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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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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田丹不声不响地攀上墙头,一根发夹捅开窗闩,身子一团,爬了进去。
然后蹭了一身的灰尘。
王伟民这个邋遢鬼。
亭子间狭仄且破落,房顶低矮,不过十来平方,北向。窗下摆一张长条木桌,木桌右面与砖墙的罅隙间挤进去一个简陋的竹木书架,木桌左面一个五斗橱,三五个箱笼挨着墙根垒在一旁,上面乱七八糟地搭着衣物。对面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周沪萍脸向墙壁蜷卧着,裹着一条夹被,许是听到有声响,动了动身子,但没有醒。
鼻尖一酸,田丹努力压下眼底的灼热,蹑手蹑脚地来到周沪萍的床前。
八月初,又是微雨的天气,乌云遮蔽,月意也是疏淡且单薄的,映衬着周沪萍的面容分外苍白。田丹在床边坐下,迟迟疑疑地伸出手去,撩开周沪萍额前的几绺乱发,目光一寸一寸地自额头游移到双颊,下颏,脖颈,分明的锁骨,瘦削的双肩,叠在身前的两条胳膊……心神也一寸一寸地安定下来。
周沪萍还活着,还安然无恙地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田丹低下身去,在周沪萍的额头上吻了吻,周沪萍眼皮动了动,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吓得她咋了咋舌。
周沪萍着一身洗得半旧的棉布衬衫,领口微张,下摆揉成皱皱巴巴的一团,腰后的伤裹着层层叠叠的纱布。田丹蜷曲双腿,挨着周沪萍的身子平卧下来,安静地听着周沪萍均匀的呼吸声,如潮汐来去,如秋雨淅沥。
恍惚还是从前,某个悄寂的冬夜,营盘街窄窄的木板床上,周沪萍已酣然入梦,而她困意全无,她听着周沪萍轻微的鼾声,听着炭火盆木头燃烧时发出的“毕毕剥剥”的裂响,听着北风呜呜咽咽的声音,听着十一月尾的冻雨打在房檐上的飒飒声,太冷了,她团了团身子,挨近周沪萍,把下巴抵在周沪萍的肩膀上,周沪萍的右肩上有道疤,凹凸不平,蹭在下巴上刺挠挠的,仿如有只花斑猫的胡须在一下一下地戳着脸颊,又如有只叭儿狗的尾巴在一下一下地扫着面庞,好有意思。田丹蹭上一蹭,再蹭上一蹭,周沪萍缩了缩肩膀,含混地轻声道:“丹丹……你又来了……”
指尖轻触在周沪萍后腰的伤疤上,田丹眼里全是泪。
“周沪萍,讲好的在身上放个血袋,你为什么……”
日本人不蠢,挨一枪子儿,血袋破裂溅出的血,与皮肉绽开迸出的血,自能辨出不同,况且,送医,救治,一路上众目睽睽,容不得半分弄虚作假。稍有不慎,计划失败,周沪萍活不成,田丹也必死无疑。
周沪萍决计以身犯险,却告诉田丹,我在身上放了血袋。
“周沪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当我还是小孩子?”
田丹歪过头,把脸颊挨在周沪萍单薄的身子上,颊上灼烫的泪,洇湿了阴凉凉的棉布衬衫,恍恍然又想到很久以前周沪萍在软抄本上写下的字句,苍劲有力,自有风骨:“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胳膊搭在周沪萍的腰身上,田丹拥着周沪萍,仿如拥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我知道你不惜自己,为山河,为民族,你可以豁出命去,我明白……”把哽咽压在喉咙底,田丹闭上双眼,“但你得告诉我,在你决定牺牲自己之前,你得告诉我,我不是小孩子,我可以接受,我不会拦着你……周沪萍,你知不知道,我……”
周沪萍的身子动了动,田丹慌张地睁开眼,缩回手,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我不怕你死,我只是怕你死了,我却还无知无觉地活着。
田丹坐直身子,歪着头,望着周沪萍。
而后,又一次低下身去,吻住了周沪萍的唇。
“周沪萍,我喜欢你。”
天地之间,倏然变得极为安静,唯有雨声潺潺。
凉浸浸的风裹挟着潮润润的水汽进来,周沪萍鼻翼微动,打了个冷战,身子不自觉地往夹被里缩。田丹坐直了身子。
“周沪萍,不打扰你了,你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
田丹把夹被往上拽了拽,又给周沪萍掖了掖被角,转过身,灵活地跳上窗台,爬出去了。
翌日午夜,田丹又攀上墙头,跃到窗台上,发夹捅开窗闩,爬了进去。
“田丹。”
是陆汗青的声音,田丹心上一凛,转过身来。
“身手还挺灵活,不过你爬墙头进来之前,不先侦察侦察屋内是否安全?”王伟民坐在木板床上,好整以暇地望着田丹,“田丹,你不是一向很谨慎的么?”
田丹自知理亏,垂着头,盯着脚尖,双手负在身后,一言不发。
陆汗青一口气还没叹出来,田丹抿一抿唇,抬眼望着他,开口道:“陆老师,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来见沪萍姐,目无组织,目无纪律,任性妄为。我违纪在先,任凭组织如何处分或惩罚。”
王伟民哑然失笑:“田丹,你倒挺有觉悟的。”
“检讨写了这么一摞了,”陆汗青对王伟民道,手上比划了一下,“能没觉悟?”
又对田丹道:“怎么找上门来的?”
“我……我见王伟民近来一直住在四马路,问他,他总是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田丹偷眼望一望王伟民,“所以我……跟踪了一下……”
“胡闹。”陆汗青一巴掌击在桌上。
“可是,”田丹声音低了低,“沪萍姐是我打伤的,你们叫我无动于衷,叫我漠不关心,叫我置身事外,我没法这样,无论如何,我没法这样。”
“田丹,你知道你的身份,”陆汗青道,“仁昌皮革号是组织的联络处,有可能已被盯上,有可能已被安设了窃听设备,一旦你有任何把柄落在他们手上,你会死,连累周沪萍会死,甚至还会危及整个上海地下党组织。革命者胸中有丘壑,眼里存山河,岂能只有自己?田丹,你这样,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我明白,道理我全明白,”田丹眼圈一红,“但是……”
“咱们讲道理,没有用。”王伟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田丹,“周沪萍的话才顶用。”
田丹接过来,纸上是周沪萍的字迹,遒劲有力,洒脱自如。
“丹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今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窗台上有脚印,临窗的长条木桌上有脚印,地上也有。我与王伟民思忖了许久,想着,应该是你来过了。
丹丹,我很好,你可以放心。陆老师告诉我,对于我的受伤,你很愧疚,其实应该是我抱歉,我自作主张,没用血袋,也没告诉你,叫你担心了,是我不好,你不必内疚。记得我当初的话吗?我们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注定我们会有可能为理想、为信仰而牺牲,这是革命必须历受的阵痛,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即使我死,也死而无憾。别因为这个而自责,假如你一直因为这个而自责,我也会不安的。
丹丹,我也惦念着你,我也很想你,但抱歉,我不能见你,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想,此中的道理,陆老师与田先生应该已给你讲了不少。抗战尚未胜利,革命也尚未成功,我们权且再忍耐忍耐。丹丹,你也是,越是想我的时候,越是该保护好自己,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为着我的安全,组织上决定把我转移去别处了,别再打听我去了什么地方,你安心去延安,听话。”
一声不吭地把纸张递还给王伟民,田丹转过身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田丹?”王伟民道,“周沪萍写的这东西,不能存底,你读完之后,我得毁掉它的。”
“好。”田丹一张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身子也抖得厉害。
王伟民掏出火柴盒,擦了根洋火,火光一闪一闪地晃在砖墙上,田丹靠着墙壁,支撑着身子,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直哭到打噎。
“田丹?”王伟民挠一挠头,被陆汗青拦住了。
“到底还是孩子,哭出来兴许会舒坦些,没关系的。”陆汗青告诉王伟民。
唱片悠悠地转动着,转出一把缠绵悱恻的尖嗓音,甜美十分,与霉绿斑驳的铜香薰炉里馥郁的玫瑰芬芳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女声柔媚而婉转地唱着:“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何日……君再来……”
段娉婷一身缎面睡袍,榴花红,下摆曳地,没有纽扣,仅用一根窄窄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开得很低,见出肤如凝脂,吹弹得破,袅袅娜娜地晃到卧房前,屈着手指,轻叩两下门:“周……周小姐,你醒了?”
周沪萍应上一声,段娉婷遂进门来:“昨晚可还适应?”
“叫我沪萍就好,”周沪萍微笑道,“谢谢关心,很好,这里很安静。”
把周沪萍安顿在仁昌皮革号,并不是长久之计。组织上商议后决定,将周沪萍转移到段娉婷东郊的花园洋房里,段娉婷古道热肠,一口答应。
“不知你喜欢吃什么,牛奶还是豆浆?吐司还是油条?”段娉婷微笑道,“我叫娘姨每样备下了些,你洗漱完,下来吃,对了,你喝咖啡还是红茶?”
“不……不用,”周沪萍反倒有些局促,“我不讲究的,你答应我在这里住下来,又为我忙前忙后的,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你是陆先生的学生,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不用这么客气,”段娉婷道,“况且,我独自住在这两百平的花园洋房里,两层楼,空空荡荡,也实在是乏味得很,你来了,刚好陪陪我。”
留声机里,沁甜的一把女声仍在迟迟地流淌着,铜香薰炉里的白烟袅袅绕绕,娘姨把两个白地描金玫瑰骨瓷杯放在茶几上,水汽自杯口氤氲开来。
“锡兰红茶,”段娉婷把骨瓷杯递给周沪萍,“你试试。”
“我听陆老师讲,你一直在协助我们刺探消息,传递密报。”
段娉婷轻啜一口红茶:“你们的组织,从前救过我,要不是他们,我恐怕也没命了,现如今,不过是举手之劳,当然能帮则帮。”
“想没想过……也成为组织的一员?”
段娉婷放下骨瓷杯,耸耸肩膀:“你可别劝我,先前陆先生也劝我,但我觉得,你们的组织,一板一眼,纪律严明,我段娉婷,平生最不喜欢被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着……女明星,交际花,自由自在,这才是我。”
“你们讲究艰苦朴素,”段娉婷道,“但我怕吃苦,我最怕吃苦,从前受过穷,穷怕了。”
人各有志,周沪萍抿一抿唇,笑而不语。
“对了,”段娉婷忽然想到什么,“你会不会打麻将?”
“打麻将?”
“我这里有个娘姨,杨妈,还有个司机,老胡,连同我,三缺一,我朋友少,邻居也不相熟,不知底细,也不敢叫他们过来。刚巧你来了,我们四人一桌。”段娉婷双目发光。
“我……我不会。”周沪萍尴尬。
段娉婷却是兴致盎然:“没关系,我教你……反正你也无事可干,消遣消遣,也好。”
不及周沪萍答应,段娉婷已扬声道:“杨妈,麻将桌支出来,再沏壶锡兰红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