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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   廊上悬吊着的雕花鸟笼,鸟笼里的绿毛朱喙的鹦哥跳上跳下,尖声叫道:“二饼!八万!杠!碰!这妞儿生得可俊,给爷笑一个?”段娉婷睃它一眼,拈了枚瓜子儿丢过去,正打在鸟身上,鸟哑了。
      “周沪萍,没想到呀,”段娉婷扭转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周沪萍,声音软糯又甜美,“你这么个正经人儿,打麻将居然打得这么利索,一学就会,最可气的是,打了十圈,你胡了八圈,得亏是咱们自己人消遣消遣,不然这一下午,还不得输个百来块大洋给你?”
      “我……我不会打,”周沪萍坐得久了,腰后的伤口隐隐作痛,“运气好而已……天色也晚了,不然,到此为止?”
      “不,”段娉婷嗔道,“我好不容易碰上个对手,才不能放过你,再来。”
      麻将牌倒下来,喧声中,段娉婷一面熟练的洗着牌,一面喋喋不休:“周沪萍,若不是你如今被通缉,不能出去见人,我一定要你陪我去赌场,咱俩联手,所向无敌……”
      周沪萍面色一滞:“通缉?”
      段娉婷微微一怔,自知失言,慌忙弥补:“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如今是个死人……”
      也不太对。周沪萍目光如炬,段娉婷被盯得一身冷汗:“不是,你别抠字眼了,好不好?”
      “不对,到底发生什么了?”周沪萍刨根究底。
      “没什么,你别胡思乱想……我们继续,继续……”段娉婷心虚地低下头。
      “杨妈?老胡?”周沪萍转向一旁的娘姨与司机。娘姨与司机见势头不对,一个张罗着去菜场,一个忙活着去修补车胎,纷纷告辞,气得段娉婷连连顿足。
      “你不告诉我实话,我也有法子打听到。”周沪萍觑着段娉婷的面色。
      “唉,”段娉婷懊丧地叹一口气,“陆先生一定骂死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你知道,日本鬼子,也不晓得他们怎么知道的,知道你还活着,上海到处张贴着你的通缉令。周沪萍,你千万别冲动,别出门去,不然,我没脸去见陆先生了……”
      “丹丹……田丹怎么样?”周沪萍急切地打断段娉婷。
      “田丹?谁?”段娉婷扮傻充愣。
      “你不知道?”周沪萍自言自语,“对,估计你也不知道,我得去找王伟民打听打听。”
      段娉婷倏地斜过身子来,按住周沪萍的肩膀,慌道:“你,你别乱来……陆先生叫我盯好你,不许你出去的……”
      “除非你告诉我,田丹怎么样了,”周沪萍神安气静地望着段娉婷,“田丹是我们的同志,我们共同谋划了这场刺杀,如今日本人知道我还活着,必然会调查前因后果,很有可能对田丹不利,同志现在有危险,我不能置身事外。”
      段娉婷举手投降:“好,好,我告诉你,田丹目前被扣押在76号接受审讯,陆先生计划组织营救,我给他出了个招,76号有位处长是我……以前的朋友,我寻思着可以利用这层关系,想着能不能弄来76号的出入证什么的,能弄到钥匙之类的最好……”
      “处长?谁?”
      “苏雅露。”
      周沪萍长长地吁一口气,微笑道:“好,你把苏雅露约到这里来,余下的,我来负责。”
      “什么?”段娉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正愁找不到你,你这不是……”
      “不会的,”周沪萍气定神闲,“你只管把苏雅露约来。”

      午夜的“大上海”,一如既往笙歌曼舞,人流如织。苏雅露把化妆间的门闩上,转过身来,望着斜卧在沙发上的段娉婷,段娉婷晃着高脚杯里的红葡萄酒,下巴微微扬着,目光是冷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苏雅露问得小心翼翼。
      “怎么?一定得有事,才能找你?”段娉婷轻啜一口红葡萄酒,冷笑一声,拖长腔调,“也是,苏——大处长,您贵人事忙……”
      “少喝些,”苏雅露坐到段娉婷身旁,“烟也少抽些,当心你的嗓子。”
      “你管我。”段娉婷又冷笑一声,一仰脖,把杯中余下的红葡萄酒全喝光了。
      “蝴蝶酥,吃不吃?‘老大昌’的蝴蝶酥,你最喜欢的。”
      段娉婷鼻翼微微一动,语气却还是凉津津的:“哟,苏处长,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凯司令’的栗子粉蛋糕?也是你喜欢吃的。”
      “不吃。”
      苏雅露不慌不忙地一样一样从纸袋子里取,蝴蝶酥、拿破仑、奶油小方、栗子粉蛋糕……排了一茶几。段娉婷稍稍转过身来,觑上一眼,又别过身去,阖上双眼,忽然悲从中来:“费心苏处长还劳神记着这些,可是,苏处长不知道吗?人是会变的,从前喜欢的,过个十年八年,或许不再喜欢,从前是个好人,过个十年八年,或许成了个汉奸,卖国贼……”
      “你找我来,只为着讲这些?”苏雅露道。
      段娉婷倏然念及周沪萍托给自己的任务,定一定神,平复下来:“苏处长,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苏雅露一怔。
      “没良心,”段娉婷冷哼一声,“是我生日。”
      “你生日?”苏雅露神色疑惑,“你生日不是在十一月?”
      段娉婷把空空如也的高脚杯往茶几上一顿,开始无理取闹:“什么十一月?你没良心,连我生日也不记得了……”
      “你喝太多了。”苏雅露把高脚杯移去一旁,却又被段娉婷夺了回来。
      “我没喝多……你以前答应我什么来着?从前,你答应我,陪我过以后每个生日……每年……送我不一样的礼物……”
      苏雅露哑口无言。
      “这些年,一到生日前后,我总在盼……苏雅露会不会来找我?什么时候来?但你一次也没有找过我……”段娉婷给高脚杯斟上红葡萄酒,语气有些幽怨。
      苏雅露分辩:“我去找过你,我去‘仙乐斯’找过你,但你不见我。”
      “我不见你?……见不见你在于我,找不找我在于你,我一次两次不见你,你就从今往后不来找我了?”段娉婷柳眉倒竖。
      什么道理?苏雅露咕哝:“我找你……可不止一两次……”
      段娉婷置若罔闻,越发委屈:“什么金兰姐妹?什么永世不分离?屁话,全是屁话……‘仙乐斯’被轰炸的时候,你有担心过我的安危吗?住在汉口路的时候,我险些被两个挨千刀的鬼子欺负了,你知道吗?”
      “仙乐斯”被炸毁后,苏雅露曾见过段娉婷一次,好言相劝,劝段娉婷离开风月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甚至还为段娉婷在汉口路上租了房子,然而段娉婷住了半个月又不告而别,苏雅露再也没想到,是因为日本人的缘故。
      见苏雅露震恸,段娉婷嗤道:“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苏处长忙着勾搭日本人,为日本人效力,帮着日本人作践中国人,你怎么会知道?”
      苏雅露低下头,按捺着内心的愧疚:“对不起……我陪你过生日,我们今晚喝个尽兴,好不好?”
      段娉婷有任务在身,本来只想浅酌两杯,扮作微醺,然后叫苏雅露送自己回去。不想,一见苏雅露,越想越怨怼,越想越气恼,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把自己喝得有些痴怔。
      痴怔的段娉婷身子绵软,靠在苏雅露的肩膀上,晃着已见底的高脚杯:“喝,继续喝……苏雅露你……你没心肝……来,为你的没心肝……干一杯……”
      “别喝了,不能再喝了,”苏雅露夺下高脚杯,“你住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
      “不……我不回去……”段娉婷摇头,完全把自己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我的礼物呢?”
      “礼物?”
      “我生日……你不送我礼物?”
      苏雅露扶额:“礼物……下次补给你,咱们先回去,好不好?”
      “不,”段娉婷指尖轻按在苏雅露的唇上,“你陪我跳一支舞,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如何?”
      苏雅露踉踉跄跄地被拉到化妆间中央,段娉婷醉意缱绻,苏雅露又不擅舞蹈,二人的舞步与呼吸一样七零八落。段娉婷稍稍歪过头去,呼出的气息撩动着苏雅露的耳垂:“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是十八年前,苏雅露刚搬去潭子湾不久,与姐姐相好的小开送了一台话匣子。姐姐将话匣子放在五斗橱上,自己出门去了,苏雅露把它偷了出来,去找段娉婷。
      广告上讲,这种话匣子,会唱歌,苏雅露好不容易调试好,嘶嘶的无线电流杂音里忽然传出婉转悠扬的乐声,段娉婷欢喜十分,突发奇想,嚷嚷着教苏雅露跳舞。
      “来,左手牵着我,右手,搭在我的腰上。”
      “好别扭。”苏雅露自言自语,却还是照办了。
      段娉婷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苏雅露耳根有些发烫。
      “脚下,这样,向前,一步,两步,三步,退后……”
      段娉婷温言软语,苏雅露却手忙脚乱,频频踩到段娉婷的脚。
      “我觉得我还是……适合打架……”
      “没关系,不着急,我们再来。”段娉婷倒是很耐心。
      步伐渐渐协调,二人沉浸在一进一退之中,惝恍迷离之间,狭仄而简陋的平房蓬荜生辉,幻化成云阶月地,云雾缭绕,琪花瑶草,远离尘世。正心旌摇荡,话匣子里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苏雅露把话匣子颠来倒去地晃:“坏了?什么破烂货?”
      “你放回去罢,一会你姐发现了,又得骂你。”段娉婷道。
      “破烂东西,不稀罕,”苏雅露啐道,“段娉婷,以后我发财了,给你弄个好的来,到时候,我每日陪你跳舞。”
      云烟过眼,历历在目。
      “你从前答应我的,每日陪我跳舞……”段娉婷把头靠在苏雅露的肩膀上,“苏雅露,我想这一日,想了许久了……”
      耳鬓厮磨,苏雅露的心也乱了:“是,我答应过你……”
      “嘘……”段娉婷眸子忽闪忽闪,“别讲话……向前,一步,两步,三步,退后……”
      脚下一个趔趄,苏雅露不受控地后退两步,摔在沙发上,段娉婷失去平衡,也倒下来,顺势吻上了苏雅露的唇。
      苏雅露双颊烧上一团火来,日出江花红似火,煞是美丽,仿如一只被拎住耳朵悬吊在半空中的兔子,扭着身子拼命挣扎,爪子乱舞,毛发倒竖。段娉婷却是吻得温柔又缠绵,急眼的兔子被顺毛捋了一把,软了下来。
      吻上许久,段娉婷才松开苏雅露,脱力地倒在沙发上,口中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苏雅露喘息着,坐直了身子,颊上仍然烫得厉害。
      “对不起,以后……以后你会明白的。”
      段娉婷一动不动,似已酣然入梦。
      “你骂得对,”苏雅露抿一抿唇,唇上若有若无一丝血腥气,“人是会变的,从前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喜欢谁喜欢谁,过了十年八年,或许身不由己,又或许,变得畏畏缩缩……”
      “我答应你,以后,仗打完了,我……我去向六爷辞职,我们离开上海,我每年陪你过生日,每年送你不一样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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