膀还在颤抖,十根手指上过夹板,已皮开肉绽,血迹斑斑,关节处也已瘀伤肿胀,触目惊心。
“怎么办?”
“能怎么办?上头叫继续审。”其中一个特务叹一口气,拎上火钳,拨弄了下炭火盆,夹了一块烧得炽烫的火炭捅向田丹的肩膀,旋即厉声道:“周沪萍在什么地方?”
皮肉在一声极微弱的嘶响中迸裂,火炭与肌肤相接处,几缕轻烟悠悠地弥散开来,夹杂着若有若无一股枯焦气味。田丹喘了一口气,双唇翕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还不招?”特务又夹上一块火炭,虚张声势地在田丹面前晃一晃,“再不招,叫你吞下去。”
“先别。”苏雅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露姐,”特务转过身去,立即换上谄媚的声口,“您怎么来了?”
“先出去,”苏雅露沉声道,“我单独问田丹两句话。”
两个特务退了出去,关上门。苏雅露低缬眼睫,目光漠漠地扫过田丹双手上的累累伤痕,不及发话,已听见田丹低哑的声音:“别问了,没用的。”
“小屁孩儿,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苏雅露瞥一眼田丹干裂的唇,又瞥一眼长条木桌,从桌上取过一个余下半杯冷茶的搪瓷杯,递到田丹唇边,“润润喉咙。”
田丹微掀眼皮,狐疑地盯着苏雅露,许久,才低下头,抿了一口搪瓷杯里的冷茶。
“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如实地告诉我,周沪萍……是不是还活着?”
“周沪萍死了。”田丹闭上眼。
苏雅露放下搪瓷杯,按捺着气性,低声道:“田丹,你放清醒些,进了这里,即使不死,也会被折损掉半条命,这才是刚刚开始,后头有你吃苦的时候……你告诉我,周沪萍到底是不是没死?我有法子保周沪萍,我甚至有法子帮助你从这里脱身。”
田丹吃力地抬头,红肿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雅露,唇边浮上一个讽刺的微笑:“是吗?苏处长这么厉害……可惜,周沪萍的确是死了……我为了向上爬,杀了周沪萍,到头来,却又被你们莫名其妙地怀疑……大概……是报应……我没想过可以活着从这出去,你也……别费心了……”
“你不相信我?”苏雅露冷哼一声,“周沪萍是我老同学,又救过我性命,我与周沪萍同学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
“我知道……我知道,周沪萍是你老同学,”田丹道,“但人死不能复生,苏处长,节哀。”
冥顽不灵。苏雅露咬一咬牙:“周沪萍到底在什么地方?田丹,我告诉你,上头已截获可靠密报,证实周沪萍还活着,你拒不招供也没有用处,他们掘地三尺也会把周沪萍找出来,到时候,你死,周沪萍也得死。现在唯一能救周沪萍,救你的,是我。”
“是,”田丹哂道,“有道理,想找周沪萍,是得……掘地三尺,掘墓……挖坟……我告诉你,周沪萍葬在……虹桥公墓……”
苏雅露终于耐不住性子,恨声道:“小屁孩儿,你别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特务进来,扬声道:“露姐,王处长在外头,问你审出来没有。”
田丹短促地轻笑一声,揶揄道:“苏处长,你是来审我的?刚才不是还想着……救我么?”
特务的无心之言彻底乱了计划,苏雅露气结,又不好发作,只能掩饰:“救你?救你个屁!”
“怎样?”王处长进来,“审出什么没有?”
“油盐不进。”苏雅露忿忿道。
王处长来到田丹面前,狞笑一声:“死不开口,是不是?没关系,我有的是法子叫你开口,小金,把注射用的东西取来。”
“注射?”苏雅露有些不安。
“给你开开眼,苏处长,”王处长道,“对付这种顽固分子,只能靠LSD,一种致幻药物,注射后,会使人神志不清,意识涣散,到时候,想不招供也不成。”
好冷。田丹打了个冷战,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上海,还是波士顿。心理学上有个术语,专门来形容这种时空错位的幻觉,叫作déjà vu。
窗外,铅灰色的云厚厚地坠在天际,北风裹挟着一团一团的雪雾,恣肆地摧折着松树林,风声呜咽,松涛悲鸣,显得分外凄怆。壁炉里的火不知为何,兴许被寒气侵蚀,孱弱得很,怎么烧也烧不旺,房内也冷飕飕的。是学生公寓,波士顿大学的学生公寓,田丹向手掌心呵了一口气,双手又摩挲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恢复知觉。
在桌前坐下,田丹抽出一张稿纸,平平整整地放在面前,蘸了墨,不假思索地写下去:
“沪萍,波士顿的天气实在太冷了,我房里的壁炉还没从前咱们住在营盘街时的炭火盆子顶用,热水袋我也忘了带过来,被窝总是冰凉冰凉的,所以,临睡之前,总会分外想念你……”
一如既往地,田丹写完后,把稿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只小巧玲珑的纸鹤,去昆明之后很久,田丹仍对周沪萍耿耿于怀,虽然父亲与周沪萍一直维持着书信联络,田丹却一个字也不想写给周沪萍。如今远涉大洋彼岸,来到波士顿,或许是独在他乡,孤立无助,反倒有了写些什么的欲望。
于是田丹开始给周沪萍写信,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得啰啰嗦嗦,拉拉杂杂:天气太冷,又下了一场暴风雪,法兰西的Cheese比不上长沙的臭豆腐,逻辑学与心理学实在不知该怎么选择,索性一并修读了,论文写到午夜才写完,好累,但是教授给批了个A……
以及,想你,很想你。
这些乱七八糟的信,田丹一封也没有寄出去,一则是出于十七八岁少女独有的一种介于骄傲与忸怩之间的别扭,二来是,田丹笃定地相信,周沪萍倘或见了这些无病呻吟的信,一定会嗤之以鼻,齿冷骇笑。思来想去,又觉弃之可惜,索性折成纸鹤。
田丹折出纸鹤的双翅来,吹一口气,往床头放着的一个方口瓶里掷去。纸鹤划过一道弧线,将将落下的时候,翅膀却怪异地颤抖了一下,打了个转,直愣愣地扑向田丹。
它活了?
田丹手足无措,怔怔地望着纸鹤又抖了下翅膀,一头扎向房门,也不知它从何处来的力气,木门生生被它撞破,撞了个窟窿,砭骨的寒风挟着雪花漏进来,田丹打了个寒颤,慌慌张张地尖声对纸鹤道:“你你你……你干什么去?”
纸鹤又打了个转,瓮声瓮气地答了话:“去找周沪萍……”
“找周沪萍干什么?”
“去告诉周沪萍,田丹很想你……”
“别,别胡闹,你……你给我回来……”
田丹扑过去,伸手去抓纸鹤,脚下却绊了一下,身子如堕深渊,不受控地坠下去。
北风不再呜咽,松涛也不再悲鸣,壁炉、桌案、纸鹤一并消失,万物隐没在泼墨的夜色之中。田丹睁开眼,心跳得厉害,一时只惘惘地发着怔。
动了动身子,身体上的痛觉首先苏醒过来,指节上伤口许是裂开了,火烧火燎,如千万根梅花针,密密地扎入骨髓,疼痛逆着周身的血液与筋脉延绵而上,牵扯着太阳穴也一抽一搐地钝痛,喉头腥甜,心口窒闷。潮湿的寒气侵入体肤,凝结血液,田丹尝试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四肢,却听到了自手足处传来铁链叮当作响的声音。
须臾,双目渐渐适应了四周晦沉的光线,视线也渐渐明晰,狭仄的斗室,一丈见方,四壁是土砖砌成的墙,年久失修,墙砖开裂,罅隙里结了密密层层的蛛网,些许微光稀稀疏疏地从裂隙中漏下来。
许是LSD的药效还没过去,田丹头晕目眩,连同整间斗室也在视线里晃晃悠悠,只能又闭上眼,歪着身子蜷卧在铺板上,当心地避开肩膀上的伤口。斗室外,高跟鞋“笃笃”叩击着地面的声音自远而近,钥匙伸进锁孔,转动,旋即是铁门“吱呀”一声涩响。
“露姐,只能十五分钟,不然,王处长怪罪下来,我也不好交代……”
“明白,你先出去。”
颊上被苏雅露尖尖的指甲轻戳了下:“田丹?田丹?”
田丹微张开眼,苏雅露手腕上的绿松石镯一晃一晃,不知为何,叫人想道密林丛中的群狼,目泛绿光,一闪一闪,伏下幽昧不明的杀机。
“田丹,你告诉我,周沪萍到底在什么地方?”苏雅露低声道,“LSD,你能扛得住一次,能扛得住两次,三次,四次?到时候,你扛不住,把周沪萍的下落招供出来……你也不想周沪萍死在你手上,对不对?”
扛过去了?田丹心下一松,吁一口气,阖上了双眼。
苏雅露坐在田丹身旁,无计可施。在审讯室,田丹被注射了一针LSD,然而却什么也没招供,只是呻吟,然后哭泣,恍恍惚惚地一声声唤着“周沪萍”。王处长没辙,叫特务再给打上两针,苏雅露慌忙拦下,告诉他,LSD过量注射,可能会有损伤脑神经的风险。
田丹被押去牢房,苏雅露仍不甘心,私下托了狱卒,进来见田丹。田丹神色萎顿地伏在铺板上一动不动,兴许是刚被狱卒泼了水,全身湿透,微微打着寒颤,上过夹板的手指蜷曲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无论苏雅露怎么哄,怎么劝,田丹气若游丝,颠来倒去只有一句“周沪萍死了”,听得苏雅露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周沪萍活不成,你也得死……”
田丹动了动唇,又嗫嚅一句什么,苏雅露低下身去听:“什么?”
断续而孱弱的声音,一字一句沉沉地叩在苏雅露的心上。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苏雅露愣住了。
两年前,苏雅露被军统委派任务,作为间谍安插在76号,不日将上任,遂去向周沪萍告辞。周沪萍把苏雅露说教一顿:“既然如此,你不该来找我,万一被发现……”
苏雅露只觉扫兴:“周沪萍,你这喜欢说教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我会当心的,只是知会你一声,来告个别。”
“又不是别井离乡,告什么别?”
“我若是不知会你一声,我担心你怀疑我叛变了,投敌了。”苏雅露怏怏道。
“怎么会?”周沪萍微微一笑,“同学这么些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苏雅露勉强扯一扯唇角,笑容也虚浮无力:“你能这么想,最好。”
周沪萍去给苏雅露沏茶,苏雅露没话找话:“老同学,我这即将入龙潭虎穴了,你不教我两招?”
“教你?教你什么?”
“没什么叮嘱我的?76号这种地方,我可不敢保证我全身而退,到时候,你可别对着我的坟头悔不当初。”
周沪萍递了个白眼过来:“胡说八道。”
苏雅露白眼回去:“一句嘱咐也没有?”
周沪萍沉吟不语,良久,才道:“比阴谋与杀戮更可怕的,是诱惑,比全身而退更不易的,是洁身自好……”
苏雅露七窍生烟:“打住,打住,我不想听你说教。”
周沪萍叹一口气:“又缠着我叫我讲,又不想听,罢了,你吃不吃巧克力?有位朋友送了些给我,我不喜欢甜食。”
“吃,当然吃。”苏雅露的目光掠过茶几上的字纸,上面遒劲有力两行字,“这是什么?”
周沪萍在五斗橱的抽屉里寻找着巧克力,头也不回:“别乱动我的东西。”
苏雅露并不理会,伸手取过:“你写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写大字?”
“乱写的,”周沪萍道,“心烦意乱的时候,写两个字,平复一下。”
苏雅露眯着眼,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杯土。”
“不是杯,是抔。”周沪萍无奈。
“写什么不好,写这种不吉利的话,”苏雅露丢下字纸,“呸,呸呸。”
“生逢乱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理应有这种觉悟……”周沪萍把一盒巧克力递给苏雅露,“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
苏雅露听得头疼,周沪萍总有讲不完的道理。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思绪被低微的呻吟声扯回到森冷的牢房里,苏雅露望着田丹,田丹团着身子蜷卧在铺板上,颊上汗渍与泪痕隐约可见,依稀还是六年前伏在周沪萍膝头上抽抽噎噎的小丫头。
“田丹,”苏雅露轻声道,“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