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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   六年前的田丹,瘦伶伶的,长胳膊长腿,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总是乱蓬蓬地翘着,即使是扎成两个小辫子,也是不听话地支棱着。田丹有一双澄澈的眸子,闪烁如星辰,清明如溪涧,一笑,眯成俩月牙儿。田丹苦恼的时候总是抿着唇,垂着眼,脚尖把地上的砂石拨来拨去。田丹委屈的时候双眼会眨巴眨巴,一对潮润润的眸子微微泛红。田丹生气的时候眼圈也是红红的,扭着头,梗着脖子,鼓着腮帮子。田丹总是邋邋遢遢地披着她的军大衣,军大衣松松垮垮地坠着,长及膝下,田丹披着她的军大衣去爬树,去爬墙头,去爬房顶,沾了一身的泥浆与尘土,划了口子绽了线,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怎么补也补不齐整。动身去昆明时,田丹仍然披着这破破烂烂的军大衣,周沪萍叫换下来,换身衣裳,田丹犯了倔,死活不答应。
      “我不想把它还给你,我不想换下它,因为它是你的,我披着它,仿佛你还在我身旁。周沪萍,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小气了,你又不缺这么一身衣裳,送给我当作个念想,不成么?”
      六年前的田丹,在一个个筋骨舒放的方块字间伸出头来,眨巴着双眼,苦恼地,委屈地,生气地,目光灼灼如芒刺,生生把周沪萍扎出了眼泪。

      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底,周沪萍在沅陵托了一位姓荀的朋友,把田丹安顿下来,自己又回了长沙协助处理善后事宜,救灾赈济,安抚民众。三个月后,张治中卸任湖南省府主席,前往重庆任职,周沪萍才回到沅陵,从朋友处把田丹接回来。
      “所以,接下来,我们是去重庆?”三个月不见,田丹又清瘦了些,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长个子了,一开腔却还是孩子爽利的声口,“什么时候动身?总在这乡下待着,好没意思。”
      “没意思?”周沪萍扬了扬眉毛,“老荀被你气得够呛。”
      荀先生因身子不好,从警备司令部退下来,赋闲归乡,与妻儿同住,暇时在村子里头开办了间学堂,组织孩子们认认方块字儿,学学基本的加减乘除,讲讲抗日故事。周沪萍把田丹送过去劳烦他与他妻子照应,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生怕田丹到了乡下如野马脱缰再闹出什么乱子来,遂对荀先生道:“丹丹差一年从省立中学毕业,教小孩子认字块儿还是绰绰有余的,您若忙不过来,可以叫丹丹代你照拂照拂学堂里的小孩子。”
      荀先生欣然应允,不曾想,田丹来后,学堂里的一群皮猴儿从此有了山大王。学堂里是再也坐不住了,田丹牵着狗,从营盘街的废墟里拱出来的狗崽子见风长,两个月已长得壮壮实实,显得威风凛凛,一群孩子在后头颠颠地欢跳着,踩过一条长长的冻实了的田埂,尽头是一条溪河,河面上结了薄薄的冰,用石头把冰层凿开,运气好的话,可以捞上来稻花鱼。
      天气晴好的时候去山脚下,生了火,扔几个土豆或山芋进去,稻田里脱了粒的稻杆子扎成一束一束垒上去,抱两捆来,在野地上铺上两层,往上一卧,可以吃着土豆或山芋惬意地晒上大半晌的太阳。荀先生去学堂巡,不见人,着急忙慌地四处去寻,寻到山脚下,却见一群浑身是泥巴的孩子在野地里打打闹闹,田丹在太阳下安然入眠,一本打开的「山海经」斜斜地覆在面上,口中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田丹来之前,村子里头这些皮猴儿被荀先生的戒尺整治得妥妥贴贴,田丹来之后,一而再,再而三,本来循规蹈矩的孩子们简直有如被下了蛊,只差上房揭瓦,荀先生气得要罚,扬着戒尺叫孩子们站成一排挨个伸出手来,田丹拦着,笑吟吟地向他迭声赔不是。
      “怪我怪我,不然,荀先生打我两下消消气?”
      自然是不能打的。荀先生把戒尺往地上一掷,转过身去叹气,身后一群本来因着即将挨罚而蔫头耷脑的皮猴儿顿时又活泼了,拉着田丹一口一个“姐姐”视若神明。
      “谢谢荀先生。”田丹恭恭敬敬,还不忘低下身去把地上的戒尺拾了。
      过上两日,荀先生教训学生,四处找不见戒尺,急得团团转。田丹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望他一眼,低下头去,继续一页一页掀着放在双膝上的「山海经」。直到他叫田丹去帮忙找,田丹才眨巴着眼答了一句:“我给当柴火烧了。”
      方才还吓得战战兢兢的一群学生哄然大笑,田丹自有道理:“荀先生,如今长沙上海的学校也不兴用戒尺打手掌心了,用戒尺吓唬小孩子,小孩子不明白事理,只晓得疼,好比用严刑督责百姓,百姓貌恭而不心服。”
      摇头晃脑,振振有词,「山海经」被卷成一卷,在田丹手里一下一下叩着桌案。
      荀先生一团怒火直冲天灵盖:这是从「山海经」第几页里出来的妖怪?
      捱了三个月,好歹把周沪萍盼回来了,荀先生对着周沪萍长吁短叹,只差磕头。
      菩萨,这妖怪,您给降了罢。
      周沪萍懒得与田丹掰扯,二话没说把田丹拎到荀先生面前勒令赔礼道歉。戒尺既当柴火烧了,赔也是赔不来的了,周沪萍灵光一闪,把田丹的狗牵来抵给荀先生,反正去重庆山迢水远,拖着一条狗也不太现实,不如放它在这为主子将功抵过。田丹拗不过周沪萍,临别之际,眼泪汪汪地对着狗唠唠叨叨讲了好久的悄悄话。狗当然是听不明白的,见田丹脸颊挨着自己,一如既往把头往田丹怀里一扎,蹭了两蹭,又伸出舌头舔舐了下田丹的脸颊,田丹当即崩溃,嚎啕大哭,一直到被周沪萍拉上牛车,还在呜咽。

      火车上,田丹歪靠在周沪萍肩膀上打瞌睡,颊上泪痕未干。车身一晃一晃,周沪萍心也忽上忽下。田怀中日前捎信来,听闻内地战火自武汉蔓延至长沙,忧心忡忡,昆明相对而言形势还好些,临时大学也已复学,他正犹豫着,是不是年后托朋友把田丹接去昆明。
      信捎来周沪萍手上,已有三五日,周沪萍却迟迟没有复信。
      田丹去昆明,自然是好,重庆虽处内陆,但既是陪都,也不见得安全。
      昨日,周沪萍试探性地问了问田丹的意思,不出所料,被田丹干脆利落地一口拒绝:“我不去昆明。你去重庆,我陪你去重庆,你回长沙,我陪你回长沙,你若在沅陵住下,我也陪你在沅陵住下,总之,你去什么地方,我也陪你去什么地方。”
      周沪萍没有出声,悬在心上的顽石终于沉沉地坠了下来,甚至,还有些许欢喜。
      这些许欢喜,叫周沪萍慌了神。
      曾几何时,周沪萍以为是田丹在依赖自己,而如今,却发觉,自己渐渐也离不开田丹。周沪萍没告诉田丹,过去的三个月,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田丹。火灾后半个月,坡子街尾的老李头又挑着担子出来卖臭豆腐了,周沪萍每每路过,总会想到田丹,田丹若是在,定是会左手一串,右手一串,大咧咧地坐在路旁,吃得唇边颊上全沾上酱汁;警备司令部临时驻扎在北门外,搭了几间简陋的平房权当住处,周沪萍独住一间,半夜醒来,仍会睡眼惺忪地伸出手去给田丹掖被子,而后发觉田丹不在,怅惘久之;终于得了命令可以撤离长沙,周沪萍连夜水路往沅陵去,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田丹,一个时辰也不想耽误。
      不对劲,这不对劲。周沪萍揉一揉太阳穴,越发地心烦意乱。

      重庆地处山坳,嘉陵江与长江在此汇流,四面皆山,绵延迤逦,地势低洼,水汽又充沛,云雾缭绕,总不见天日,气候却倒还好,温温润润的。周沪萍的住处已被安排妥当,在石板坡上,一爿房屋依山而修,参参差差,错落有致,一条石阶蜿蜒曲折而上,两旁是郁郁苍苍的黄桷树,扎根在崖石的罅隙里,屹然挺立,即使在冬日,也生得翠绿水灵。当地的百姓挑着担子叫卖糍粑、麻花、鸭脖、炒米糖、熨斗糕、卤豆腐干……田丹立即喜欢上了这里。
      周沪萍望着坐在石阶上有滋有味地吃着卤豆腐干的田丹,心想,过些时候再给田怀中去信罢,倘或重庆局势也能一直这么平稳下去,本地也有学校,田丹在这里一样可以完成学业。
      正当年下,在重庆安顿下来之后,周沪萍寻了间裁缝铺子,决定给田丹置办些衣裳。田丹的衣物在战火中遗失的遗失,焚毁的焚毁,身上的呢绒大衣在颠沛流离之中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周沪萍离开沅陵之前,把自己一件军大衣丢给了田丹,三个月后回来,田丹跷着脚坐在墙头上,披着明显松松垮垮不合身的军大衣,衣袖往上折了好几折才能见出手腕,军大衣上尘灰泥土,斑斑驳驳,没个女孩子的样子。周沪萍直皱眉头,又嫌弃,又心疼。
      “先裁身旗袍,”周沪萍捻弄着案几上的布料,对裁缝道,“下摆长一些,腰身窄些。”
      田丹低声抗议:“这还怎么爬墙头?”被周沪萍横了一眼。
      一个礼拜后,周沪萍从裁缝铺子取回了旗袍,是当下女学生里时兴的式样,阴丹士林蓝布的,立领,窄身。一进门,周沪萍遂敦促田丹去换上试下尺寸,田丹一拖再拖,直到周沪萍发了脾气,才怏怏地进卧房去换,过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地出来,抿着唇,低着头,拢了拢及耳的短发,倚在门框上,微掀了下眼皮,一言不发地望着周沪萍,神气居然还有些忸怩。
      尺寸刚好。领口微拢,半袖下见出皓如霜雪的手臂,腰身收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下摆轻摇,脚踝白皙而纤瘦,阴丹士林蓝衬得田丹整个人明快又素净,隐约还有几分属于成熟女性的温婉与娴雅。周沪萍怔怔地凝睇着田丹,一时有些失神。
      丹丹长大了。
      田丹尴尬地轻咳一声,周沪萍回过神来,把一件朱砂红的开衫毛衣披在田丹身上,当时的女学生时兴这样搭。田丹扭着身子,抱怨着旗袍领口太窄自己喘不上来气,伸手想去把领口的盘口拉开,周沪萍按住田丹的手,叱道:“别闹。”
      不是第一次与田丹肢体接触,但这一回,周沪萍心下有些异样,田丹凉凉的指尖触着手掌心,酥酥的,痒痒的,一径爬到心头去,仿如一只淘气的狸花猫,伸出爪子在心尖上挠一挠,再挠一挠,直挠到周沪萍心神不安,耳后发烫。周沪萍与田丹挨得很近,近到周沪萍可以听到田丹轻微的呼吸声,嗅到田丹抹在脸颊上的雪花膏的馥郁芬芳,近到周沪萍可以从田丹忽闪忽闪的眼眸里瞥见自己仓皇失措的样子,近到周沪萍忽然发觉,田丹的唇,可以抿成一个这样动人心魄的弧度。
      想吻下去。
      周沪萍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慌忙松开手,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去。
      是该把丹丹送去昆明了。

      周沪萍对田丹的态度,是倏地冷淡下来的。先是在堂屋里支了张行军床,拒绝再与田丹挤一张床上耳鬓相接;田丹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压在箱笼底下没再上过身,仍是披着脏兮兮的军大衣四处乱窜,她权当不见;正月里,田丹拉着她去庙会,她也没答应。捱到正月十五过了,军委会方面着令她复工,她自此早出夜归,出门前在五斗橱上放些纸币铜板任由田丹出去叫碗豆花饭或红油抄手对付着吃,有时候,甚至一连数日与田丹打不着照面。
      田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但周沪萍把心一狠,决定不作搭理。好在没过几个礼拜,田怀中的回信来了,他托了位朋友,月底来渝,把田丹送去昆明。周沪萍捏着薄薄一张稿纸,望着上面淋漓的墨迹,心下五味杂陈。
      周沪萍进门的时候,田丹正支着下巴坐在桌前打瞌睡,头如鸡啄米般一低一低,听见声响,慌慌张张地一抬头,惺忪的睡眼里尽是哀怨的神气,怪叫人心疼的。周沪萍避开田丹的目光,语气稀松平淡:“怎么还不去睡?”
      “你还没回来。”
      “我回不回来,与你几时去睡,有什么关系?”
      “我三日没见到你了。”田丹眨一眨眼,眸中薄泪闪烁,也不知道是因为困,还是因为委屈,“我见不到你,心中不安,睡觉也不安稳。”
      “我若今夜不回来,你怎么办?”周沪萍在田丹对面坐下来,“丹丹,你不是小孩子了。”
      田丹咬着唇,不吭声,泪在眼中打了几个转儿,却倔强地没掉下来,过了许久,才哑着声开了口:“沪萍,你最近是怎么了?”一字一顿,尾音是颤抖的哭腔。
      周沪萍心下一颤。田丹从前一向没规没矩,连名带姓唤着“周沪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略过了姓,只唤名,声音软软的,糯糯的,还残余着三分奶声奶气,温柔地,轻盈地,婉转地,一声一声,沪萍,沪萍,沪萍。小狸花猫又伸出了爪子,慵慵懒懒地在心尖上来回地划,一下,两下,三下。
      闭一闭眼,周沪萍低下头,取出信笺,放在桌上:“田先生托了朋友,月底来接你去昆明。”
      对面半晌没声,周沪萍抬一抬眼,田丹半垂着头,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砸在衣襟上,也砸在朱漆方桌斑驳的桌面上。
      “丹丹,”周沪萍到底于心不忍,柔声开口,“田先生是为你好……”
      “你呢?”田丹打断了周沪萍,“你也这么想?你也想我去昆明,是不是?”
      “丹丹,昆明不比内地,没有战乱,临时大学也复学了……”
      “我不想听这些,”田丹噙着眼泪,又一次打断了周沪萍,“你也想我去昆明,是不是?在沅陵的时候,你已在与我爸爸计划送我去昆明了,是不是?你嫌弃我只会拖累你,所以想我去昆明,离你远远的,是不是?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怪不得,你近来总是古古怪怪的……”
      周沪萍默不作声,心下酸楚,田丹误会了,全误会了。
      误会也好,索性快刀斩断自己心头这团乱麻。
      “丹丹,我没嫌弃你,你也没拖累我,”周沪萍道,“但我与田先生一样,希望你去昆明。”
      “田先生想你去昆明,是不放心你,是想你去昆明继续学业。而我,我想你去昆明,是因为你长大了,不消我再照拂着,你该有你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亦步亦趋在我的身后。”
      田丹抹了一把眼泪,抽了抽鼻子,怒声道:“但在长沙,你告诉过我,在你面前,我是小孩子,我永远是个小孩子,我们不分开……你这些话,不作数的么?”
      “丹丹,”周沪萍道,“你一直想成为我,还有田先生这样的人,是不是?”
      “想成为革命者,首先,你得独立,你得不依赖任何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主张。”
      “革命者敢为人之所不敢为,担人之所不欲担,忍人之所不能忍。有智慧,能决断,从不盲从,也不会人云亦云,不会亦步亦趋。所以,丹丹,田先生希望你完成学业,是希望你有智慧,能决断。我希望你去昆明,是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不依赖。”
      “然后,你才能成为一个清醒、理性、成熟的革命者。”
      田丹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仍然在抹眼泪,却不应声了。周沪萍明白,田丹是把自己这一套三分是实七分为虚的话术给听进去了。
      把田丹送去昆明之后,一连两三个月,周沪萍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听着“卤豆腐干”的吆喝声,想到的是田丹囫囵的吃相,伸着两条长腿坐在石阶上,拈着一块卤豆腐干,伸直胳膊,仰着脖颈,手一松,豆腐干儿垂直下落,不歪不斜,掉入口中,棕褐色的卤汁四溅开来,沾在唇边、脸颊甚至衣襟上。见着枝繁叶茂的黄桷树,想到的是田丹爬树的身姿,衣袖一捋,裤管一卷,三两下攀上去,比猴儿还灵活。
      周沪萍坐在黄桷树下,索然无味地吃了两口卤豆腐干,严厉地告诫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了,田丹才十六岁,是田先生的女儿,是你的妹妹。
      当时的周沪萍没有勇气去攀越横亘在自己与田丹之间的绵延群山,道阻且长,而她,却只能没骨气地当一个可耻的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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