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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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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雅露是从下属的议论中得知山本次郎被害一事的。前晚,行动总队的李队长作东攒局,在汇中饭店招待山本次郎,没想到,山本次郎刚一落座,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猝不及防地坠落下来,不歪不斜,刚好砸在山本大佐的头上,顿时,血花四溅,脑浆迸裂,送去医院时,人已没了气息。
76号协同宪兵司令部连夜去现场勘查,发现玻璃吊灯被动过手脚,证实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李队长连同在场的宾客一个不落,全被即刻扣下,押去宪兵司令部审讯。可巧的是,有眼线报给一处,极司菲尔路对面弄堂口的裁缝铺子最近时有人鬼祟出入,形迹可疑,王处长当机立断,把铺子老板丁师傅抓来严刑讯问,丁师傅虽然拒不招供,但从他身上却搜检出一张空白纸条。王处长谙熟间谍传递消息的招数,叫属下把空白纸条放在火上熏燎,果不其然,显出字迹,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与数字。
破译的任务给了电讯处,苏雅露接过纸条,只瞥了一眼,心已悬上了嗓子眼。
密码是军统自创的,整个电讯处,也只有苏雅露能破译得出。
“怎么样?苏处长,”王处长坐立不安,双手神经质地相互搓揉,仿如一只苍蝇,“你能不能破译?”
苏雅露心下迅疾地盘算着,破译出纸条的内容,会牵连一位乃至一群军统的同僚身份暴露,假称破译不出,一旦被王处长或其他人识破是军统自创的密码,自己的身份也岌岌可危。两相权衡,苏雅露咬一咬牙,坦承道:“这是军统自创的密码。”
“军统?军统你熟悉,”王处长目光一闪,“快。”
“内容是,告愚公,移山改八点。玄狐。”苏雅露一面破译,一面不觉松一口气,两个代号挺陌生,有可能是中统或地下党冒用了军统自创的密码。
还得知会六爷一声,军统自创的密码,也该改一改了。
“好,”王处长一掌击在桌面上,吓了苏雅露一跳,“咱们立功了。”
“什么?”
“昨晚,因为山本大佐临时有会议,耽搁了些工夫,李队长的局,从七点半改到八点钟。”王处长兴奋地又开始互搓双手,“‘移山’,想必,是除掉山本大佐的意思,组织行动的人,代号是‘玄狐’。”
“‘苟富贵,勿相忘’,”苏雅露懒懒地往转椅上一靠,“王处长,您立功了,可别忘我的功劳。”
“田丹,裁缝铺子的丁师傅被捕,联络处被抄检了,我与同志们商议了,决定把你转移到延安去,避避风头。”四马路上的牙科诊所里,陆汗青一脸严肃,田丹听得却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桌上铁皮托盘里的医疗器械。
“日本人悬赏五万大洋,要你的人头,”王伟民也忍不住开腔,“你知不知道?”
“知道,”田丹黠然一笑,眨一眨眼,“我从来不知道,我这条命,居然值五万大洋。”
“田丹,”陆汗青沉声喝道,“正经些。”
“我不去延安,”田丹道,“我这不是好好的?行动总队也好,一处也罢,谁也没怀疑到我头上来,我这么一逃,岂不是不打自招?他们势必会回过头来追究上次我负责的刺杀行动,我去延安,我倒是安全了,周沪萍呢?周沪萍怎么办?”
“你们一个个,全是这样,”王伟民脱口而出,“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操心的乱操心……”
陆汗青轻咳一声,王伟民自知失言,不出声了,田丹却敏锐地捕捉到字眼:“你们?”
“别打岔,”王伟民道,“我在讲你。”
“还有谁?”田丹不依不饶,“周沪萍?”
“田丹,”陆汗青打断,“别胡闹了,这是命令,三日后,会有同志接应你去延安。”
“我……”田丹还想分辩,陆汗青却不再理会,与王伟民嘱咐两句,遂离开了。田丹垮着脸,伏在桌上,故意把铁皮托盘里的医疗器械拨弄得叮当乱响。
“田丹,别杵在这了,保护好自己,周沪萍不用你操心。”
“我托你保管的纸鹤,在什么地方?”田丹的思维总是跳跃的,往往令王伟民措手不及。
“在,在,三个玻璃瓶,一个不少。”王伟民叹一口气。
“万一,我被捕,活不成了,”田丹的语气稀松平淡,“你把它们处理了,别落在旁人手上,尤其是……周沪萍。”
“胡说八道,晦气,”王伟民怒道,“去去去,快回去,别打扰我。”
“你先答应我,”田丹敛容正色,“第一,你不许动它,第二,我若是不在了,扔掉它,毁掉它,不能被周沪萍见到。”
“好,好,我答应,”王伟民无奈,“大小姐,可以回去了吗?”
田丹却不忙着离开,四下张望,目光落在墙根下一张行军床上:“你怎么住这?志仁里的亭子间呢?”
“有朋友来上海,临时住上些日子。”王伟民含糊其辞。
“朋友?”田丹瞥见行军床旁一个牛皮纸袋,低下身去拨弄了下,里面是包扎用的绷带与纱布,还有一些消炎的药物。
“不关你事,”王伟民把田丹往外撵,“你回去,回去。”
夜色将近,天色已微微泛着蟹壳青,月痕渐渐淡下去,杨树浦路也渐渐苏醒。电车铃声、吆喝声、叫卖声,众声喧哗,不绝于耳。周沪萍扶着后腰坐起身来,吃力地一步一步移下楼去。
楼下的灶披间里,灶台上零乱地放着四五个污渍斑斑的碗碟,周沪萍吁一口气,一面腹诽王伟民的邋遢,一面捋上衣袖去洗。正洗着,门外的弄堂里传来一阵七零八落的脚步声,而后是报童稚气未脱的声音:“号外!号外!宪兵司令部山本大佐昨日离奇遇刺身亡!日本人悬赏五万大洋捉拿杀手‘玄狐’!……号外!号外!”
瓷碗从周沪萍手中应声掉落,碎成四块。
门环被轻叩三下,顿一下,又轻叩三下,是王伟民。
“怎么弄的?”王伟民进来,一眼瞥见灶披间的一地狼藉。
“为什么日本人会知道‘玄狐’?”周沪萍劈头一句反诘。
“你……怎么知道?”王伟民一怔,张口结舌,“你出过门?”
“外头卖报纸的小孩子吆喝了一早上,山本大佐离奇遇刺,日本人悬赏捉拿‘玄狐’,我能不知道?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丹丹安不安全?”
“你放心,田丹目前还是安全的,”王伟民只能如实相告,“我们在极司菲尔路对面的联络处被盯上了,一位同志被捕,从他身上搜检出田丹传递给组织的密报,密报上有田丹的代号‘玄狐’。”
“丹丹的任务应当立即结束,”周沪萍斩钉截铁,“否则……”
“陆老师已安排妥当,过两日送田丹去延安避风头,”王伟民道,“你放心,田丹这么聪明,会保护好自己的,组织也会尽可能的保护好田丹。”
“我一直不希望,丹丹成为我们这样的人,”周沪萍垂下眼,“只是……生在这个时代,我们别无选择,也责无旁贷,没有谁可以无忧无虑一辈子,我们的良知也不允许我们独善其身,苟且偷安。”
“田丹也不是小孩子了,”王伟民寻来扫帚与簸箕,把地上的碎瓷片扫了,“田先生,陆老师,还有你,自幼耳濡目染,田丹是注定会投身革命的……对了,我来找一样东西。”
王伟民爬上楼梯,打开门,愣上一愣,旋即大呼小叫:“周沪萍,你怎么把田丹折的纸鹤找出来了?还拆了?”
“丹丹折的纸鹤,怎么会在你这里?”周沪萍把拆了一桌的纸鹤拢去一旁。
“是田丹放在我这,叫我代为保管的,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动,还不许给你见着……”王伟民挠一挠头,伸手拈过一只,“这是什么……”
被周沪萍眼疾手快地夺了回去:“你不许动。”
“好,好,”王伟民举手投降,“给你送了些绷带与纱布来,还有些消炎的药物,你气色还是挺差的,改日我想办法弄只鸡来,给你补补身子。”
王伟民离开后,周沪萍盹了几个钟头,睁开眼时,已是日暮时分,夕阳斜斜地洒落下来,一室清光。
被拆开的纸鹤,成了一张张皱皱巴巴的纸,仍乱七八糟地丢在桌上,有些掉在了地板上,周沪萍从床上下来,俯身捡上一张,瞥上一眼,田丹又从歪歪斜斜的字迹里伸出头来:““周沪萍,今天是你的生日,但你不在我身边,我也没法给你过生日。不过,我终于把钱给攒够了,给你挑了支PARKER的钢笔,笔杆是墨色的,有银色的花纹,纹样是藤蔓与玫瑰,笔夹是金色的,笔尖也是金色的,我试了试,不硌手指,下水也很流畅,我迫不及待地想把它送给你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不过你不许嫌弃,我在咖啡馆里打零工,洗了大半年的杯碟洗到手皴裂了才攒下足够的钱来,不许你不喜欢,我会伤心的。周沪萍,我喜欢你,我想把最好的全给你,你呢?”
踉跄着脚步,周沪萍疲惫地在桌旁坐下来,她总不记得自己生日,也不想过生日,因为一到生日,总会忆及父亲。他们仨兄妹生日的时候,父亲会给他们裁一身新衣裳,再下一小碗手擀面,面条擀出长长一根不断,碗底再卧一个水潽蛋。父亲去世之后,无人再会为她的生日费心劳力地裁一身新衣裳或是下一碗卧了水潽蛋的手擀面,她也将这些回忆封存心底,年复一年,不敢再触碰。
唯独田丹记得周沪萍的生日,也不知是从何处打听来的。田丹离开重庆之前,总共也只为周沪萍过了两个生日,然而相当率性而为,第一次是向周沪萍讨上几个铜板到外头拎一纸袋子零食回来放在桌上,理直气壮地挺着腰杆,笑容灿烂:“尽管吃,放开吃,我作东,生日快乐……”第二次是捡了几块石砖回来,笑眯眯地放在周沪萍面前,一脸诚恳地信口开河:“岳麓山脚下的砖头,送给你,我们的友谊坚若磐石,稳如山岩。”
周沪萍今年的生日还没到,美国产的PARKER金尖,或许还在田丹手上,如纸鹤一样,被当当心心地收在某个地方。檐下飒飒轻响,入夜后下了雨,放眼望去,远处的层峦叠嶂,近处的宅第院落,全隐没在缥缈的团雾中。
不知丹丹如今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